讲述人:晓峰(化名),文章编辑:李明(化名)(图片来源于网络)

那个冬天里,在火车站旁边的录像厅当中,暖气片正咝咝地响着。
我和林薇两个人就挤在最后一排座位上,观看一部叫不出名字的港片。
从屏幕上投射出来的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有时明亮有时又暗了下去。
她的手就那样放在我们两个人中间那个掉了漆的扶手上,她的小拇指与我的小拇指之间,大概只有两厘米的距离。
我当时是没有敢去动一下的。
我身上穿着的那件已经穿了四年的羽绒服,袖口都已经磨得发亮了,即便是在那样昏暗的环境里,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而林薇她当时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领口的部分还围着一圈细细的绒毛,看起来就是非常暖和的样子。
电影里头男女主角正在雨中拥吻,那背景音乐也跟着轰然作响。
我听见了自己吞咽口水所发出的声音,甚至都要比电影台词还要响亮得多。
电影散场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夜里十一点。
外面那雪正下得非常紧密,地上也因此积了薄薄的一层。
我和她就并排走着,每一步都踩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
路灯照射下的光芒,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特别长,影子也挨得非常近,几乎都要叠加到一块了。
她忽然对我说:“到了明年夏天的时候,我就要毕业了。”
我说:“嗯,好的。”
她又接着说:“我的爸爸想要让我出国,去念一个硕士学位。”
我依旧还是应了一声:“嗯。”
雪花落在了她的睫毛上,很快就融化变成了细小的水珠。
她停下了脚步,看着我,等我能够说出第三句话。
可是我只是张了张嘴巴,喉咙里面就好像塞满了那场电影当中廉价的爆米花一样,又干燥又有些苦涩,什么声音都没有办法发得出来。
我送她到了教职工宿舍楼的下面,她家就居住在一楼,窗户里面透出了鹅黄色的温暖光亮。
她转过身来,从自己的包包里面掏出了一个用报纸仔细包好的东西,然后塞进了我的手里。
“这是给你的,”她说道,“算是新年里的小礼物。”
那个报纸包裹得方方正正的,摸起来的感觉好像是一本书。
我当时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样的情况,她就已经小跑着进入了那个楼道。
那扇被漆成了深绿色的单元门,在我的面前轻轻地合上了,并且发出了一声“咔哒”的轻响。
那样的一道声音,即便过去了许多年之后,我也依然能够清晰地记着。

在我回去的路上,我便把外面包裹着的那层旧报纸给拆开了。
我发现它竟然是一本《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是那种硬壳的样式,看起来崭新无比,而它的扉页上,她还特意运用钢笔写上了一行小字:“愿前程似锦。”
我的手指轻轻地摩挲过那行字,墨迹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完全干了。
我在当时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是只有三百块钱,然而这本书的定价就已经达到了八十五块。
我就这样抱着它,在雪地当中一直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我双脚都冻得有些发麻了。
前程这两个字吗?我的前程,又应该会在哪里呢。
我自己学的是机械专业,并且还签了老家省城一个半死不活的厂子,同时听说等到进去之后,是会先安排下到车间去进行工作。
然而她呢,却是一位外国语学院的高材生,她的父亲是系里面的教授,而母亲则是在教育局工作。
出国深造,给自己镀一层金,回来之后就能够进入外企工作或者到高校任职,她的人生以及未来的路径,清晰得就像她笔记本上面用工整的英文所列出来的一个计划表一样。
后来,那本词典就一直跟着我,陆陆续续地搬了无数次的家,从集体宿舍里头的铁皮柜,到出租屋里面的简易书架,再到后来我给自己买的房子里面。
它的封面早就已经磨损掉了,书页也变得泛黄,不过上面的那行字却依然还在。
我每次翻阅到那里的时候,指尖都会在那块变得光滑的纸面上停留那么片刻的时光。
它就像一个精确的坐标那样,标记着我和她两个人之间,那条我当年还是懵懂状态,后来才真正看清楚的、极为宽阔的河流。
是我主动提出来的分手。
当时是在她家楼下,那又是一个寒冷的冬天。
她刚从一个留学咨询会那里回到家,眼睛亮晶晶地给我讲着有关于托福班的情况,讲着各个学校的排名,以及有关于以后也许能够留在国外工作生活的事情。
我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我对她说:“林薇,我觉得我们两个人还是算了吧。”
她愣在了原地,眼睛里面的光芒就那么一点点地暗了下去,就像是被风给吹熄了的蜡烛一般。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她这样问道。
我当时没有办法说出那个真实的理由来——那就是我配不上你,我根本追不上你的脚步,我们根本就不是属于同一个世界的人。
我只是给出了一个理由,说道:“我觉得距离实在是太远了,异地恋的话,这根本就不现实。”
这是一个听起来非常蹩脚的借口。
她看了我很久很久,接着点了点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声:“好。”
她没有去哭闹,也没有进行追问,她的平静让我感觉到一阵阵的心慌。
那是一种属于她自身、非常有教养的体面,同时,那也是一种我根本无法企及的、来自另一种生活当中的从容。
她转过身去,直接上楼了,她的步子走得非常稳。
我抬起头来,看见她家窗户里头的灯光,亮了一阵儿之后,很快也就熄灭了。
后来我的确听说,她在第二年秋天的时候,就前往美国了。
而再后来,又听说她在纽约留了下来,进入了投行工作,并且嫁了人,那个人也是她在留学期间所认识的同行。
这些有关于她的消息,就像是我透过毛玻璃所看到的风景一样,模糊不清,并且遥远得很,和我也再没有了什么瓜葛。

我在厂子里面做了三年的车间工,后来因为厂子进行了改制,我便买断了工龄,拿到了几万块钱,之后也就开始跟着别人去跑销售工作了。
那段日子,我风里来雨里去,喝酒喝到了胃出血,陪着别人笑脸也陪到了脸部肌肉都僵硬。
慢慢地,我这也攒了一些钱,并在城里面购置了自己的房屋,还结了婚,我的妻子是经过相亲所认识的,她在小学里面担任老师的工作,这人非常踏实稳重。
我们的日子就像流水一般地过去着,既平缓,也安稳。
前年的时候,我们大学同学进行了一次聚会,距离我们毕业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有非常多的人都过来了。
我自然也是去了的。
席间有人提到了林薇,说这位林薇上个月回国探亲,并且还召集了在国外的几个同学一起进行了一次小聚。
“人家那样的才真正能够称得上是人生赢家呢,”一个当年和她同班的女生,如今自己也成为了一名中学老师,她抿了一口手中的饮料,语气当中带着羡慕,与此同时也流露出了一丝复杂的释然,“人家住在中央公园的旁边,她的老公是一位高管,他们家里的两个孩子都在读私立学校,而且他们每年都会固定前往欧洲去度假。跟我们这些人,早就已经不是同一种活法了呀。”
我只是安静地听着,自己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将其嚼在嘴里,听着那清脆有声的响动。
在那样的一个瞬间,我的心里面感觉到了异常的平静。
那并不是什么遗憾,同时也不是令人感到酸楚,而是一种迟来了整整二十年、彻底的了悟。
想当年横亘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所存在的那些东西,又哪里仅仅会是异地恋的距离、或者是那一份前途未卜的迷茫呢?
那其实是整个世界里所存在的参差呀。
她的那个世界,可以说从她出生的时候就已经铺设好了红毯,这条红毯直接通往的是机场、国际会议厅以及精英的社交圈。
而我的世界呢,它的起点仅仅只是县城里头的汽车站,我需要奋力去挤上那绿皮火车,在拥挤的硬座车厢当中,认真谋划着自己要如何在城市里面寻找到一个能够放下自己的床的角落。
当年,我曾经天真地以为是所谓的“现实”因素拆散了我们两人,我以为那仅仅是距离上的遥远,亦或是金钱上的不足。然而,直到后来我才慢慢懂得,那个真正导致我们分离的东西,其实被称之为“身份”。它以一种不声不响的方式存在着,却深深地根植在我们的血脉、眼界、所拥有的资源以及所有我们对未来进行想象的底层逻辑里面。正是它,才使得你在爱情刚刚萌发的那一刻,就已然看到了这段感情最终的结局。
聚会散场了之后,我便开着车回家去了。
高架桥上面的路灯,就这样连接成了一条流淌的光河。
妻子给我发来了微信信息,她说儿子明天奥数班需要用到的教材,好像是落在车子里面了,她就问我有没有看到。
我也回复了一句:“它就在副驾驶的抽屉里面,你到家了就可以去拿。”
这是一个非常平常的对话,仅仅只是关乎于柴米油盐的点滴生活,关乎于我们两个所需要承担的具体责任。
车窗外面映照着的城市夜景看起来繁华又璀璨,但是那样的璀璨却是分层的,它就像是一块巨大的蛋糕一样,我们每个人都在属于各自的那一个层面里面,经营着自己所选择的具体人生。
我忽然想起了录像厅里头的那一个夜晚,想起我们两个人之间,那微不足道的两厘米距离。
当时我曾天真地以为,只要我能够勇敢那么一点点,伸出手去,就将能够成功地跨越它。
我那时是多么的天真啊。
那小小的两厘米,其实才是世界上最为遥远的距离。
在它的背后,是两套截然不同的人生操作系统,它们根本没有办法做到兼容,要是强行地去运行的话,只会导致系统直接死机。
我的退缩举动,以及她的那样一种平静,其实这二者都算是系统自带的保护程序,它们在悲剧还没有真正发生之前,就已经强行终止了运行。
在自己年轻的时候,我曾经非常天真地以为爱情能够填平一切的沟壑险阻,然而直到后来,我才渐渐明白,有些深邃的沟壑本身,就已经是爱情根本无法得以诞生的土壤。这并不是说我们爱得不够深沉,而是因为土壤本身的质地问题,从一开始起,就已经决定了它究竟能够长出什么样的植物来。
当我回到家中的时候,儿子他已经陷入了熟睡。
妻子正在沙发上面叠着衣服,电视里头小声播放着综艺节目。
我换好了鞋子,然后走进了书房,从书架的最顶层,取下了那本《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
妻子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笑着说:“哟,你这本古董书竟然还留着呢?”
我说:“嗯,偶尔我还会翻开它来读一读。”
她便不再继续追问了,而是继续去叠她的衣服。
这种彼此之间不过问的默契,是多年婚姻生活当中所打磨出来的另一种珍贵。
我翻开了扉页,上面那行“愿前程似锦”的字样,依旧清晰可见。
我实现了在某种意义上的“前程”,她也是一样的。
只是这所谓的“锦绣前程”,它所编织而成的图案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于是我忽然就理解了当年她所说的,那平静的一声“好”。
那并不是一种冷漠的态度,或许也算是一种早熟的洞察力,以及她那份不忍心戳破我那脆弱自尊的善良。
我们两个人十分默契地,共同维护了分手那一刻的体面,使得一段感情在尚未被现实生活撕扯得面目全非之前,就得以完整地去进行封存。
我合上了那本词典,将其放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窗户外面那温柔的夜色,正轻轻地笼罩着这个我一点点努力挣来的家。
我的心里面没有了任何的遗憾,只有满满的感激。
我感激那段曾经的时光,让我在当时得以见识过另一种生活所带来的光亮;我也感激那一道光,最终帮助我照亮并且看清了自己应该行走的路。
有些人的出现,它们并不是为了能够与你一路同行,而是为了让你彻底看清楚,自己究竟应该要走向何方的。
那本词典,以及扉页上的那行祝福,还有那个雪夜里我们两个人未能成功跨越的两厘米距离,所有这些都变成了我人生地图上面,一个清晰却也温柔的注脚。
它就仿佛在告诉着我,我从何处而来,而到了最终,又已经走到了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