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已经三天没来找哪吒了。
这很不正常。
自从上次一起打完那条不长眼的千年海蛇妖,敖丙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海面上都不见那片熟悉的龙鳞反光。
哪吒蹲在礁石上,把一颗石子扔进海里。
“谁稀罕他来。”他嘟囔。
石子落水,没有回应。
他又扔了一颗。
还是没有回应。
他扔了第十七颗的时候,海面上终于冒出一个人头。
不是敖丙。
是巡海的夜叉,长得一脸苦相,手里捧着个贝壳,哆哆嗦嗦递过来:“三太子殿下,龙、龙宫有令,说这是给您的。”
哪吒打开贝壳,里面是一颗拳头大的明珠,流光溢彩,漂亮得不讲道理。旁边压着一片龙鳞,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欠你的,此后两清。”
哪吒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很久。
两清?
什么两清?
他们之间什么时候算过账?
他想起第一次见敖丙那天,龙太子神秘飘逸,站在月光下,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那时候他以为这是个假正经的龙宫公子哥,后来才发现敖丙是真正经——正经到借他三颗夜明珠都要记在账上,还写得工工整整。
“你这个人真是……”哪吒当时笑他,“咱俩什么关系,还记账?”
敖丙面不改色:“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哪吒就爱看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于是变本加厉地逗他,今天借一颗龙珠,明天借两片龙鳞,后天又把敖丙的玉笛骗来吹了两天,吹得驴叫似的,还回去的时候敖丙沉默了很久,问:“你确定你吹过的是笛子,不是用来磨牙的?”
每笔账都记着。
每笔账都没还过。
因为他知道敖丙根本不是真的要他还。那些记账的本子,不过是龙太子掩饰不好意思的借口——哪吒发现敖丙每次递账本过来,耳尖都是红的。
可现在,这颗明珠,这片龙鳞,轻飘飘一句“两清”。
哪吒把贝壳攥得咯吱响,明珠硌进掌心,疼也不撒手。
“谁要跟你两清。”
他踩着风火轮就往海里冲,夜叉吓得魂飞魄散:“三太子!三太子您不能硬闯龙宫啊!您上次把龙宫大门踹坏了还没修——”
“那就再踹一次。”
海底龙宫比上次来的时候安静了许多。
哪吒一路闯进去,虾兵蟹将看见他火急火燎的样子,纷纷让路——不是怕他,主要是这小孩儿上次来闹了一通,结果莫名其妙跟自家太子成了朋友,龙宫上下都知道,惹谁都别惹这位爷,因为太子殿下会护着。
但今天不对劲。
敖丙没出来拦他。
哪吒踹开龙宫偏殿的门,看见敖丙坐在窗边,逆光,半张脸埋在阴影里。龙太子穿着那身惯穿的蓝衣,头发没束,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褪色的画。
“哪吒。”敖丙的声音很平静,“你不该来。”
“少废话。”哪吒大步走过去,一把将明珠拍在桌上,“什么意思?”
敖丙低头看着那颗明珠,沉默了一会儿。
“父王让我去昆仑虚议亲。”
哪吒的脑子“嗡”了一声。
“议什么?”
“议亲。”敖丙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昆仑虚的掌教之女,年貌相当,门当户对。父王说……”他顿了一下,“父王说,是时候了。”
哪吒盯着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但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反应是——
“你答应了?”
“没有。”
哪吒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半寸。
“那你说什么两清?”
敖丙垂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圈。哪吒注意到他右手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那是上次自己随手编了塞给他的,丑得要命,敖丙居然一直戴着。
“因为我不答应,父王也不会逼我。”敖丙慢慢说,“他疼我,从小到大,我想要什么,他都给。我若说不想成亲,他只会叹口气,说‘随你吧’。”
“那你还愁什么?”
敖丙抬起头,看着哪吒,眼底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就是因为他太疼我了。”敖丙说,“他从不逼我做任何事,所以我才……没办法辜负他。哪吒,你知道龙族现在的情况。与人教联姻能稳固东海的地位,能让父王少操很多心。他嘴上说随我,可我知道他希望我答应。”
哪吒听懂了。
不是因为被逼,是因为舍不得让父亲失望。
这个敖丙,永远是这样。明明自己扛着最重的担子,还要装作云淡风轻。龙王疼他,他就更不敢让父亲为难。那句“两清”,不是什么决裂,是他自己给自己下的判决书——我不能再欠你了,因为我可能要去走另一条路了。
“你是不是傻?”哪吒蹲下来,平视着敖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以为你躲着不见我,我就会算了?你以为扔我一颗珠子,我就会当你没了?敖丙,我告诉你,你要是真去昆仑虚成亲了,我就去抢亲。”
敖丙怔怔地看着他。
“抢完亲我把你藏陈塘关,你爹要是来找,我就跟他讲道理。”哪吒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讲不通我就跑,反正我跑得快。”
“你跑得快是因为风火轮。”
“那你借我两条龙,咱们比一比。”
敖丙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了。
“哪吒,这不是闹着玩的。”
“我没闹着玩。”哪吒说,“我问你,你想去昆仑虚成亲吗?”
敖丙摇头。
“那你想跟我绝交吗?”
敖丙怔了怔,摇头的幅度更大了。
“那不就结了。”哪吒一摊手,“你想做的事,一件都没想做。你不想做的事,一件都不想干。那你在纠结什么?就因为你爹对你太好了,你不好意思拒绝他?”
敖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哪吒叹了口气,难得地放柔了声音:“敖丙,你爹疼你,不是让你用一辈子去还的。他要是知道你不开心,他也不会开心。你信不信?”
敖丙低下头,红绳在腕间晃了晃。
“我信。”他说,声音有点哑,“可是……”
“没有可是。”哪吒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我跟你去见你爹。”
“现在?”
“现在。”哪吒一把拽起他,“拖得越久你越怂。你那个掌教之女,长什么样你都不知道吧?万一她比你还能打,你俩成亲第一天打起来怎么办?”
敖丙被他拽着往外走,哭笑不得:“你怎么什么都往打架上想?”
“因为我只会打架。”哪吒理直气壮,“但我打架从来没输过。”
龙宫正殿,龙王敖光正在批阅海务文书。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一身玄色龙袍,眉目间与敖丙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经年的沉稳和威仪。听见殿外传来嘈杂声,他抬起头,就看见自己那个素来端庄稳重的儿子,被一个红衣服的小孩儿拽着袖子拖了进来。
身后跟着一串虾兵蟹将,都在喊“殿下您不能闯”“三太子您慢点”。
敖光放下笔,看了看儿子被拽得发皱的袖子,又看了看那个一脸“我要跟你算账”的小孩儿,缓缓开口:“哪吒?”
“龙王伯伯好。”哪吒拱了拱手,礼数周到得不像他,“我有话跟您说。”
敖光挑了挑眉。这孩子上次来把龙宫大门踹坏了,走的时候连句道歉都没有,今天倒是客气。
“说。”
“您不能把敖丙嫁出去。”
殿内安静了一瞬。
虾兵蟹将集体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往后退了三步。
敖丙的脸“唰”地红了,拼命拽哪吒的袖子:“谁跟你说‘嫁’了?是议亲!议亲!”
“都一样。”哪吒面不改色,“反正就是不能。”
敖光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但语气还是沉稳的:“为什么不能?”
“因为他不想。”哪吒说,“您要是逼他去,他去了也不开心。您要是没逼他,他自己在那儿纠结,他也不开心。横竖他都不开心,那这个亲议得有什么意思?”
敖光没有说话。
“而且,”哪吒深吸一口气,“他要是去了昆仑虚,以后谁跟我打海蛇妖?谁借我夜明珠?谁帮我记账?他那个账本子记了三本,一百七十二条,我还没还完呢。”
敖丙在旁边已经恨不得找个海沟钻进去了。
敖光看着儿子通红的耳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像冰面下涌动的暖流。
“丙儿。”他唤道。
敖丙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
“你不想去?”
敖丙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那就不去。”敖光说。
殿内又安静了一瞬。
这回轮到哪吒愣住了。
“就……就这样?”哪吒难以置信,“您不生气?不骂他?不打他?不把他关起来?”
敖光看着他,慢悠悠地说:“我为什么要打他?”
“因为……”哪吒挠了挠头,“话本里都这么写的啊,龙王逼婚,太子不从,龙王大怒,关进大牢,然后英雄救美——”
“你看的都是什么话本?”敖光打断他。
“陈塘关书铺买的,老板娘说卖得最好的一本,《龙宫囚爱:霸龙王与倔太子》。”
敖丙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捂住哪吒的嘴:“你不要再说了。”
敖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连敖丙都没见过的动作——他扶住了额头,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忍笑,忍得很辛苦。
“丙儿。”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这个朋友,很有意思。”
敖丙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龙珠。
敖光站起身来,走到敖丙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很大,动作却很轻,像对待一件珍宝。
“为父疼你,是想让你开心,不是让你为难自己。”敖光的声音很低,只有父子两人能听见,“你不想去就不去,人教那边,为父去说。龙族的事情,为父来扛,不用你。”
敖丙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爹……”
“行了。”敖光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向哪吒,“小孩儿,你刚才说要把丙儿藏陈塘关?”
哪吒警觉地后退半步:“我那是……假设。”
“不用假设。”敖光说,“以后常来龙宫玩,别踹门就行。”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那个什么《龙宫囚爱》,下次带来给我看看。”
“爹!”敖丙彻底崩溃了。
从龙宫出来的时候,敖丙一直没说话。
哪吒跟在他后面,踩着风火轮飘在半空,看他游得不紧不慢,尾巴尖偶尔露出水面,在月光下泛着淡蓝的光。
“喂。”哪吒开口。
敖丙停下来,回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眼间没有了前几日的阴翳,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净清透。
哪吒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他第一次看见敖丙笑,想起敖丙帮他挡过一次攻击之后耳尖红了三天,想起敖丙在账本上写的那些批注——
“夜明珠在他那里比在龙宫好看。”
“龙鳞上沾了他的气息,很暖。”
“玉笛被他吹过的音孔,余温未散。”
哪吒觉得自己脸有点热,一定是风火轮烤的。
“你那个账本,”他清了清嗓子,“还写不写了?”
敖丙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写。”敖丙说,声音很轻,“不过可能要开一本新的了,旧的那本……被你揣走了。”
“不还了。”
“没打算让你还。”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哪吒。”敖丙忽然开口。
“嗯?”
“谢谢。”
“谢什么?”
敖丙想了想,弯起嘴角:“谢谢你……会打架。”
哪吒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张扬又灿烂,像一团烧在海面上的火。
“那当然,”他说,“我打架从来没输过。”
敖丙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手腕上那根丑得要命的红绳又往紧里系了系。
那天晚上,龙宫的书房里,敖光翻完了敖丙落下的那本旧账本——不是被哪吒揣走的那本,是另一本备份。
他看着那些工整的批注,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最末页写了一行字:
“丙儿,下次带他来吃顿饭。父王亲自下厨。”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别告诉他我看过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