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平贵与王宝钏的故事,没有一定的人生阅历和对现实世界的感知是看不懂它的深层含义的。
网络上有许多对这个传统故事庸俗化的解释。
如,王宝钏是恋爱脑,薛平贵是渣男等等说法。我能理解为什么会有这种解读,因为人的阅历和对现实的感知没有一定的深度,对这个故事的理解也就只会流于表面。
前几天晚上睡不着,细细品味了薛平贵与王宝钏的传统故事,心中大有感慨。
中国传统文化中,有精华也有糟粕。而薛平贵与王宝钏的故事是正是传统文化的最精华的所在,它感人至深、留下永恒的、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是一个关于阴差阳错、无可奈何的,但历尽艰辛地坚守爱情的故事。
薛平贵由于王宝钏父亲的陷害,一去西凉十八年,期间听信流言,误以为王宝钏改嫁,薛平贵在西凉迎娶了西凉公主代战,成为西凉王。
由于奸人陷害,薛平贵战死的假消息传来,王宝钗半信半疑,选择在寒窑苦等薛平贵,这一等就是十八年。十八年后,薛平贵无意间收到了王宝钏的血书,这才知道发妻没有改嫁,王宝钗每日以野菜充饥等他归来。
于是,薛平贵一骑白马过三关,放下西凉无人管,一心只想见发妻王宝钏一面。
最后,他荣登大唐帝位,王宝钏也登上皇后之位,可惜,十八年的等待,只换来了十八天的荣华,王宝钏便与世长辞。
2012年有一部陈浩民主演的古装剧《薛平贵与王宝钏》说的就是这个故事。
有人说王宝钗不值得,干嘛等那么久呢?你的薛郎早就找了别的女人,所以这是恋爱脑。而薛平贵赶回来见发妻,这不是什么爱,而只是渣男的一点愧疚。
这种说法不会意识到,这个故事反映的是人世间的种种阴差阳错、天不随人愿,但人活在这种无奈世间,却依然愿意历尽艰辛,守住一份真情。
这样的情感,超越了一切帝王将相的建功立业。
薛平贵放下西凉无人管,王宝钗为守薛郎放弃丞相府王三小姐的尊贵身份,贫苦度日。两人间的儿女私情超过了千百年的帝王宏大叙事。直接展示出了一幅感人至深的画面:
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只是尘烟,而我们的感情值得我们在这无常世间的漫长等待,哪怕这十八年最后换来的只是十八天的美好。
薛平贵与王宝钏的故事是在民间流传的,常见于评书、戏剧、弹词等艺术形式中,故事的雏形可追至宋代。
从故事雏形,经过一代代民间的加工,最后于中晚清完全成型。
历代中国传统文化的叙述中,是轻视爱情的,我们很难在《二十四史》中找到专门的爱情记录。但这种记录却在民间上百年的流程中保留了下来。
这很有一种帝王将相不足贵,儿女情长永流传的味道。
面对宏大叙事的改朝换代,我们为之震撼,但这种震撼只是一种表层情感。你很难在这种震撼之外再读到更多的东西。
而薛平贵与王宝钗的故事,却是真正击穿我们的内心,让人为之动容。毕竟,皇帝换来换去,这和普通人并不相干,我们也就是当看看历史故事罢了。但人间真实的悲欢离合,却是每天上演,一刻也不曾停息。
这种悲欢离合一旦经过艺术加工,就成了薛平贵和王宝钗的传统故事。这不仅仅是民间虚构了一个传说,而是将民间千百年来的真实情感加工成了艺术。
这个故事是具有普世性的,超越语言文字,任何一个民族都能从中感受到这种情感的力量。
时代动荡、生死相隔、阴差阳错、身不由己,漫长等待换来极短暂团圆,甚至来不及享福就逝去。这里有一种人生巨大的无奈、命运的荒诞与苍凉。
这种审美,叫:中国式悲剧感。
不论是古诗里的“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催“,
还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又或者是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这种中国式的悲剧感一脉相承,整整延续了一两千年。
不仅仅是中国人,柏林墙倒塌前的德国人能感受到这种情感——因此,故事触及的,是人类共通、也是中国文化最深层的命题——因为战乱、分离、制度、命运,人要用一生去等待一段极短暂的重逢,甚至等待本身,就是一生。
柏林墙倒塌前的德国人,多少人愿意用十八年的等待去换十八日的团聚?有的甚至等过了一生就为了和亲人见一面,有的甚至等过了一生也未曾见一面,你问他们——这种等待值得吗?他们会说值得。
三八线前的南北朝鲜人也能理解这种情感,不过就是那么几步的距离,从此南部两隔,再无相见可能。
而这种情感在中国就是——海峡两岸,我们作为中国人也尤为能够理解这种情感。
曾经有一段时间,海峡两岸完全切断一切沟通。重新开放之日,我记得一位八十岁的抗战老兵,赶回自己的故乡,在他母亲的坟前痛哭。
他说,当年他十几岁当兵,走的时候,母亲在背后喊他的名字,那时他都没有回头看他目母亲一眼,那时的他,不会意识到这一去竟然就是永别。
两岸重新开放之日,自己八十多了,母亲早就去世多年。他不顾一切赶回家乡,母亲成了一堆黄土,他泪如雨下,悔不该当初离别时,居然没有回看母亲一眼。
我也见到许多到了台湾的老兵,自己在大陆还有结发妻子,在历史的洪流下,个人的命运实在卑微,老兵又在台湾娶妻生子。
特殊年代过去后,当他们再赶回大陆见自己的结发妻子时,对方也早已重新组建家庭、生儿育女。二人相见,都是老泪纵横。
看到这世界发生的这一幕幕,已经没有人再去责怪当年出走时没有回看母亲的孩子了;也不会有人再去埋怨对方,为什么又重新娶妻生子、组建新的家庭。
一切的一切,爱与恨,已经在历史的无奈中,消解了、原谅了。
就如同王宝钗原谅了薛平贵的再娶,薛平贵原谅了王父的陷害,代战原谅了薛平贵还有一个结发妻子。
人与人之间的那点小恩小怨,在不可阻挡的时间洪流中,算得上什么呢?
最终大浪淘沙、历尽一切苦难,留下的那个东西才是最弥足珍贵的。他们没有忘掉那份情感——这一切就够了,这一切弥足珍贵!
真正的艺术,是超越朝代,超越江山,超越时间的。
《三国》、《水浒》写的是天下、权谋、造反、改朝换代。它们再精彩,也只是历史长河里的一段波澜,一阵风云。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城头变幻大王旗——这些东西属于时代,不属于人性。时代一过,其意义就淡了。
但《薛平贵与王宝钏》不一样。
这不是谁赢了天下的故事,而是谁等了一生;不是功业成败,而是情深情浅。
这种东西不随朝代更替而失效,不随价值观变化而过时,也不随文化差异而隔阂。
只要人还会爱、会等、会遗憾、会坚守,这个故事就永远能打动人。
看完他们的故事,我也写了一首诗,我想,就作为我对这个故事至深的感动与敬意吧:
十八年来世事非,寒窑独守泪已催
薛朗一去西凉远,长安日尽望郎归
富贵荣华登极致,吾妻宝钏今何似
一骑白马三关过,武家坡前问是谁
试问千秋何足道?王宝钏与薛平贵
洞庭湖水蜿蜒处,有情无情皆入目
江水平江心难平,却寻长沙来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