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李卫国(化名),文章编辑:不念过往3871(图片来源于网络)
那场相亲,最终画上句号的缘由,竟然会是一条军绿色的裤子。
咱们那位介绍人,是我妈妈的老同事,她在电话里面就对对方进行了天花乱坠的夸赞。
她说,那个人家可是位军官啊,而且还是正连职呢,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所以,我妈放下电话的时候,她那双眼睛都在发着光,仿佛已经清晰地看见我穿着婚纱站在礼堂,而且其背景还是庄严的八一军徽。
我当时那年二十四岁,是在省城一家事业单位里面从事文员的工作,我的生活过得特别地平静,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深水一样。
对于“军官”这个身份,我当时有关于它的想象,只有那种非常模糊,而且也是来自影视剧当中的想象而已:笔挺、威严,同时也带着某种遥远的荣光。
我们见面约在了当时一家很安静的咖啡馆里面。
不过,说实话,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更挺拔一些,剪着寸头,就连坐姿都显得非常笔直,话虽然不多,但是眼神却一直都很清亮。
我们相互聊了聊彼此各自的工作,他说的那些,都是部队里面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比如纪律虽然很严明,但是战友情谊却又特别深的那种故事。
当时这种气氛,即便不算热烈,可倒也并不尴尬就是了。
我是可以感觉得到的,他和我其实也是一样的,带着那么一点完成任务式的认真,另外也带着那么一点、有关于对未来所抱有的谨慎期待。
那天,外面的阳光非常好,它透过玻璃窗,就那样洒得他肩膀上,所以,他身上的那身便服,看起来也显得格外利落。
到了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就约着我一同去爬山。
他说呀,自己平时在营区里面待得久了,就特别喜欢出来走走,他想去看看那些“外面的树”。
那天,他穿了一条军绿色的作训裤,并且还搭配了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
那条裤子被洗得有些发白,膝盖处也微微起了球,就连裤脚里面,都还沾着当时上午出操时留下来的泥点。
这是一条很平常的裤子,甚至于,它看起来都有一些过于随意了。
我们当时并排地走在山道上,起初一切都还显得如常。
一直到我们在半山腰的凉亭里面休息的时候,我无意当中,听到旁边一对当时也在休息的中年夫妇,他们正在低声地交谈着。
那个女的就朝着咱们这边瞥了一眼,然后用一种不大不小,并且刚好能让我听清的那种音量,对她丈夫说着:“你看那个小伙子呀,休息日都出来约会了,竟然还穿着部队里面发的裤子,未免也太不讲究了!”
她丈夫就含糊地应了一声她。
那个女人就又补充了一句,她说:“当兵的人呢,他们都比较实在,只不过,过日子可能就没有那么细致了。”
所以,那句话就像是一根细小的刺,它轻轻地扎了我一下。
说起来,当时并不怎么疼,但那种异样的感觉,却实实在在地留在了我的心里。
我当时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那条裤子。
它确实和周围那些穿着时尚运动裤、速干衣的游客们,显得格格不入。
它代表着的,是一种我完全陌生的,而且相当刻板的那种生活秩序。
在那一刻,我突然之间就具体地意识到了,原来“军官”这个称谓,它并不是仅仅只是一个听起来显得非常光荣的东西而已。
它更意味着非常严格的作息,意味着它随时可能响起的集合哨,还意味着将大部分的时间都生活在围墙里面,而且也意味着,他身上的便服可能永远都只有那么寥寥的几套,并且永远都会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部队气息”。
而彼时的我所向往的,则是周末能够自然地睡到醒,是逛街看电影可以做到说走就走,更是家里阳台上能种满我所喜欢的那些花,而不是永远都只看到叠成豆腐块的被子,以及锃亮如镜的地板而已。

下山之后,我们当时彼此之间的联系,也就慢慢地淡了下去。
当时,谁也没把“算了”这两个字明确地说出口,只不过,我们只是非常默契地,谁也没有再主动地给对方发信息了。
我的妈妈后来追问了我好几次,我呢,却一直是支支吾吾的,最后也只能够说出一句“感觉我们不太合适”这样的话来。
我当时是没有办法,去跟她解释那条裤子它所带来的,那种庞大而又非常具体的联想的。
因为在她当时看来,那简直就是一个非常不可理喻的借口了。
“人家那是朴素!那是光荣!”她当时是这样对我说着的。
我的心里,当时却涌起了一片巨大的茫然。
我隐约当中觉得,我所拒绝的,好像并不是他这个人本身,甚至说,也不是那条裤子本身,而是在那身军装所承诺的、以及我内心渴望的那种世俗生活之间,当时存在着的那道看不见的巨大鸿沟。
后来那几年,我也是按部就班地谈起了恋爱,并且顺利结了婚的。
我的丈夫是个程序员,虽然他的作息有时也会偶尔变得不规律,然而,我们的生活却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我们可以大半夜地,一起看一部特别无聊的电影,可以突然之间就决定开车去海边,当然,我们也可以在周末的早晨,为了到底该由谁来做早餐而赖床争吵。
这些看起来琐碎的、甚至于还有些庸常的瞬间,它们共同填满了我的整个日子。
而偶尔呢,我还会从新闻里面,看到有关于军人的报道,当看到那些挺拔的身影和坚定的目光时,我的心里就一定会掠过那么一丝复杂的敬意,以及那么一丝极其微妙,而且就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庆幸感。
庆幸我当时没有选择那条需要更多牺牲,并且需要漫长等待的路。

前些日子,我们组织了一次老同学聚会,大家都在那里聊起了各自的现状。
其中,还有一个嫁给了军医的女同学也在场,她的丈夫据说是常年驻守在边陲的,一年就只能回家那么一两次。
她笑着说自己呀,快要变成“守活寡”的了,但是她的语气里面却并没有太多抱怨,反而是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坚韧感。
她还说起,她的丈夫每次视频都只能是匆匆地几分钟,并且也说起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看病、装修房子这些事,甚至还需要去应付家里所有的大事小情。
“早就习惯了,他肩膀上所背负的,自有他应尽的责任。” 她对此就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说道。
在那一刻,我突然之间就无比清晰地想起了当年那条军绿色的裤子,以及当年我们在凉亭里听到的那句“这个人过日子可能就没有那么细致”的话语。
我当年所真正在乎的,它哪里会仅仅只是一条裤子的款式而已呢?
我所真正在意的,是它背后所代表着的那一整套,需要让渡个人自由,并且还要长时间地去承受孤独的那种生活模式啊。
我当时所渴望的那种“体面”婚姻,它应该是朝朝暮暮的陪伴,是伸手就能够触手可及的温暖,同时也是共同去经营一个充满着生活气息的小窝的啊。
然而,军装所能够赋予一个人的“体面”,它却是勋章上的光芒啊,是集体荣誉里面所呈现出来的身影,它更是牺牲小我背后那种宏大的叙事啊。
所以说,这两种“体面”,它们两者在本质上是无法兼容的。
我既没有那位女同学她所具备的那般坚韧心性,能够去承载长时间的离别以及独自支撑;他呢(以及他所代表着的那种生活)也无法给予我内心渴望的,那种细腻缠绕的日常温情啊。
所以,那条裤子,它就像一个显得过于直白的隐喻,它早早地就向我揭示出了这个真相。
有关于婚姻的“体面”,它有时候啊,并不在于外人所看到的般配与光荣,而是在于,那些内里非常琐碎的需求,它们到底能不能够被温柔地接住啊。
我看当时的我,实在是接不住那身军装它背后所蕴含的重量,而他呢,大概也同样给不了我内心所想要的那种熨帖入微的寻常日子。
所以这并不能算作是谁对谁错的评判,它更像是一种非常清醒的“识别”罢了。
识别出自己情感能力它的边界,同时也识别出两种生活质地在根本上的不同之处。
而如今看来,当年那场无疾而终的相亲,它就更像是一次提前进行好的“排雷”了。
我们当时礼貌地相遇了,之后又非常安静地退回到彼此平行的轨道上面,或许,这可以说是那个时候最好的结局了。
他这个人,倒也并没有显得不体面,只不过,他所拥有的体面,和我所想象当中那种婚姻的体面,它本来就不是同一种东西。
而当时的我也终于在时光里面明白了,当年我的心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合适”,它究竟指的是什么。
它是一种有关于生活究竟要如何具体展开的,那种沉默而又非常根本的分歧。
它本身无关乎优劣,而是只关乎着一个人的选择,以及选择之后,你到底是否能够坦然地去承受那次选择所带来的一切,无论是荣光,还是那漫长的、一个人的清晨与黄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