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珂的喜帖送到我手上的那天,广州下了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
我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快递柜跑回公寓,拆开那个淡粉色的盒子。里面放着一张新人合照——阿珂抱着一束洋桔梗,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旁边的男人我不认识,但他看她的眼神我很愿意相信,他非常爱她。
我躺在沙发上,捏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声铺天盖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阿珂发来的消息:“收到了吗?”
我打字:“收到了。他眼睛好小。”
她秒回:“滚。”
我笑了笑,把照片放回盒子里,除了请柬和喜糖还有一张便利贴。翻出来一看,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沈晚晚,你一定要来。”
我认得这个字迹。阿珂的字写得很大,大到当年每次传纸条都会被老师抓住,因为她的字隔着三排座位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此刻我看着这行字,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她写字的样子,而是另一个画面——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叫我名字的样子。
2013年春节过后,迎来了文理科分班。还没过完元宵便开学了,那天晚自习冷得要命。教室里没有暖气,所有人都缩在羽绒服里抄寒假作业。
黑板上贴着一张新的座位表,我找到自己的名字,看到了旁边两个字:蓝珂。像所有老套的故事情节一样,我们成了同桌。
当时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同桌而已,从小到大谁还没换过几十个同桌。以为这也会像过去的经历一样,萍水相逢,互相矜持尊重,最后成为彼此记忆中那位普通又不起眼的同学某某。我坐到座位上,把书包挂好,拿出一本没写完的物理卷子开始补。
然后有人在我旁边坐下了,带进来一阵冷风。我没抬头,余光扫到一件白色的羽绒服。
“你好,我叫蓝珂。”
声音很轻。我转过头,看见一张被冻得微微泛红的脸,眼睛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沈晚晚,”我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晚上的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晚上的晚?那你爸妈挺会取名字的。”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听了就让人想接话的话,是阿珂的专属技能。她有一种本事,能让你在认识她的第一分钟就觉得——这人和别人不一样。
开学的第一个晚自习,大家寒暄几句在上课铃响起以后安静了下来,教室里只有翻页的声音和笔尖的沙沙声,都在赶寒假作业。
高中时期,学校规定,要穿校服带校牌,男生要留寸头,女生不能披头散发。
阿珂写完最后一题,合上卷子,做了一个让我差点把笔吓掉的举动。
她把马尾上的皮筋扯掉了。
一头齐腰的黑发哗地散下来,铺了她一肩膀。然后她偷偷将耳机放在耳朵上,顺了顺头发,听起音乐。拿起一堆课本放在桌边做遮挡,做好这一切准备,就开始把傍晚在路上书摊买的花火杂志拿出来,开始翻看。
从头到尾,动作行云流水,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坐在纪律委员的眼皮子底下。
阿珂这整个流程都很流畅,应该是以前就做过多次了。对于我这种循规蹈矩的人而言,她好酷!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感觉到了,转过头来,嘴型无声地动了动:干嘛?
我没说话,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在听什么歌?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拿笔,直接把左耳的耳机摘下来,从桌底下递给我。
指尖碰到我的手腕时,有一点凉。
我接过来塞进耳朵里。吉他前奏响了两秒,我就听出来了——朴树的《那些花儿》。副歌还没到,阿珂的口型跟上了第一句歌词: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我又写下一句:我也很喜欢这首歌。
她看了纸条,转过脸来看我,眨了眨眼睛,然后弯起嘴角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浅,但我记了很多年。后来我无数次地想,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大概就是在这个瞬间决定的——当你发现另一个人和你喜欢同一首歌的时候,你就在心里给她留了一个位置。
自从那天晚上以后,我和阿珂不再只是“同桌”了。
我们开始在上课的时候传纸条,从喜欢的歌手聊到想去的远方。阿珂说她高考毕业后一定要去西藏,坐绿皮火车去,一路向西,到布达拉宫去转经筒,到纳木错去看星星。她说这话的时候,晚自习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眼睛里有火苗在跳。
“跟我一起去吧,晚晚。”
“好。”
我当时答应得毫不犹豫。十七岁的承诺都是这样的,觉得未来触手可及,觉得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