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的阳光透过玻璃照了进来,撒在室内,把整个咖啡厅烘的暖暖的。工作日的下午,咖啡厅人不多,偶尔有人推门进出,冷空气卷进来,又很快被室内的暖意吞没。人在这里坐的久了,变得懒洋洋的。
赵总放下咖啡杯,看了柳灵一眼:“真打算把那栋别墅卖了?想清楚了?”
柳灵抬头:“嗯。您认识的人多,我就想着找您帮个忙。这种豪宅,挂中介出的太慢了。”
“那房子……”赵总顿了一下,端起了咖啡杯:“是当年苏家给你的聘礼吧?”
咖啡厅里,一首歌唱到了尾声,新歌的前奏响了起来,是更欢快的调子。
“对。”柳灵的声音很轻。
赵总笑了笑,这次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吹了吹咖啡。收银台桌上,放着一个纯色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梅花,其中一枝侧枝长得格外张扬,甚至压过了主枝。整体看起来还算和谐,可单拎出来,却有种不合规矩的锋利感。
“听说你在老家自己买的房子,也已经卖了?”赵总抬眼。
“嗯,这种楼房出手的快一些。”
咖啡屋里的温度让有些人昏昏欲睡,柳灵却感到后背有两分冷意,她端起咖啡,趁热喝了一口。赵总认真地看向她:“你这是把退路都收干净了。不怕亚马逊那边一旦出问题,什么都剩不下?”
柳灵指尖在杯沿轻轻转了一下,停住了。她又喝了口咖啡,才抬起眼看赵总,语气依旧很淡:“比起什么都剩不下,我更怕以后回头看,发现自己当时其实还有机会,却没尽全力。”
赵总喝了口咖啡,没看柳灵:“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辛苦,当年小李……”柳灵拿咖啡杯的手一顿。“小李”是赵总给她介绍的相亲对象。他们是去年秋天相的亲。
“小李”是A市人,比柳灵大八岁。赵总当时提起他的时候,说得很随意:
“在广东做电子厂的,起得早,吃到风口了,现在一年也有几十个亿的盘子。规模不比苏家小。”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人挺稳,就是之前忙事业,把婚姻耽误了。”
那天相亲,柳灵倒是印象深刻。对方坐下来跟她打了个招呼,便没给柳灵太多机会开口,话说得很直接。
他先说是之前在赵总那里见到过她一次,一见钟情。又说婚后柳灵要去深圳发展,公司可以继续做。但是他年纪不小了,结婚之后,一年之内要先把孩子要了。还说父母催得紧,婚礼最好三个月内办完。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稳,像是在安排一件早就确定好的事。中间没有问过她一句。
最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一下:“你爸爸平时喜欢喝什么酒?到时候见面,我得陪他多喝两杯。”
柳灵时不时瞟一眼窗外,眼看着那天的彩霞从绚烂的金色变成粉色,再一点点被灰色侵蚀,最后全部湮没在夜色里。
她全程都在微笑。
回到家,柳灵跟赵总委婉的拒绝了这个“小李”。赵总听了柳灵的话停顿了片刻,倒也没再问,只是过了一个月,若无其事地跟柳灵提起,“小李”找到了个电影学院的毕业生,发了请帖,婚礼就在两个月之后。
柳灵看着咖啡杯,轻轻笑了一下:“我跟李总,不合适的。”
赵总又将目光放到那瓶梅花上:“你们章总说,苏建国的儿子弱了些,也花了些。”
柳灵扫了一眼对面的人,是个小年轻,他一个人正拿着电脑办公,许是咖啡厅太暖了,他开始频频打瞌睡。她盯着对面小年轻电脑上的LOGO,没有说话。
赵总重新看向她:“那小李,人有本事,也算本分。”她顿了一下:“你怎么也一口回绝?”
柳灵转头看了看窗外来来往往的人,语气很平静:“赵总,不管是谁,我都不敢再闪婚了。”她停了一下:“而且……”
像是努力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柳灵接着说:“我还是希望,回到家里,能舒服放松下来。”
赵总皱了皱眉。柳灵笑了一下,语气轻了些:“您就当我要得多吧。”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我还是想过那种日子。”
赵总盯着柳灵发青的眼眶挑了挑眉:“柳灵,我倒是才发现,你居然还是个恋爱脑。”
柳灵轻笑一声:“您是不是对我有点失望?”
赵总又喝了口咖啡,轻笑一声:想在家里舒服?那就得在外面吃苦,你今天把自己逼成这样,不后悔就行。”
柳灵没躲赵总的视线:“我知道。”
她是真的知道。最近手机一响,她就会下意识地紧张。太多电话能让她头皮发麻了。供方的催款电话,财务的付款审批,还有银行的信贷部门。
她现在跟这些人说话的方式,也跟之前不一样了。尤其是供方,以前是谈条件。现在要先笑,把话说软,再开口求对方宽限账期。有一次挂了电话,她才发现脸有点疼。是笑久了,僵住了。
夜里又开始睡不好,总是梦到她最后还是没撑住,公司和房产都被查封,她背着一身债务,无处可去。有时候突然醒过来,心跳很快,整个人都是冷的。她盯着天花板,很久都缓不过来。
还有家里。向来支持她的柳清延听说她要卖掉A市的资产时,也劝她慎重。更别提孙晓芹。电话是一周前的一个晚上打来的。那边声音很高,话也一句比一句重:“在上海混了这么多年,就混成这样?苏家当年的聘礼你都要卖?以后你还有什么脸回来?”
柳灵当时拿着手机,一句话都没说。她连跟她妈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那本是她最擅长的事。
“这种苦,吃着我心里更踏实。”柳灵放下咖啡杯,看向赵总。
赵总拿点心的手顿了顿:“听说你跟张怀瑜在一起了?”
想到张怀瑜,柳灵一直绷着的脸倒是轻松了两分,脸上也绽放出来了今天第一个笑容:“嗯。”
赵总将点心咽了下去:“柳灵,我现在不知道怎么说你好,说你傻吧,你这公司发展速度确实够快,说你聪明吧……”
柳灵读懂了赵总脸上的表情,柳熠前几年带她打游戏的时候,就经常会露出这个表情,他堂哥的下一句话常常是 “这号我真带不动。”
“今年营业额大概能做多少?”赵总将点心放下,将话题转到了业务上。
“以前预测能到2个亿,最近又出了几个爆款,这样发展下去,应该可以到三个亿。”
赵总坐直了身体:“一年翻三番?难怪你资金链会这样。财务还有多大缺口?”
柳灵报了个数字出来,这个缺口不小,哪怕她卖了苏家当初给她的别墅,也还填不上。
赵总开始用手指敲击桌面。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那如果这个缺口补不上,你打算怎么办?放弃一两个爆款?“
柳灵摇了摇头:“我还在等亚马逊的邀请制贷款,如果放弃了爆款,可能就再也没戏了。” 她看着咖啡厅的玻璃窗:“我会尽全力保住LISTING的主体排名和权重,办法总会有的,我在上海有车,有房,还暂时没碰民间借贷。”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神却异常坚定,像是这个想法已经在她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赵总的眼神凝重起来:“别说小李,据我所知,在上海追你的人不少,条件过的去的也有好些个。”赵总用手指轻抚咖啡杯:“一个张怀瑜,真的值得你这样?”
柳灵轻笑起来:“赵总,我这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柳灵低头看向自己的咖啡杯,他们聊得太久,杯子里的温度早就降了下来,咖啡表面已经结起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不过---他确实很好。”她笑着补充。
赵总招呼服务生,又加了杯咖啡。
“亚马逊的事,除了偶尔听你说,我到没上过心,看你这个增长率,这行业前景倒是不错。”赵总打发走了服务生:“一会儿有事儿吗?没事的话跟我仔细说说?”
柳灵跟赵总从咖啡厅告别回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张怀瑜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庄子》,柳灵关了门,坐到他腿上,将书抢了过来瞟了一眼丢在茶几上,搂着他脖子,将头埋在他的胸口:“呆着没事,看什么《逍遥游》。”
张怀瑜开始轻抚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赵总答应帮忙了,但是她说我这么急着出,可能要比市场价低一些。”
柳灵整个头都埋在他的怀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被柳灵丢在茶几上的书,还停留在逍遥游那一页。张怀瑜抬头看向阳台上的那盆玫瑰花,冬天来了,室内温度不高,这植物虽然还活着,但在明年春天之前都不会再开花了。
“别停。”柳灵的声音又从他怀里传了出来。
“什么?”张怀瑜轻声发问。
“摸头发,别停。”柳灵用头蹭了蹭他的胸口。
张怀瑜轻轻抬起了手。
“老公,我好累啊,真撑不住,就没退路了。”柳灵趴在他的胸口,很久都没有动。
张怀瑜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开口:“别怕。如果……”
柳灵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她抬起头,搂着他的脖子,笑着打断了他:“真破产了我也有办法。”
“什么办法?”张怀瑜看着电视屏幕上面反射出来二人抱在一起的身影,轻声发问。
“找张怀瑜卖身!”柳灵一边拉着他的手从自己的衣服里钻了进去,一边笑着看着他的眼睛:“公子,你就包了奴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