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生活在一个越来越“自由”的时代,恋爱自由、离婚自由、性自由,人们不再像过去那样被传统伦理严格束缚。传统社会对于欲望有着大量禁令:不能随便恋爱、不能公开谈论性、必须忠诚、必须克制,甚至连情感表达本身都是被受到规范的。因此相比与传统社会,我们确实正生活在一个更加开放,更加松弛的时代。但是如果我们仔细观察,会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人们明明比过去更自由了,却反而比过去更加焦虑,尤其在亲密关系间更是如此
过去的人害怕欲望被暴露,而今天的人害怕情感被暴露,这种变化并不意味着道德消失了,而更像是道德更新了自身的形式。传统社会中的道德命令往往表现于对欲望的压抑,例如要求人保持克制、纯洁、稳定与责任等等,并且把过度暴露欲望视为一种危险。而在今天,这种命令却逐渐转向了另一种方向,即人不仅需要自由,还必须“表现得自由”。
于是“独立”“洒脱”“轻盈”开始成为了一种新的正确。一个人不能过度依赖关系,不能表现出强烈的情感需求,不能太认真,更不能在感情中显得过度投入,否则很容易被贴上“恋爱脑”“不成熟”“太传统”“缺乏边界感”的标签。也就是说,现代社会虽然逐渐解除了对欲望本身的禁令,但又在情感上产生了新的羞耻机制。
于是一个非常微妙的结构便出现了:社会开始允许肉体上的靠近,却越来越排斥感情上的依附;关系可以迅速建立,但人却越来越不敢真正投入其中。很多人应该会发现,当代亲密关系中最受推崇的状态,往往是一种可以随时抽离的能力。仿佛真正成熟的人,应当始终保持理性,即面对情感也不能显得过于失控。
现代社会的问题,已经不再只是“欲望”被压抑,而是人被命令去享乐。传统社会中的超我通过禁止欲望来维持秩序,而现代社会中的超我,则越来越倾向于要求人“必须自由”“必须开放”“必须享乐”。于是自由本身反而成为了一种新的压力。
这种压力最明显的地方就在于,人不仅需要追求自由,还必须证明自己足够自由。一个人如果仍然渴望长期关系、渴望稳定依附、渴望被坚定选择,就会产生一种落后于时代的羞耻感。于是很多人就开始主动训练自己不要陷得太深,不要暴露自己的真实需求。从表面上看,这是现代人格中的成熟和理性,但实际上这也是一种新的情感规训。
因此当代人的焦虑,并不仅仅来源于孤独,更是来源于一种结构性的撕裂,即人无法真正取消自己的情感需求,但又越来越羞于承认这种需求。现代社会一边鼓励“做自己”,另一边又不断塑造新的标准,也就是我们应当活得轻盈、洒脱和毫不费力。
所以笔者认为今天的问题并不是自由太多,而是自由开始被转化为一种新的道德义务。当一个时代开始要求人必须自由、必须独立的时候,它实际上已经重新形成了一套新的超我禁令结构,现代人的困境并不是没有爱的自由,而是有了性的自由,却失去了情感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