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接触网络以前,我并不清楚原来“两头婚”是江浙一带特有的婚姻模式。我生长在“两头婚”盛行的地区,从小便觉得两头婚和传统嫁娶,不过是婚姻的两种形态罢了,并无高下之分。独生女家庭——或者只有两个女儿的家庭——往往把女儿当儿子一样培养。包括我自己在十多岁时,父母便直接问我:“留不留家?”
“留家”,意味着继承家里大部分财产,也意味着扛起一家之主的担子。
-“我留家的话,弟弟怎么办?”
-“再努力二十年,钱够就两个都留家,不够的话,你弟弟就嫁出去。”
-我哑然失笑,想起那个还是毛毛头的弟弟,便说:“我还是嫁出去吧。”
弟弟刚出生时,我心里是有过怨怼的。但父母待我一碗水端平,甚至因他年幼,对我的关注反而更多。等他稍大一些,踉踉跄跄学走路时,会攥着零钱,一步一步从楼梯上爬下去,给我买零食。回头去看,我确实干了不少“欺负”他的事——比如让五岁不到的他负责洗碗等等,其他的“坏事”在这里就不多提了。
可再多的怨怼,面对一个纯洁小生命毫无保留、懵懵懂懂的爱意,也终究消散了。所以我希望弟弟能像大多数普通男生一样娶妻,或者两头婚——入赘究竟不是寻常路。我不愿他在尚无知无觉的年纪里,便失去了选择婚姻模样的权利。
另一方面,我并非一个把金钱和物质看得很重的人。衣食无忧时,我更想自由自在地活着,不必扛起“传宗接代”和“撑起一个家”的重量。私心里,我的愿望是背起行囊,一路走走停停,用脚步丈量山河,用身心去体味风土人情。
所以那年不足十六岁的我告诉妈妈:“还是嫁出去吧。”
父母当了真。此后十年,他们兢兢业业地给我“攒嫁妆”、备嫁妆。
工作以后,日子比大学时舒坦多了——终于有了完全由自己支配的钱。不算多,但每一分都由自己说了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好景不长。快活没几年,父母便催婚了,安排相亲,软的硬的轮番上阵。
-“你不结婚,老了怎么办?我们不能陪你一辈子。”
-“我就在外面住,死了让弟弟收尸。”
-“没结婚的大姑姐,弟媳妇是要嫌弃的。”
-“怎么会?我又不住家里,不碍她的事。死了还有财产留给她老公和孩子。实在不行,不告诉她有大姑姐就是了——我这辈子都不跟她见面。”
妈妈辩不过我,便开始掉眼泪:“你在一个母亲面前说这种话,是要伤透我的心吗?”“你知道我压力多大吗?你爸、你奶奶都在怪我,怪我让你去大城市,结果你变得如此叛逆!”“你要我这辈子都为你忧心忡忡、不得安宁吗?”来硬的,便是各种指责。我爸说:“我看你是疯了,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怪你妈把你教成这样。”“我不同意你买房子,这钱你结了婚我才能给你。”
奶奶也泪眼婆娑地握住我的手:“回来工作吧,找个差不多的人家嫁了就好。没钱不要紧,奶奶有退休金,都给你。”
我啼笑皆非。
压力和烦躁如潮水般涌来,却也在某个瞬间忽然沉静下来。我问自己:我是独身主义吗?如果我想要小孩,凭我一个人的能力,够不够养活、够不够托举?我不是独身主义。
既然心里还是渴望遇见一个携手一生的伴侣,渴望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庭,那为什么不主动出击,把握现在?
我害怕婚姻,无非是害怕所遇非人、所托难终。可人生的路终究要靠自己走,这一点我不是一直都知道吗?最惨烈的结局是失去生命,但无论前面的婚姻如何,只要有一口气在,我只要保证自己永远有爬出泥潭的勇气和能力,我就可以走下去。更何况,未来未必就没有世俗意义上的幸福。我不能因为一朵花注定要败落,就决心不种下它。
我其实是喜爱小孩子的。美满家庭里可以有孩子,离异丧偶也可以有孩子,单身生育同样可以有孩子。路不止一条,不必死磕。
于是,我换了思路,开始积极相亲。但凡态度冷淡、见面后觉得难当大任的,一律pass。相到第六个,我妈终于气急败坏——她手里没合适的资源了。
我反客为主了。
路上偶遇要联系方式的男生也有,但我始终存着极大的警惕心和戒备心,没法正常进入恋爱关系。在这里也对那些莫名其妙被我冷落删除的男孩子感到抱歉,之前的我确实不够成熟,做事也比较欠考虑。相比之下反倒是父母推荐的,我相对放心一些——家底儿我妈都打听清楚了,真是靠谱的老母亲。阅读过不少经典名著,也看过形形色色的言情小说,落到现实里,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我很难对一个人一见钟情、一眼万年,日久生情才是我的路。既然如此,不如找一个好人,慢慢地,把感情养出来。《礼记·中庸》里说:“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相亲也好,结婚也罢,想清楚自己要什么,比到了年纪就盲目去做重要得多。我不是在反抗婚姻,是在用我的方式重新定义它——不是被推着走,而是我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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