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夏,空置的场地还没装空调,房东走后,我已是满头大汗。
本该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但时间上来不及了。
我跟男友约了晚上七点吃饭,就在这附近。
是家网红泰式餐厅,我约了整整半个月,男友再三保证这次绝不迟到。
我在楼下买了个甜筒,慢慢往餐厅走,还没到地方,奶油就化了满手,黏腻得难受。
就在我狼狈地找纸巾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正要庆幸遇到熟人了,转身,一瓶冰水泼在我脸上,彻底浇灭暑气。
我胡乱抹去脸上的水渍,也不在意化了一个小时的妆是否会花。
热气加上怒意,彻底毁掉我约会的心情。
“这位女士,我们认识吗?”
面前的女人,穿着得体,却做着夸张的美甲,看她捏扁的矿泉水瓶,就知道同样气得不轻。
我迅速回忆了所有朋友圈发过自拍的女性好友,对她并无印象。
但女人准确叫出了我的名字,这点起码能证明,朝我泼水不是什么认错人,是她有意为之。
偏偏她气势凌人,好像极为占理。
“林听晚少装蒜,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我拧着眉,只觉她这话并没道理。
我在国外读研,毕业回国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且绝大多数时间,我都在忙着跟学姐筹备自己的钢琴教室,哪里有空惹麻烦?
被人泼了一身水,这种狼狈,在我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也是头一回,更不用说周围行人指点、八卦的眼神。
“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但你的行为,已经属于寻衅滋事。”
我不打算息事宁人,拿出手机拍照留证后,就准备报警,谁知这女人上来就抢我手机。
“林听晚,你真是不要脸,你勾引我未婚夫程舟,没胆子承认吗?”
“我知道你本科读的首都音乐学院,信不信我让你在母校也出出名?!”
当街拉扯太难看,刚开始我还一味避让。
但从她口中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时,我一愣神的功夫,被女人打掉手机,摔花了屏幕。
我其他也顾不上,只念着那个名字,跟她求证。
“程舟?怎么可能是你未婚夫?他分明是我……”
“分明是什么?”女人不依不饶,“难不成你还真当自己是正牌女友?你的梵克雅宝还有古驰的包,都是程舟送给你的吧,你这种想要走捷径的女人我见过太多!今天只是给你个警告,聪明的话,就尽快跟程舟断了!”
项链和包确实都是程舟在生日、纪念日送的,我虽然还没有正式工作,但这些年比赛奖金拿了不少,也有回程舟同等价值的礼物。
我倒真不知道自己走了什么捷径!
天热加上气闷,让我阵阵发晕,周围看热闹的并没有人帮忙,也就没能拦下女人。
她踩着高跟鞋,上了路边停靠的宝马MINI。
等人群四散而去,我缓了好久,才捡起手机。
想打给程舟,问他要个解释,但屏幕完全失灵。
算了,既然就快到和他约好的时间,我不如当面问个清楚。
我找了商场相熟的sales,换下湿衣服,卸掉妆面。
其他销售交头接耳,可见消息传得不是一般快。
我懒得跟无关紧要的人解释那么多,径直上楼去了约好的餐厅,远远就看到程舟穿着休闲套装,讽刺的是,他手里还抱着一束香槟玫瑰。
我迎着程舟的笑意上前,抬手将包砸在他侧脸。
“程舟,恭喜啊,什么时候结婚,也不告诉我一声?”
在大一迎新音乐会上,我将作为新生代表之一演奏钢琴。
当天有许多外校同学参加,现场气氛很是热闹,程舟就是被学长强拉来的。
因为有人脉,学长带他进入后台参观。
结果程舟误把饮料撒在我演出的裙子上,当时距离我登台只剩下三个节目。
临时跟学姐借到两件,尺码都不合适,虽然我满心遗憾,也只能选择退出演出。
这就是个意外,我不怪程舟,只要他出礼服清洗费,这事便算了。
谁知他闷不做声跑去跟主持商量,将我的节目调换到最后。
且程舟当真在我上台前,带回一件全新的礼服,连标签都没拆,那价格对于还是学生的我们,已算相当昂贵。
我不知该不该接受他这份好意。
程舟却拆下标签,坚持让我换上。
“相信我,若干年后当你回想起来,最怀念的一定会是今天这个舞台。”
程舟一句话,就道破了我从小镇练琴家一路考入首都的艰辛。
而这仅仅只是人生新的开端。
这里每个人都很优秀,不想输在起跑线,唯有加倍努力。
由于临时调换未能通知所有观众,在压轴节目结束后,同学们就开始离场。
我登台时看到的就是空掉大半的观众席,但当聚光灯亮起,台下瞬时漆黑,面前就只剩下那台让我爱不释手的钢琴。
对我来说,这从来都不只是一场演出。
当最后一个琴音敲定,我久久没能平复心情,现场掌声却已经从零碎到轰动。
我才发现,不知何时台下竟已座无虚席。
事后还是听学姐说的,是程舟跑里跑外,把观众都给重新叫了回来。
程舟坚持不让我付礼服的费用,半句不提他透支了一个学期的生活费,后面都要不时做兼职回血。
我们不同校,但因为这件事后面联系多了起来。
大学第一个暑假放假前,程舟表白,我们正式在一起。
接下来两年,我们提前过上了在首都通勤的日子。
是两所高校间倒背如流的十个地铁站点,是图书馆里并排摊开的《算法导论》和《钢琴三百年》,还有无名胡同里的面茶和排队四个钟头的烤鸭。
都说毕业季即是分手季。
程舟在研一时,其团队获得启动资金,他选择休学,全身心投入到初创公司的运营中去。
而我收到了柏林音乐学院的录取邮件,加上额外一年语言学院的时间,至少三年,我们之间都会有6-7小时的时差。
这时和平分手,本也算不失体面的选择,但我和程舟却不约而同说出了在首都再会。
我们没有刻意商量过一天要发几次消息,一周要打多久电话,所以常常错过。
有时是程舟在出差回程的高铁上发的【我累了,好想你。】,我第二天醒来才看到。
有时是我想跟他抱怨学院食堂的中餐厨子请了一周的假,但程舟在开会,挂断了电话。
但也有不少时候,是我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夜晚,刚好想起他时,程舟的视频就打了过来。
“晚晚,还有两年零九个月……
“还有一年零六个月……
“倒计时最后三十天……
“我等你回来。”
如果喜欢不是被忙碌和距离消耗掉的,那是什么?
……
程舟在我对面坐下,桌面紧凑刚好控制在最暧昧的距离,如今却放不下一束玫瑰,程舟只得将花搁在脚边。
他婉拒了经理送来的冰块,揉着脸颊,强压怒意。
“路上堵车,我就迟到二十分钟,你至于发这么大的脾气?
“打人不打脸,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林听晚,从前你不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程舟,从前我也不知你是骗起人来面不改色的厚脸皮。”
我用指尖轻点菜单,也无意继续打哑谜。
“听说你订婚了。
“你的未婚妻今日特意来警告我,让我尽快跟你断了。
“最近两个月你一直与我貌合神离,各种加班开会。如果今日程总拨冗相见,是特意来跟我提分手的,那带玫瑰,显然多余。”
“如果不是,你还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呢?”
真是有好些年没见过程舟露出惊讶的表情了,而更让我寒心的是他的反应。
他没有否认订婚、未婚妻这些字眼,而是一脸心虚。
“晚晚你等等……”
“许妍来找你了?!”
许妍是程舟爸妈安排的相亲对象,本地人独生女,有份体面的工作,在编。
“晚晚,我也是被爸妈逼的没办法,才去跟她吃了两回饭,这都是误会。
“你相信我,真的没有订婚这回事。”
程舟想要拉我的手,被我先一步躲开。
他说的话,我也只信一半。
如果只是吃了两次饭,许妍怎么可能以未婚妻的名义来教训我这个“小三”?
能知道我约程舟的时间地点,他们又怎么可能只是程舟口中这么简单的关系。
就算程舟还没有给许妍什么承诺,起码也默许了她的身份。
我搅动着柠檬茶里的冰块,刻意地制造出噪音来掩盖心中烦闷。
“你之前说能说服你爸妈,就是用这种办法吗?”
“程舟我是说过这辈子非你不嫁的话,但如果你没有能力解决我跟你爸妈之间的矛盾,我们现在就可以分手。”
分手,多么沉重两个字,没想到我张口就说了出来。
我紧盯着程舟,有一瞬间甚至希望他干脆地应下,起码敢作敢当。
可他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彻底将我激怒。
“晚晚,我爸妈不过是希望你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这对你对以后我们的家,不都是好事吗?
“我本人是支持你做自己喜欢的事的,你难道就不能多为我想想吗!”
我点点头,紧握着杯子,冷意直入心底时,突然就想明白了。
“所以,一切问题的根源,都在于编制?”
“多少人都想进入高校任职,你就这么放弃,不觉得可惜吗?”
看着程舟那副谆谆善诱的样子,我再也控制不住,将茶水泼了他一脸,转身离去。
原来七年感情,在他们眼里,都不如一份编制重要。
当程舟一次次提起编制工作这个词语时,我感觉自己好像货架上的商品,但凡贴上有机进口的标签,就让人趋之若鹜。
当晚,我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手机修理的地方。
可手机开机后,我收到的不是程舟道歉悔过的信息,而是另一个坏消息。
我跑了快一个月,才看中下午那块场地,这里毗邻三环内北漂最大的聚集地,最不缺的就是有梦想的年轻人,非常适合打造我的钢琴工作室。
除了位置,租金、面积也都在我预算之内。
只是没等签约,房东就发来消息,有另一位意向客户加价抢走了。
回程的地铁上,我将座位让出去,靠着车门站了一路。
当我被晚高峰人潮推搡着麻木地走出地铁站时,妈妈从老家打来电话,不出意外,也是劝我进高校任职。
“晚晚,你听妈的,这年头创业十有九输,既然都是教课,在高校工作多好啊,又体面又轻松。
“晚晚,我跟你说,你表姐就在咱市里重点中学当老师,听说今年有机会入编,这往后顺顺当当过一辈子有什么不好?
“晚晚,你在听妈说话吗?哎老林,你说孩子会不会在那边太累了……”
“好了你就少说两句吧,孩子心里有数,实在不行就回家,是工作是创业,我都支持。”
听到手机那头爸妈吵吵闹闹,我眼眶一酸,突然想哭。
我在小镇出生长大,同龄孩子开始卷教育的时候,我在一次体验课上喜欢上钢琴。
初时爸妈只当个兴趣爱好,给我报班上着玩。
可在我一次次顺利考级,直至拿到第一个市级比赛金奖后,爸妈考虑了好几天,决定送我走专业这条路。
每周末,爸妈开车来回三个小时送我去市里上一对一大师班。
一年后,爸爸在生日那天送给我一台二手的雅马哈,我才发现爸爸不知何时把烟都戒了。
哪怕学校老师不止一次找他们沟通,他们还是在背后默默支持着我。
小镇的孩子,没有资源和财力,只能靠努力,抓住每一次机会。
从大学到研究生,我从无懈怠。
毕业回国前夕,我收到母校的邮件,邀请参加双语人才引进项目参加事业编绿色通道招聘。
从助教开始,两年以后,便有机会晋升讲师,独立授课。
最主要是通过学校的指标,最快能在一年内落户首都。
在大环境下行的现在,程舟饱受创业的压力,他劝我要积极争取这个机会。
就连程舟的父母,也三天两头跟他打听我是否应选。
程舟的父母是国企双职工,退休待遇丰厚,去年老两口来欧洲旅行,我特意请假带他们玩了三天。
但我看的出来,程舟父母对我不算满意。
我爸妈在镇上做个体经营,我是独女,以后还要面临着养老压力。
而程舟父母一直希望他能娶个有首都户口的女孩子,人都是向上社交的,婚姻也不例外。
我告诉程舟,这些年在国外参加比赛和兼职攒了些钱,我想开一间钢琴工作室。
面向成人的业余授课和共享琴室,与livehouse结合,在闹市辟一方独属于音乐的净土。
他当时没反对,却转头发给我一份首都钢琴教室倒闭近八成的新闻报告。
正上劲的时候被人泼凉水,难免不悦,回国以来我与他第一次爆发争吵。
但我知道程舟只是让我看清一个现实,他想让我走最轻松的那条路。
也许是不服输,从一个念头开始,我寻找合伙人、钢琴教师,去琴行看琴,一遍又一遍给演奏家发邮件联系。
在打通所有关窍后,就只剩下最重要的场地。
想过会很难,可所有负面情绪压下来,还是快让我喘不过气。
夜晚静谧,只有阳台不时传来洗衣机的嗡鸣。
我坐在沙发上,小心处理着脚上磨出的血泡,无心去看进度过半的电影。
这么多年习惯了用电视的声音去遮掩,我其实不是那么坚强的人,也厌倦孤独。
看到角落摆放的猫碗,我才想起前段时间去外地演出,把奶茶放到程舟家里了。
奶茶是我在柏林领养的小猫,毕业就一并带回了国。
也是最近忙得太狠,往往到家倒头就睡,没顾上接它回来。
我记得程舟说过明天在沪市有展会,干脆趁他不在家,先把奶茶带回来。
至于与程舟的关系,之后再谈吧。
提分手一时痛快了,可要将与程舟的七年硬生生割舍掉,并不容易,毕竟那也是我最美好的七年。
程舟的公寓就在科技村附近,面积不小。
他一个人住时,屋里除了睡觉一张床,再无添置其他家具。
临近我毕业,程舟瞒着我重新做过软装,置办家具,还铺了我最喜欢的地毯,给回国后的我一个大大惊喜。
我在这住了小半年,直到因为工作的事跟程舟大吵一架,翌日我便找了房子搬出去。
我想过要给彼此一些空间会好些,却没发现有些事情正在失去控制。
到程舟家处理好猫砂,我将剩余猫粮收起来,正要去抱奶茶时,听到密码锁提示开门,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
来不及思索,我下意识就躲进主卧的洗手间。
“我们来首都几次,程舟这做儿子的都空不出时间。”
“这两天净让你带我们到处玩了,有本地人带着就是不一样,辛苦你了妍妍。”
妍妍?许妍?
还有程舟的父母。
听着他们相谈甚欢,反观在欧洲时,程舟父母对我的诸多挑剔,或许工作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借口,我永远无法做到让所有人满意。
我靠着冰冷的瓷砖,一瞬间像被抽空了力气。
可我知道这么躲下去不是办法。
而且,我也不需要躲。
我对着镜柜收起那些挫败、失意,用一个笑容,将自己武装到牙齿,随后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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