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学期的爱情心理学课程中,择偶标准讨论时,00后的大学生们甚至把父母有医保和退休金列为必备的择偶条件。前年的课堂上曾经有一位来自农村的男大学生绝望地问我:“老师,为什么我在学校想谈恋爱这么难?我看上的别人都看不上我?是不是我努力学习考上研究生,就能匹配到条件好的对象了?”
我当时的回复是:也许能好一点,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那位同学听完不甘心地说:为什么?我觉得只要我足够优秀,就可以拥有更大的选择权。
象牙塔里的已经没有脱离物质的爱情了。这就是当下的社会现实。那位绝望的男同学的问题,我当时无法详细阐释和回答他,前几天我看到了这篇论文,可以作为一个跨时空的回答。
参考资料:基于对S省D县Y中学高2009级X班13位单身“90后”农家子弟的访谈研究(访谈时间:2018年12月、2019年6月)
从“天之骄子”到“大学生农民工”,他们的婚恋路为何如此艰难?
在当下的婚恋市场上,“凤凰男”“凤凰女”似乎成了一个尴尬的标签。他们出身农村,通过高考进入大学,毕业后留在城市打拼——这群农家子弟曾被视为改变命运的榜样,如今却在婚恋路上屡屡碰壁。
为什么“90后”农家子弟在城市中难以找到理想的伴侣?他们的婚恋困境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社会结构性因素?一项基于生命历程理论的研究,深度剖析了这一群体的成长轨迹与婚恋困境。
从“香饽饽”到“被嫌弃”:农家子弟社会地位的变迁
在传统社会,通过科举取得功名的农家子弟是“天之骄子”,婚恋市场上的“香饽饽”。计划经济时期,考上大学意味着改变户籍身份、获得稳定工作和福利住房,结婚的物质基础由单位妥善解决。
然而,1999年高校扩招政策实施后,情况发生了根本性变化。越来越多的农家子弟进入大学,但向上流动的道路却越发艰难。尤其是“90后”农家子弟,他们大多就读地方普通高校,就业质量低,毕业后只能租住在城市边缘,“大学生农民工”“蚁族”成了他们的新标签。
在城市婚恋市场中,他们被贴上“凤凰男”“凤凰女”的污名标签,面临着由家庭出身引致的身份歧视。
生命历程的劣势累积:四阶段看婚恋困境如何形成
研究采用生命历程理论视角,将“90后”农家子弟的生命历程分为四个阶段,揭示了婚恋困境是如何一步步“累积”而成的。
1. 童年:贫困与留守的双重阴影
出生于90年代的农家子弟,童年普遍面临贫困。这不仅表现为经济资本的匮乏,更体现为文化资本和社会资本的缺失。在贫困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往往缺乏自信,行为局促,心理自卑,这直接限制了他们与他人建立亲密关系的能力。
更关键的是留守经历。80年代末打工潮兴起后,大量农民离开农村,农家子弟成为“留守儿童”。与父母依恋关系的中断,对他们的情绪发展、自我认同、社交能力造成了持久的负面影响。
贫穷与留守,让这些孩子比同龄城市青年更早“懂事”——他们清楚地意识到家庭在社会结构中的局限,萌发了“读书改变命运”的主体意志。
2. 求学:应试教育的得与失
在“成绩压倒一切”的农村应试教育模式下,父母和老师反复灌输“读书改变命运”的信条,最终内化为农家子弟的精神信仰。
然而,高校扩招并没有公平地惠及农村学生。虽然上大学的机会增加了,但进入“211”“985”等重点大学的比例仍然偏低。以北京大学为例,2000—2010年间招收的农村新生仅占10%,而20世纪80—90年代这一比例约为30%。
进入大学后,农家子弟开始真切地感受到阶层分化。他们普遍不愿主动结交他人,人际交往呈现“内卷化”特征,这不利于择偶。同时,他们把大量时间用于学业,在求学过程中错过了可能遇到的爱情。
3. 就业:文凭贬值与结构性劣势
普通院校的文凭在就业市场上严重贬值,加上表达能力不强、社会资本缺乏,“90后”农家子弟在就业竞争中处于弱势地位。
数据显示,农家子弟就业率(69.5%)与城市籍大学生(87.7%)相差18.2个百分点。在就业质量上,无论是就业地区、产业行业、单位性质还是月薪,农家子弟都不如城市籍大学生。
为顺利就业,他们只能选择工作环境差、收入水平低、职业声望低的工作。这决定了他们在社会结构中的位置,进而影响到婚恋市场中的地位。
4. 成家:经济压力与身份歧视的双重夹击
到了适婚年龄,农家子弟面临的困境更为直接。
经济压力方面,68.5%的“90后”大学生认同“拥有住房是结婚的前提条件”。而城市商品房价格高企,给教育背景劣势、收入不高、缺乏家庭支持的农家子弟带来沉重负担。
身份歧视同样严重。在城市相亲角,农家子弟处于“鄙视链”底端。网络上的“嫁人不嫁凤凰男”等帖子动辄10万+阅读量,经过传播发酵后,农家子弟被贴上污名标签,面临先赋性身份歧视。
五大困境:农家子弟婚恋难的具体表现
基于上述生命历程分析,研究归纳出农家子弟面临的五大婚恋困境:
1. “过度单身”与恋爱经验缺乏
求学时被要求“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毕业后要“在城市扎稳根”,适合婚恋的时间被挤压。对农家子弟而言,爱情是“奢侈品”,生存焦虑让他们错失缘分。
2. 教育匹配与择偶范围狭窄
农家子弟倾向于寻找同等学历的“灵魂伴侣”,总的来说,符合这个条件的对象多半是和他一样农村打拼来的农家女孩。但当下社会的文化规范是“梯度择偶”——男性向下兼容、女性向上寻找。这种择偶的教育匹配和社会文化择偶观相冲突。
3. 阶层内择偶与择偶难度增加
对自身家庭阶层有清醒认知的“懂事”的农家子弟,明白跨越阶层可能遭遇身份歧视,因此倾向于“门当户对”的阶层内择偶,符合条件的农家女孩可以选择家境更好的城市男性(可以舍弃学历层次),这种择偶上的错位也带来了择偶困难。
4. 社会资本缺乏与择偶机会有限
大学期间人际交往“内卷化”,工作后忙于业务,农家子弟通过社会互动获得的自致性社会资本不足。而先赋性社会资本超出乡土社会后作用有限,导致结识异性的机会极少。
5. 经济资本薄弱与婚恋市场地位边缘
原生家庭已无力提供经济支持,自身就业质量差、收入低,在婚备竞赛中处于落后位置。“没房没车”成为相亲屡屡碰壁的直接原因。
结构性因素:困境的深层根源
研究强调,农家子弟的婚恋困境并非单纯的个人问题,而是社会结构性因素渗透其中的结果:
城乡二元社会结构导致个体发展机会不均等。与城市青年相比,农家子弟受教育的环境更恶劣,升入重点大学的机会更少,向上流动的代价更大。
高校扩招与学历贬值使得大学文凭不再是社会地位的有力保障。“90后”农家子弟即使获得大学学历,依然难以在城市立足。
社会阶层固化风险加大,即使获得成就,农家子弟依然难以克服出身所带来的身份歧视。
结语:
农家子弟肩负着农村家庭向上流动的希望,他们在城市的生存与发展状况,直接关系到农村家庭对社会公平的感知。而婚恋状况,正是检验个体发展的重要指标之一。
社会结构性的问题,是个体无法解决的困境。基于个体而言,如果想要拥有较高质量的亲密关系,除了努力奋斗找到更好的工作之外,也需要适当降低一些择偶标准,放弃一些对配偶浪漫化、理想化的想象。
书中没有颜如玉,书中没有黄金屋。当下的高等教育无法逆天改命,对于贫穷的农家子弟而言,只是改善原生家庭生活的有效方式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