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葭回到槐树村那天,下着小雨。
她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看雨水顺着青石板路往外淌,空气里有泥土和草叶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在城里待了七年,七年足够让一个人变样。
“蘅葭?真是你?”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身,看见覃岫。
覃岫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两只塑料桶。他比七年前黑了些,也壮了些,但眼睛没变,还是那样沉静,像村后那潭深水。
“嗯,回来了。”蘅葭说。
覃岫没问她为什么回来,也没问是不是再也不走了。他只是看了看她脚边那只旧行李箱,说:“你还没吃饭吧。”
那一刻蘅葭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在城里那七年,她跟不同的人解释过太多次——解释自己为什么加班到深夜,解释为什么不结婚,解释为什么一个人租房子扛煤气罐上楼……每一次解释都在消耗她,直到她发现自己已经不爱说话了。
可覃岫什么都不问,却什么都明白似的。
他是村里唯一会去后山崖上画日落的人。小时候蘅葭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看他支起画板,一笔一笔涂出漫天的橘红。村里人说覃岫是傻子,画那个能当饭吃?覃岫不解释,蘅葭也不解释。
她知道他在画什么。
他想画出一只鸟飞过山脊时的自由。
后来,蘅葭去城里打工,从服务员做到餐厅领班。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试着谈过一段恋爱。
那人叫周瑭,在城里做建材生意,开一辆白色SUV,说话做事都讲究排场。
第一次约会,周瑭带她去吃日料,蘅葭说起小时候在村里看萤火虫的事。
周瑭打断她:“那种地方住久了人会废掉,还是城里好,什么都有。”
蘅葭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后来又有几次,蘅葭说自己想攒钱在村口开个小民宿,周瑭笑她:“开民宿?你知道要多少钱吗?就你那点工资?”
蘅葭说可以慢慢来,周瑭摇摇头,那表情分明是“你天真得可怕”。
他们分手那天,周瑭说:“你就是太文艺了,不适合过日子。”
蘅葭没反驳。她突然想起覃岫,想起他看日落时安安静静的样子。
如果在覃岫面前说起开民宿的事,他会怎么说?
蘅葭几乎能想象到——他大概会问:“你想开在村东还是村西?东边看山,西边看田。”
覃岫不会觉得她天真。因为他懂她心里的那片山河。
回到村里第三天,蘅葭在河边散步,碰见了老同学陈遊。
陈遊以前在镇上开过理发店,说话嗓门大,见面就说:“蘅葭啊,你怎么回来了?城里待不下去了?我听说你那个男朋友周瑭混得不错的嘛。”
“分了。”蘅葭说。
“分了?哎呀你这个人啊,真是不知好歹。人家周瑭有房有车的,你一个乡下丫头挑什么挑。”陈遊拍着大腿,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蘅葭笑了笑,没解释。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她知道,陈遊不会懂。
蘅葭跟陈遊之间隔着的不是几句话的距离,而是整个人生观的差异。
蘅葭要的是有人看见她心里的山与河,陈遊要的是车子房子和体面。
谁都没错,只是不在同一个世界。
倒是第二天,覃岫来找她。
鲁晟也跟来了。
鲁晟是覃岫的表哥,在镇上开修车铺,膀大腰圆,笑起来声音能传半条街。他旁边还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穿着碎花衬衫,扎着低马尾。
“这是柳宓,我媳妇儿,在咱村小学代课。”鲁晟大大咧咧介绍,“她听说你要开民宿,非要来看看。”
柳宓朝蘅葭笑了笑,有点腼腆:“鲁晟跟我说过你的事,我觉得……挺好的。村上要是多个民宿,孩子们也能多见见外面的来客。”
蘅葭看着柳宓的眼睛,干净、柔和,心里想,这姑娘跟鲁晟倒是很配。
后来,蘅葭和柳宓又见过几次,一来二去,俩人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
覃岫递给她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栋房子的草图——两层的,带个小院子,门前有条石子路,院墙旁边画了一棵很大的槐树。
“我昨天画了个布局图,”覃岫说得很慢,“你想开民宿的话,这个朝向采光最好,后院可以种菜,前院摆几张桌子喝茶。你觉得怎么样?”
蘅葭看着那张图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从没跟覃岫说过民宿打算做什么样子。
“你怎么知道我想做成这样?”她声音有点发颤。
覃岫想了想,说:“你小时候在老槐树下说过,想要一个推开门就能看见山的地方。我记着。”
那个下午,蘅葭和覃岫坐在村后的山崖上,面前是漫天的晚霞。
他们没怎么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太阳一点一点沉进远山的轮廓里。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野花和青草的气息。
“覃岫。”蘅葭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奇怪?”她说,“别人都往城里跑,我又跑回来了。”
覃岫转过头看她。
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沉静,里面映着远处的山脊线和天边最后一抹橘红。
“没有,”他说,“你只是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那一刻蘅葭觉得,有些话真的不用多说。
这世上那么多人来来往往,大多只是擦肩而过。只有少数几个人,能看见你心底的山河万里,能接住你藏了又藏的委屈和温柔。
她看着覃岫,忽然笑了。
槐树村的晚风轻轻地吹着,吹散了她这七年所有的疲惫和解释。
那之后的日子,像村前那条小河,慢慢地流。
蘅葭没急着开民宿,也没急着找工作。
她只是每天在村里走走,去后山看覃岫画画,得空了就去柳宓家坐坐,傍晚时常一个人沿着田埂散步。
日子忽然就慢下来了,慢到她终于有空去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答案很早就有了,只是城里那七年,她没敢承认。
她想要一个推开门就能看见山的地方。
想要一个不用解释就能被听懂的人。
想要天黑时有灯,下雨时有伞,想要日子安静,缓慢,有人陪着。
这些,槐树村有。覃岫也有。
不知从哪一天起,蘅葭开始等覃岫画完日落一起回家。
不知从哪一天起,覃岫的画板上,多了一个坐在旁边的侧影。
他们没说在一起,也没说不在一起。
只是在某个黄昏,覃岫收了画板,转过身,看着她,说:“要不,别走了。”
蘅葭笑了笑,没回答。
她确实没走。
后来是怎么在一起的,谁也说不清。没谁表白,没谁追问,就像两棵挨着的树,根慢慢缠到了一起。等回过神来,她已经习惯了每天等他画完日落一起回家,他也习惯了画板上总有她的影子。
再后来,民宿没开起来,倒是蘅葭,开开心心地嫁给了覃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