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宝石婚
文 / 邹辉斌
时光不语,岁月沉香。一晃已是红宝石婚,四十年风雨同舟,半生烟火相守,终于懂得:爱情是缘分的遇见,婚姻是责任的修行,家庭是一生的归宿。人海茫茫,能于千万人之中相遇、相知、相守,从青丝走到白发,从青涩走向从容,从来不是偶然,而是两颗心彼此包容、彼此成全、彼此托付的必然。回望来时路,三段情缘起落浮沉,一段婚姻相濡以沫——所有的遇见都是铺垫,所有的经历都是成全,最终,岁月把最好的温柔,留给了身边最值得珍惜的那个人。
我这一生,谈过三段恋爱。前两段是青春的试错与成长,第三段,便是一生一世的归宿。
初恋,是母亲同事的女儿。我们青梅竹马,一同在老街巷陌里长大,一同走过懵懂的少年时光。那段感情断断续续、牵牵绊绊走过五年,有过两小无猜的欢喜,有过朝夕相伴的甜蜜,却终究抵不过命运的安排,没能修成正果。年少时总以为,相爱就能相守,后来才明白,缘分深浅、时机对错、心性成熟,皆是感情里绕不开的坎。有些遇见,注定是教会我们告别与成长,让我们懂得何为遗憾、何为珍惜,而后学会在遗憾中沉淀,在失去中成熟。
第二段恋爱,缘起于我在乡村法庭工作的时光。那时的我,一腔热忱,一身正气,凭着执着的敬业精神与朴素的审判智慧,成功调解了一对分居两年的夫妻,使破碎的家庭重归于好。我的这份坚守与担当,还有那份青春自带的阳光与朝气,被当事人的表姐看在眼里,她主动牵线,将自己的外孙女介绍给我。我们以书信传情,笔墨之间倾诉心意,鸿雁往来半年有余,本以为缘分将至,却终究因我自身文化底蕴不足,让这段浅缘戛然而止。
两段感情接连落幕,如两盆冷水浇灭了年少的热忱,让我一度心灰意冷,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痛定思痛,我终于明白:一个人唯有自身足够丰盈、足够强大,才能接住命运馈赠的缘分,才能稳稳托住一段感情。于是我沉下心来,放下执念,一边自学文化、弥补短板,一边在独处中疗伤自愈,在安静的时光里沉淀自己,静待下一段缘分的到来。
1985年的春天,我二十五岁。在那个年代,已然是旁人眼中的大龄青年,父母日日为我的婚事发愁,眉头紧锁,满心焦急。而我如今的妻子,与我同龄,在军营中长大,当过五年兵,随父亲退休后回到老家,举目无亲,孤身一人,终身大事同样悬而未决。她在厂工会工作,性格爽朗通透,待人真诚热忱。一场工会组织的联谊活动,让两个在感情里兜兜转转、渴望安稳的大龄青年,悄然相遇。
大龄男女的爱情,褪去了少年人的懵懂与莽撞,少了浮华的试探与矫情,多了一份直奔婚姻的真诚与笃定。初见之时,便被她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深深打动——在这座偏安一隅的四线小城里,那份从容与洋气,像一缕清风,吹散了我心头的沉闷。一来二去的相处中,我们聊工作、聊生活、聊理想,彼此的三观渐渐契合,情愫在平淡的交流中悄然滋生。
那时的我,正全力备战成人高考,每晚都要去听复习课,唯有周日才有空闲。没有精致的公园约会,没有浪漫的烛光晚餐,我们最常做的,就是沿着县城的马路慢慢散步,或是走进简陋的影院看一场电影。简单的陪伴,朴素的交流,却满是踏实与温暖。那个年代,没有房子、车子、彩礼的世俗捆绑,爱情纯粹得像一汪清泉,不掺杂质。或许是前两段感情的阴影,让这份简单的幸福显得格外珍贵,我在这份松弛自在的相处里,找到了久违的归属感,顺理成章地与她确定了恋爱关系。
本以为日子会这般平稳向前,却不料人生处处有意外。那年夏天,初恋突然造访,一下子将我推到了情感的十字路口,左右为难,徘徊不定。我与初恋相约在熟悉的凉亭,五年的旧情翻涌心头——一边是刻骨铭心的过往,一边是相伴半年的新缘,内心满是挣扎。我坦诚地告诉初恋:她已是二十五岁的姑娘,在那个年代,青春耗不起;我与现任已有半年的感情,贸然放手,对她的伤害难以估量。初恋执着地回应,只因放不下五年的深情,才毅然回头,认为我们的新恋情时日尚短,希望我能遵从本心,重拾旧爱。
一边是一往情深挽留的旧情,一边是默默相伴的新缘,我内心备受煎熬。思来想去,我将凉亭里的对话,原原本本告诉了身边的她。我以为会迎来争吵、质问、赌气,可她的反应,却让我终身难忘。她眼神澄澈,语气平静而真诚:“人生能有几个五年?她愿意回头,说明心里一直放不下你。我们相处不过数月,即便分开,伤害也有限。你跟着自己的心意走就好,去吧。”
那一刻,我读懂了什么是真正的善良与通透。旧爱拉扯,新欢温柔成全——一拉一推之间,照见了人性最纯粹的善意,也照见了我内心最真实的选择。真正的爱,从来不是占有与捆绑,而是懂得尊重、学会成全;真正的缘分,从来不是念念不忘的旧梦,而是懂得珍惜眼前人的清醒。我在这份温柔的成全里,坚定了内心的选择,认定了这个心怀善意、通透豁达的姑娘。同年八月,我的成人高考录取通知书如期而至。在踏入大学校园之前,我们闪婚——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奢华的排场,只有两颗彼此认定的心,开启了四十年相守的序幕。
半生风雨走来,我常常叩问自己:爱是什么?婚姻是什么?家庭又是什么?
如今终于懂得:爱是灵魂的托付,是身心的交融。当一个女人爱到深处,便会毫无保留地交付自己,把身心交给心爱的男人,让漂泊的灵魂找到安稳的港湾,从此风雨有依靠,内心风平浪静;当一个男人情到至深,便会把灵魂全然交付,把责任、担当与忠诚交给心爱的女人,让她获得满满的安全感,从此岁月有归期,内心静如止水。爱不是一时的心动,而是长久的偏爱;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
婚姻,则是柴米油盐的修行,是烟火人间的相守。它褪去了爱情的浪漫滤镜,把风花雪月化作三餐四季,把海誓山盟变成朝夕相伴。婚姻里,没有永远的激情,只有日复一日的包容;没有完美的伴侣,只有愿意彼此迁就的两颗心。好的婚姻,不是一辈子不吵架,而是吵架了还愿意相守;不是一帆风顺,而是风雨来临时,有人与你并肩同行。
婚后的日子,平淡中藏着温暖,安稳里也藏着风雨。上世纪九十年代,市场经济浪潮袭来,妻子所在的工厂宣告倒闭,她一夜之间失业在家。彼时女儿尚且年幼,一家三口的生计,全靠我一人的工资支撑,日子一下子陷入捉襟见肘的艰难境地。生活的重压之下,妻子没有抱怨消沉,而是咬牙扛起责任,选择自主创业,承包了工厂医务室对外经营。
我虽不懂医药知识,却深知创业不易,更懂妻子孤身一人的压力。于是我主动扛起后勤重担,全力做她最坚实的后盾。每逢节假日,别人休闲出游,我便奔波于医药公司与廉桥药材市场之间,采购药品、核对清单、打理后勤。三年寒暑,风雨无阻,我竟慢慢摸清了上百种西药、中成药的性能与用法,从一个医药门外汉,变成了妻子诊所里最靠谱的帮手。
平日里,下班之后,医务室便是我的第二个“岗位”。我深知医疗行业风险无处不在,妻子一个女人,独自承担诊疗、用药、医患沟通的全部责任,担子太重,压力太大。我不懂医术,却能守在她身边,给她一份心安、一份底气。哪怕只是默默陪伴,也能让她在高压的工作中,多一份从容与踏实。
最惊心动魄的一次经历,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厂里一位女职工患有妇科炎症,从上级医院开了青霉素和生理盐水,连续三天来医务室输液。第一天一切正常,第二天输液时,患者突然出现严重的青霉素过敏反应,脸色瞬间惨白,冷汗如雨,呼吸急促,情况万分危急。我第一时间关闭输液器,大声呼喊妻子。妻子临危不乱,迅速为患者注射肾上腺素,一系列专业操作行云流水,患者的症状才慢慢缓解。直到险情彻底解除,我才浑身发软,缓过神来。青霉素严重过敏反应是万分之一的概率,可一旦发生,便是生死考验。那一刻,我真切体会到妻子每日工作的如履薄冰。
当晚,我抱着心疼与不舍,认真地对妻子说:“医务室我们不做了。你一个女人,还要带着年幼的女儿,每天顶着这么大的风险,我实在放心不下。就算每年少赚几万块钱,我也不愿你日日活在担惊受怕里。我没本事给你找一份安稳的工作,但我想护你一世安稳。”妻子靠在我的肩头,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衣衫,哽咽着说:“只有你真正懂我,知道我表面坚强,内心有多惶恐;只有你,在我最难的时候,始终站在我这边。”我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别怕,日子再难,我们一起扛。换条路走,慢慢来,总会好起来的。”
几番思量,我们关掉了医务室。妻子重新寻找创业方向,在东风路10号盘下一间门面,开起了体育用品专卖店,开启了第二次创业之路。恰逢米卢带领中国足球队冲出亚洲,足球热潮席卷全国,妻子在小舅子的帮助下,引进世界杯各国球队、欧美顶级俱乐部的队服与周边产品,精准踩中时代风口。小小的县城里,体育爱好者蜂拥而至,店里生意火爆异常。随后北京奥运会成功举办,全民体育热情高涨,小店生意更是锦上添花,日子终于迎来了转机。
为了帮妻子分担压力,我主动揽下进货的重任。周末两天的假期,别人休闲娱乐,我却奔波在株洲、广州、石狮、武汉等各大城市,选货、订货、签合同、结算货款——所有的业余时间,全部奉献给了这个家。妻子守着门店,照顾一双年幼的儿女,打理日常经营;我则负责货源对接、大宗业务,做她最靠谱的后勤保障。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天下班,我脱下象征法官身份的制服,换上朴素的工作服,摇身一变,成为店里的普通营业员,整理货物、接待顾客、打扫卫生,尽心尽力为家庭分担。这一站,便是整整三十年。
曾有朋友打趣我:“你在单位是受人敬重的高级法官,在文坛是小有名气的业余作家,回到家里却成了一名普通营业员。三个身份,你最喜欢哪一个?”我总是坦然一笑,心中从未有过纠结与不甘。我的法官身份,是党和人民赋予的使命,职责所在,当恪尽职守,为百姓定分止争、排忧解难;我的作家身份,源于生活、归于生活,是我抒发情怀、记录岁月的精神寄托;而营业员的身份,是丈夫与父亲的本分,是对家庭的责任与担当。
家是社会最小的细胞,千万个平凡的家庭,组成了整个社会。为家庭付出,为妻儿分忧,从来不是降低身份,而是一个人最朴素的本分。若一味追逐虚名与脸面,对家庭不管不顾,最终只会辜负亲情,失去归宿。我心甘情愿为家人奔波,乐在其中——这份踏实的幸福,远比任何外在的光环都更珍贵、更温暖。
2005年,我县企业改制进入深水区,妻子租赁的门面属于破产国企资产,即将被拍卖处置,用于安置职工。那天傍晚,年仅五岁的儿子拉着我的衣角,天真地问:“爸爸,妈妈的店子要被卖掉了吗?妈妈以后去哪里做生意呀?”
一句稚嫩的童言,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我的心上。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那一刻,我深刻体会到身为丈夫、身为父亲的责任与压力,也读懂了家庭最朴素的意义:家庭,就是一家人赖以生存的港湾,是无论风雨多大,都能遮风挡雨的窝。为了守护这个家,为了给妻儿一个安稳的归宿,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拍下这间门面。
竞拍成功后,我们却面临着巨大的资金缺口。倾尽所有积蓄,也只凑够了三分之一的价款。前半生,无论日子多苦多难,我都咬着牙硬扛,从未向亲友开口借钱,宁愿省吃俭用,也不愿欠下人情。但这一次,缺口太大,我不得不放下所谓的脸面,定下一个原则:只向亲戚求助,不向老板借款。我性格内敛,脸皮薄,即便开口借钱,也羞于直言数额,只坦诚说明购房用途,恳请大家力所能及地帮衬一二。
半个月东拼西凑,仍差十五万元。万般无奈之下,我们咬牙做出了艰难的决定:低价出售家中仅有的两套住房,换来十六万元,补齐了房款。谁也未曾想到,仅仅一年之后,那两套房子的市值便飙升至九十万元。巨大的差价,旁人都为我们惋惜不已,劝我当初为何不向相熟的老板开口求助。我却始终坦然:钱财的损失尚可接受,人情的亏欠却难以偿还。我宁愿经济上吃亏,也要活得坦荡自在、心安理得。这份不欠人情的轻松,是任何财富都换不来的。
成功购得门面后,妻子的事业有了安稳的根基,一双儿女有了稳定的成长环境,我们也渐渐步入知天命之年。银婚那年,我带着妻子远赴香港,平生第一次为她挑选了一条项链,亲手戴在她的颈间。她摩挲着项链,眼神温柔,轻声问道:“三十年了,我一直想知道,当年你为什么坚定地放弃了那段五年的初恋?”我没有言语,只是深情地凝望着她。岁月悄悄染白了她的鬓角,刻下了浅浅的皱纹,可她眼底的真诚与温柔,依旧如初。
有些答案,不必言说,早已藏在三十年相濡以沫的朝夕里。爱情里,不是所有的深爱都能相守,不是所有的遗憾都能弥补。有些人的离开,是成全;有些人的留下,是宿命。茫茫人海,相遇是缘,相守是幸。尊重彼此的选择,释怀过往的遗憾,珍惜眼前的陪伴——这便是对爱情最好的交代。
临近耳顺之年,妻子的门店生意步入正轨,儿女长大成人、成家立业,我也即将退休,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闲暇时光。我重拾年少时的文学梦想,提笔书写过往,记录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加入作家协会,出版了个人专著《神奇的猪婆山》。我的每一篇文字,妻子都是第一位读者。她常常笑着对我说:“你写过战友,写过父母,写过家乡山水,写过世间百态,怎么偏偏不写写我们?”
是啊,半生笔墨,写尽了旁人,却唯独忽略了身边最亲密的爱人,忽略了这段风雨同舟的婚姻。四十年前的那个八月,她一句温柔的成全,将我拥入婚姻的围城;四十年的朝夕相伴,我们在这座围城里耕耘责任、浇灌爱意、养育儿女、共渡风雨。家,从来不是坐享其成的港湾,而是年轻时用心耕耘、年老时静静收获的田野。年轻时,我们并肩打拼,栉风沐雨,为生计奔波,为未来努力;年老时,我们守着岁月静好,儿孙绕膝,回望来时路,满心皆是温暖与知足。
又是一年高考季,丙午流年。四十年前的那个八月,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也开启了我们半生相守的序幕。如今,金婚虽尚有时日,却已可期。几十年光阴弹指而过,从青春年少到鬓染秋霜,从青涩懵懂到从容淡定,我们一起熬过艰难岁月,一起共享安稳时光,一起见证彼此的成长,一起接纳岁月的沧桑。
爱情是一时的心动,婚姻是一世的修行,家庭是一生的归宿。四十年红宝石婚,不是爱情的终点,而是相守的新起点。今日写下这篇小文,不求辞藻华丽,只求情真意切,将我们半生的情缘、风雨与温暖,悉数记录,作为一份最朴素、最深情的礼物,送给相伴四十年的妻子。
往后余生,愿我们执手相伴,看细水长流,赏人间烟火,把余下的岁月,过成岁月静好、爱意绵长的模样。
【作者简介】邹辉斌,中国法学会会员,邵阳市作家协会会员,四高法官,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