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发紧,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痛,耳边还回荡着陈大山的怒骂声,夹杂着山间呼啸的风,听得她浑身打颤。她蜷缩着,紧紧抱着膝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的落下,在裤子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窗外,夜色渐浓。一座座山被墨黑吞噬,隐约可见的巨大的阴影,压得人喘不过气。远处传来一声低吼,吓得林晚星哆嗦一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感觉到蚀骨的寒意从后背开始,很快遍布全身,她也颤抖得更加厉害。
“是梦,都是梦,都是梦。”她低喃,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清楚的痛感让她的情绪瞬间变得激动,引发一连串咳嗽。
动静大,扯的她身上被陈大山打过的地方发疼。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什么梦境?明明就是她自己跳进来的深渊啊。
逃,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底疯长。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目光空洞的看着窗外。这里山路十八弯,是陈大山嘴中外人根本找不见的地方。她只走过一次,她还对方向不敏感,不记得岔路口该往左还是往右,不记得那些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山脊哪一座才是来时的路。
向村民求助吗?可这个村子共三十几户人家,全都姓陈,全都沾亲带故。她一个外来人,谁会伸出援手?所以她要一辈子都困于深山吗?林晚星用力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慌乱。
冷静下来她意识到,现在贸然逃走,只有两个下场。要么被陈大山抓回来,要么成为野兽的腹中餐。
绝望像洪水一样又一次袭来,林晚星再次失声痛哭。她的哭声压抑而凄厉,一阵风吹来,更显的支离破碎。她还真是活该啊,天底下的女子那么多,像她这样傻,没苦硬吃的能有几个?什么自由,什么爱全是假的。她想起自己曾经的生活,想起曾经很讨厌的家。那里是没有她渴望的爱,但那里也没有恐惧。悔恨、醒悟以及悲愤交加掺杂在一起,变成折磨人的情绪,林晚星嘴里发出阵阵嘶吼。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星的嗓子已经沙哑得发不出声音,眼睛也肿了。但眼神从最初的绝望,逐渐变得坚定。不能就这么认输,不能就这么被困在这里一辈子,她要逃出去,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她知道逃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能急于求成,必须慢慢筹划,一步一步来。
陈大山回来时林晚星还坐在地上。陈大山上前抱她,条件反射,她吓的一哆嗦。陈大山化身魔鬼,面目狰狞的对她拳打脚踢,她已经被打怕了,此时此刻尽管心里万分抗拒,身体却不敢挣扎一下,只是像木偶似的,任由陈大山摆布。
黯淡的眼眸瞥见墙角的锄头了。陈大山满身是血,倒地不起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她的眼眸忽然亮了,亮的诡异。如果真的无法逃出去,那就都别活了。随着这个想法的出现,她的嘴里里发出瘆人的笑声。陈大山以为她是害怕。将她推开了些后双手捧着她的脸,哭着说:“对不起,我吓到你了,是我不对,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打你了。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林晚星在听见发誓二字后笑声骤然而止,唇角露出一抹讥笑,凉透人心。
陈大山将她抱到床上,吻她。她恶心,拼尽全力的反抗。陈大山在她肩头猛咬一口,随后钳着她的双手,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晚星,还不乖吗?”
陈大山的嘴一张一合。林晚星看见了血,在陈大山的牙齿上,鲜红鲜红的,那是她的血。她想,魔鬼会吃人。来人间一趟不容易,虽然从没奢望此生过的有多热烈,但也不能如此荒唐的画上句号。
她不再反抗,死死的咬住嘴唇,让疼痛麻木自己。
次日,林晚星开始默默观察陈大山和这个村子。陈大山每天都会上山砍柴、种地,有时候会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东西。村子里有一条小路,据说沿着它一直走,就能到镇上,是最近的路,但难走。她悄悄把小路的方向记在心里,趁着陈大山不在家,她来到小路上观察。遇到返回的村民,就和他们拉家常,不经意的打探。她把打探到的有用的信息都死死记住后开始找离开的机会。
一天,陈大山和村里的几个男人去镇上卖山货,说天黑才回来。公婆下地干活了。林晚星一个人坐在灶房的门槛上,看地上的蚂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的搬馒头渣,忽然意识到这不就是机会吗?
她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但脑子异常清醒。三步并两步的回到那间她和陈大山的卧室,从床底下拖出自己来时带的行李箱。
那是白色的行李箱,妈妈送的,同学看见还羡慕地说:你妈真豪横,这要好几千了,我妈肯定不舍得,你妈真爱你。当时要不是因为懒得解释自己和家里的关系不好,她都把行李箱扔了。在她看来,行李箱不是爱,而是控制欲的表现。
面前的行李箱已沾了泥巴,轮子、拉链上还卡着干枯的草。她莫名有些伤心,强忍住泪,打开箱子翻找。
衣服在,运动鞋在、笔记本电脑和手机都在,小挎包却不见了,里面放着她的身份证、银行卡、驾驶证。她把所有衣服抖开,把夹层翻了个遍。却依然一无所获,可她明明记得就在行李箱里。
一定是陈大山拿走了。气的浑身发抖的林晚星连忙四处翻找,床铺、桌子、墙角……把卧室翻了个遍,可还是没找见。先逃吧。她迅速起身,但还没迈开步子,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了。
“找什么呢?”
林晚星猛地回过头。
陈大山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她。他穿着那件她买的羽绒服,裤子也是她买的。她记得总共花了四千八,当时陈大山还心疼钱,不同意买。她呢,觉得陈大山穿上很帅,非常强硬的买了下来。那时她还不知道这幅好看的皮囊下竟住着魔鬼。
“你……你……怎么这么早……早回来了?不是……说……天黑……天黑,才回吗?”她的声音似乎被撕裂开了,断断续续的。
“卖得快。”陈大山吐出烟雾,慢慢走进屋内,站在她面前,看着地上敞开的行李箱,和散落一地的衣服问:“找什么?”
陈大山的表情带着得意。林晚星本来就很生气,考虑到逃走的战术,麻痹陈大山什么的,才竭力在演云淡风轻,此时此刻她不愿演了。
“混蛋,你把包给我。”林晚星踮起脚,双手捏住陈大山的脖子,用力摇晃。
陈大山没说话,眼神冷幽幽的,看的人心里直发寒。
“你给我,给我。”林晚星歇斯底里的喊着,手上使足了劲儿,恨不得掐死陈大山。
陈大山动了,先是掰开林晚星的手,又用力一脚踢在林晚星的肚子上。
林晚星后退几步,后腰撞在桌角,疼痛迅速蔓延开来。身体像被碾过,骨头都要变成粉末了。
她大口大口的呼吸好几次,才从喉咙里拼凑出一句话。
“混蛋……我……我要……回……回家。”
“回家?”陈大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刺耳、狰狞。“你又在做梦了。既然嫁给了我,就辈子都是我的人,回家?这里才是你的家。”
“陈大山,你个疯子!我要回家,要回家。”
或许是林晚星凄厉的哭声触动了陈大山,或许是陈大山自己意识到了什么,他脸上的狰狞渐渐褪去,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突然,他“噗通”一声跪在了林晚星面前,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林晚星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陈大山抬起头,脸上满是悔恨,眼睛里还泛着泪光,语气也透着卑微。
“晚星,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打你,我不该拿走你的身份证,我不该把你困在这里。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打你了,但你不能离开我,我会好好爱你,会带你下山,陪你回娘家,好不好?”
他跪着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抓住林晚星的手:“打你是我不对,我不是人,是畜生。”说着,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打你了,你别走,行不行?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们家怎么办?我会死的。”
刚刚还恨不得一脚踹死她,此刻却跪在地上哭着求原谅。林晚星被一种剧烈的荒谬感攫住。理智告诉她不要信,但身体——那个从小在缺爱中长大,渴望温暖、渴望陪伴的身体——却开始动摇了。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四十度,保姆打电话给妈妈,妈妈却让保姆送她上医院,说在见重要客户,走不开。
想起高一她考了全校第一,兴冲冲地打电话给爸爸妈妈,让他们回家,给他们准备了惊喜。可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他们出差三个月的消息。她想起上了那么多年学,父母却从来没有参加过她的家长会。甚至曾经还有同学说她是孤儿,无父无母。
她一直认为自己可有可无,生来就是父母都不愿把她捧在手心的小可怜。陈大山第一次表白时她才体会到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觉。脚受伤,陈大山送她医治,她因为疼,哭红了双眼。陈大山也哭了,一遍遍的求医生轻点儿。她再一次体会到那种感觉。此刻,陈大山说的话,让她第三次体会到那种感觉,像毒药,让她欲罢不能。她哭了,不是歇斯底里的嚎,而是低声啜泣。
陈大山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不哭,不哭,都是我的错。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
林晚星靠着陈大山的肩膀,再次开始憧憬未来。
“好,我不离开你。这样,我卡上有钱,你取出来,盖新房。要两层,卧室带独立的卫生间,二楼要有大露台,我要放一个躺椅……”
可美好的东西像泡沫,一触就破。陈大山的承诺,只坚持了半年,新房还没完工,他就再一次变成魔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