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我的死对头。
从高中开始,我们就针锋相对。比成绩、比竞赛、比谁先把食堂的糖醋排骨抢到手。到了大学,虽然不同系,但冤家路窄,他偏偏住我隔壁寝室,连导师都是同一个。
我们之间的关系,用“水火不容”来形容都算客气。
所以当我喝醉酒,被室友架着送回宿舍楼,一头撞进沈砚怀里的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道歉,而是口齿不清地骂了句:“沈砚你走路不长眼睛啊?”
他稳稳接住我,手臂环过我的腰,皱了皱眉:“喝了多少?”
“关你什么事。”我推他,没推动,反而被他箍得更紧。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衫传过来,带着一股清冽的雪松香,和我记忆里每次擦肩而过时闻到的一样。
室友在旁边尴尬地解释:“沈哥,她今晚部门聚餐,被灌了几杯,非要自己走直线回宿舍,然后就……”
“知道了。”沈砚低头看我,目光落在我歪歪扭扭的领口上,忽然伸手,帮我把滑落的衬衫领子拉正。动作很轻,指节不经意地蹭过我的锁骨,带起一阵酥麻。
我酒醒了大半。
不是因为他的动作,而是因为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个在全院辩论赛上面不改色把对方辩友说到自闭的沈砚,替我整理衣领的时候,指尖在颤。
我没动,假装还醉着,任由他把我从怀里转了个方向,半扶半抱地往女生宿舍楼走。一路上他没说话,只有夜风穿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和他比我记忆里要快一拍的心跳——隔着他的胸膛贴着我后背,清晰得像擂鼓。
到宿舍楼下,宿管阿姨见怪不怪地摆摆手。他把我交给室友之前,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
“以后少喝点。”
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带着薄荷糖的凉意。
我“嗯”了一声,没骂他,也没推开他。
室友后来跟我说,那天晚上我被扶上楼之后,沈砚在楼下站了快半个小时,仰头看着我们宿舍的窗户,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烟,但没点,就那么捏着,直到保安来赶人。
我说:“哦,关我什么事。”
室友翻了个白眼:“你那天晚上说梦话了你知道吗?”
我心里一紧,故作镇定地问:“说什么了?”
“你说——”室友清了清嗓子,模仿我的语气,“沈砚你手能不能别抖,摸就好好摸。”
我把枕头砸了过去。
但真正的转折发生在那之后第三天。
我去图书馆还书,在楼梯拐角撞见沈砚。他正靠着栏杆打电话,声音很轻,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嗯,追着呢。”
“……还没成,她脾气不好,得慢慢来。”
“行了不说了,她来了。”
他挂了电话,转身面对我,表情坦然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抱着书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把我跟他从高中到大学所有的恩怨情仇过了一遍。那些刻意的针锋相对,那些精准的“偶遇”,那些他赢了我却并不开心的眼神,辩论赛上我发言时他从来不看稿子,只看着我。
全都说得通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沈砚。”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沈砚真正地笑。不是辩论场上礼貌性的微笑,不是跟我斗嘴时得意的坏笑,而是眉眼弯弯,像冰雪消融,像整个春天的花都在同一秒开了。
“你都听到了还问。”
“我要听你亲口说。”
他收起笑,认真地看着我。图书馆的走廊安静极了,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白色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
“林鹿,”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从高中起就喜欢你。比你能想到的所有时间,都要早。”
我忽然想起高一那个雨天,我没带伞,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他从我身后走过,犹豫了一下,把伞塞进我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雨里。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人好。
后来我们开始针锋相对,我以为他讨厌我。
现在我才明白,十七岁的沈砚把所有喜欢都藏进了每一次眼神回避里,藏进了每一次故意找茬里,藏进了每一次我赢了他之后他嘴角那个没压住的弧度里。
而二十一岁的沈砚,在图书馆的走廊上,把所有藏了四年的喜欢,一字一句地摊开在我面前。
我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沈砚你混蛋。”
他慌了,手忙脚乱地凑过来:“你别哭,你要是不喜欢我当我没说——”
“谁哭了!”我用力眨掉眼泪,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下来,踮起脚尖,在他嘴角飞快地亲了一下。
然后松开他,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又折返回来,把怀里那本《百年孤独》砸进他手里。
“帮我还书。”
“……”
“还完书来女生宿舍楼下等我。”
“等你做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还没从刚才那个蜻蜓点水的吻里回过神。
我没回头,但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等你追我啊,沈砚。”
“你不是都听到了吗,慢慢来就慢慢来。”
“反正——”
我走到楼梯口,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原地,抱着我那本书,逆光站着,耳朵红得能滴血,但眼睛亮得惊人,像盛了一整片星河。
“反正我脾气不好,你得有耐心。”
沈砚低下头,笑了。
“好。”
后来室友问我,怎么就突然跟沈砚在一起了,不是死对头吗?
我想了想,没告诉她图书馆的事,也没告诉她醉酒那晚的事。
我只说了一句。
“他手抖了三次,我就心动了。”
室友一脸困惑。
我笑了笑,没再解释。
在一起之后,沈砚从一个高冷寡淡的死对头,变成了一颗行走的牛皮糖。
不,牛皮糖都没他粘人。
图书馆自习,他非要坐我对面,美其名曰“互相监督”,结果我每次抬头都撞上他的视线。他也不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看什么看,看书。”我拿笔敲他的手背。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指,拇指在我指节上慢慢摩挲,声音低低的:“你好看。”
“……沈砚你正常点。”
“我很正常。”他一脸坦然,“以前偷偷看,现在光明正大地看,我觉得这样比较健康。”
我懒得理他,抽回手继续写论文。
过了一会,对面没动静了。我余光瞟过去,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上,侧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又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说话,但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小动作了。每次他紧张、或者忍耐什么的时候,喉咙就会动一下。
我没在意,继续低头写字。
然后我的脚踝被人轻轻踢了一下。
我抬头,他一脸无辜。
继续写。
又踢了一下。
“沈砚你有病啊?”我压低声音。
他坐直身体,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林鹿。”
“嗯。”
“我想亲你。”
我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你疯了?这是图书馆。”
“我知道。”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但我想亲你。”
“不行。”
“就一下。”
“不行。”
“轻轻的。”
“沈砚!”
他没再说话,但那双眼睛还是看着我,黑亮黑亮的,像只被拒绝的大型犬。我硬着心肠不去看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论文上。
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桌子底下,他的膝盖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没动。
他的小腿又蹭过来,裤腿贴着我的裤腿,带着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靠近。我往旁边挪了挪椅子,他就跟过来,像一块被磁铁吸住的铁屑。
“林鹿。”他又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他。他坐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今天穿的黑色卫衣,领口微微敞开,锁骨线条分明,喉结又滚了一下。
“最后一次,”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有威慑力,“不可以。”
他垂了垂眼,像是放弃了。
我松了口气,正准备继续写论文,下一秒,一只手伸过来,捏住我的下巴,轻轻把我的脸转了过去。
然后他吻了上来。
不是他之前说的“轻轻的”,也不是“就一下”。他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急切的力度,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了了。我下意识地推他的肩膀,推不动,他一只手扣着我的下巴,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来按住了我的后脑勺,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把我固定在他面前。
“唔——沈——沈砚——”
我含糊不清地抗议,推他的手变成了攥他的衣领。他在我唇上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非但没停,反而吻得更深了。
他的唇很软,带着薄荷牙膏的凉意,舌尖描摹过我的唇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我感觉自己从耳根开始发烫,攥着他衣领的手指慢慢收紧,身体却软了下去,不由自主地往他的方向倾。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变化,吻忽然变得温柔起来,一下一下地,像羽毛拂过,又轻又慢,带着让人沉溺的缱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我。
我睁开眼,发现他的耳尖红透了,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全是我的倒影。
“沈砚你混蛋。”我的声音闷闷的,嘴唇有点麻,“我说了不要。”
“嗯,你说不要。”他的拇指还留在我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声音低得像大提琴,“你没说推开我。”
“我推了,推不动。”
“你后来攥紧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我还揪着他衣领的手,眼底有笑意漾开,“攥得很紧。”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抓着他的领子,连忙松开,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来。
他笑了,不是那种得意的笑,而是很温柔的、眼睛弯弯的笑。他凑过来,鼻尖抵着我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林鹿。”
“干嘛。”
“你耳朵红了。”
“你才红了。”
“嗯,我也红了。”他坦坦荡荡地承认,又轻轻亲了一下我的嘴角,“那我能再亲一下吗?”
“不行。”
“你的手在发抖。”他垂下眼睛看着我的手,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跟我以前一样。”
我没说话。
他把我发抖的手握进掌心,十指扣紧,低头在上面落下一个吻。
“不用抖,”他的声音闷在我的指缝里,“我又不会跑。”
“谁怕你跑了。”
“嗯,你不怕。”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笑意,“那你还抖什么?”
我没回答,只是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重新攥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了一点。
“就一下。”我说。
他笑了,笑得像偷到了糖的小孩。
“好,就一下。”
后来的事,大概就是“一下”变成了很多下,“轻轻的”变成了没那么轻。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我的嘴唇还微微肿着,头发也乱了,活像被谁欺负过。
沈砚走在我旁边,一脸餍足,手指勾着我的小指,晃来晃去。
“林鹿。”
“嗯。”
“你下次要是再不让我亲,我就——”
“就怎样?”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就求求你。”
我被他气笑了,甩开他的手往前走。
他在后面追上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的味道。
“求求你了,女朋友。”
我没说话,但脚步慢了下来,任由他抱着,在人来人往的林荫道上站了好一会儿。
路过的人都在看我们。
我才不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