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恋爱脑真的没救吗?这篇论文《Love brain is incurable: Online discussions of contemporary romantic relationships in China's post-feminist context》,作者敏锐地捕捉到了中国网络流行语“恋爱脑”这一现象。简直是当代年轻人的“互联网嘴替”:它没有研究宏大的经济数据,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微博、豆瓣上的“恋爱脑”讨论。
论文分析了年轻女性如何在网络上通过自嘲“恋爱脑”,来解构传统的婚恋观。这不仅仅是吐槽,更是一种在后女权主义背景下,女性对亲密关系的焦虑、反思与自我疗愈。它把我们在网上“吃瓜”和“吐槽”的内容,上升到了社会学的高度,堪称一次中国后女权主义视角下的“在线问诊”。
摘要
2023年夏天,一部名为《我的人间烟火》的中国电视剧引发了社交媒体的激烈论战。剧中,一位家境优渥的女医生为了一个经济拮据的消防员,不惜与富有的养父母决裂。这番“爱情至上”的举动,非但没能赢得观众感动,反而被年轻女性网友嘲讽为“恋爱脑是无药可医的绝症”。
本文通过分析1079条相关微博,发现这种看似极端的网络批判,实则折射出当代中国年轻中产阶级女性复杂且矛盾的婚恋观。她们一方面深受后女性主义、新自由主义和消费主义影响,强调理性计算、个人职业发展和物质安全,坚决拒绝任何可能导致“阶层下滑”的浪漫牺牲。
于是我们看到了这样的奇景:一面用“宝马车里的哭”讽刺浪漫爱的天真,一面又对毛泽东时代“纯粹的爱情”流露出怀旧之情。另一方面,她们也敏锐地批判影视剧中的结构性厌女症,但在网络严苛的审查环境下,这些深刻的批判常被碎片化情绪宣泄所取代,甚至演化为一种与宏大社会基础脱节的、略显极端的内部话语狂欢。这种“拒绝爱情脑”的浪潮,是女性觉醒的信号,但也揭示了线上女权行动在缺乏组织与社会支持下的困境。
引言
在2023年夏季的热播剧《我的人间烟火》中,女主角许沁为了爱情放弃优渥的收养家庭,她的行为被网友斥为“白眼狼”和“恋爱脑”,迅速引爆微博舆论。其中,话题“我的人间烟火”获得了惊人的78.9亿次阅读。这并非孤立事件,“恋爱脑”已成为中国网络流行语,特指一种为了爱情不惜牺牲个人福祉、家庭关系甚至职业前景的“不治之症”。
这一现象的背后,是当代中国年轻中产阶级女性群体的崛起。她们成长于独生子女政策和改革开放时代,享受着前所未有的教育和经济资源,同时也承受着传统婚恋观与现代独立意识的剧烈撕扯。一方面,传统“男主外、女主内”以及“高嫁”的范式依然存在;另一方面,市场经济和消费主义又将爱情商品化,使得亲密关系充满了阶级焦虑与理性算计。
更关键的是,在中国特色后女性主义语境下,线下女权行动备受限制,社交媒体成为她们发声的主阵地。本研究旨在探究:这些年轻中产阶级女性如何在微博上讨论剧中女主角的选择?她们如何挑战或强化传统婚恋观?这种线上话语行动具备怎样的特征与局限?
拒绝“恋爱脑”背后的逻辑与矛盾
研究发现,对“恋爱脑”的批判呈现出三重逻辑,充满内在张力。第一,是对“自我私有化”的极致捍卫。在私有化改革后,个人需独自承担社会风险,这使得爱情与婚姻成为高度关乎个人成败的“私有化决策”。评论中充满了对“阶层下滑”的恐惧,比如嘲笑女主角放弃“一整墙名牌包”的养母,去住“高铁旁的婚房”。甚至发明了“凤凰男”等词汇来警惕试图通过婚恋向上爬的男性。与之呼应的是“事业脑”的备受推崇,职业成功被塑造为女性主义的终极标志。
第二,是对纯粹爱情的矛盾怀旧。尽管主流话语嘲讽女主角的牺牲是“打折爱情”,但仍有部分声音怀念毛泽东时代那种“不被金钱玷污的纯爱”,认为当下的算计让爱情失去了本真。这种怀旧实则是对极端商品化的一种抵抗。
第三,是对结构性压迫的批判与失语。许多网民认识到故事本质是“男性凝视”下的厌女叙事,批评男主角受到的指责远少于女主角。然而,当试图深挖“为何已婚女性会成为娘家‘泼出去的水’”等结构性问题时,讨论遭遇了严苛的网络审查。为了规避审查,她们被迫发明“蛹”(替代“男”)、“niquan”(替代“女权”)等黑话。这种“猫鼠游戏”虽然体现了韧性,却导致批判被碎片化、圈层化,外人难以理解,最终流于内部的情绪发泄,削弱了对深层次社会不平等的撼动力。
研究问题
基于上述背景,本文提出三个核心研究问题:第一,话语特征问题:在微博这一中国年轻中产阶级女性高度聚集的社交平台上,她们如何具体地参与讨论并评价《我的人间烟火》中女主角许沁的个人选择及其亲密关系?这些话语呈现出哪些独特的修辞策略与情感倾向?
第二,意识形态张力问题:在这些看似自发的网络辩论中,年轻中产阶级女性是如何同时对抗与继承传统爱情观和婚姻制度的?具体而言,她们在哪些维度上挑战了父权制的浪漫期待,又在哪些层面不自觉地强化了诸如阶层内婚、物质至上等既有规范?
第三,行动主义限度问题:作为线下女权行动空间受限背景下的一种重要补充,这种以社交媒体为场域的话语行动主义呈现出了哪些特征?其在传播、影响力和推动社会变革方面遭遇了怎样的结构性限制,特别是中国独特的互联网审查环境如何塑造了其话语形态与发展轨迹?
通过对这三个问题的回答,本文旨在描绘当代中国后女性主义语境下婚恋话语的复杂图景。
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批判性话语分析作为核心方法,旨在揭示语言背后隐藏的权力结构与意识形态。数据来源于中国最大的社交媒体平台——微博。研究团队选取了截至2023年10月31日(剧集结束后三个月)的八个相关话题标签,包括#沁,你这恋爱脑得挖点野菜治治#、#付闻樱给沁买了一整墙的名牌包#等,通过筛选推广性内容及无关帖子,最终获得一个由1079条原创帖子组成的数据集。
在分析过程中,研究者遵循费尔克拉夫的三维框架:首先在文本层面,分析帖子的词汇选择、语法结构和修辞手法(如将“恋爱脑”比喻为“绝症”);其次在话语实践层面,考察这些文本的生产与传播过程(如网民如何参与这场嘲讽狂欢);最后在社会实践层面,解读话语背后蕴含的深层社会文化与权力关系(如对阶层下滑的恐惧如何与父权制合谋)。三位作者首先独立对所有帖子进行系统编码,识别初步主题;随后通过多轮交叉比对和讨论,消除分歧并达成共识,最终提炼出“对恋爱脑的拒绝”、“私有化自我与货币化爱情”、“对结构性压迫的批判”三大核心主题。该方法确保了分析的严谨性与可靠性。
小结
研究表明,《我的人间烟火》所引发的“反恋爱脑”论战,是当代中国年轻中产阶级女性在后女性主义语境下的一次集中发声。她们将新自由主义下对个人成功与物质安全的追求,巧妙地嫁接到对父权制度下“浪漫爱”伦理的反叛上,展现出了鲜明的女性觉醒意识。
然而,这种觉醒存在深刻局限。一方面,网上论战过于聚焦个人选择,如将女主角的困境简单归结为“蠢”,而忽略了“已婚女性与娘家疏离”等结构性社会根源。这种简化论思维甚至催生了女性内部的厌女情绪(即“雌竞”),加剧了单身女性与已婚女性之间的裂痕。另一方面,受限于中国独特的互联网审查环境,一旦讨论触及真正的制度性压迫,便会遭到关键词屏蔽与删帖。为了生存,女权话语不得不退化为一种充满谐音、暗语的加密语言。这种策略虽保护了发言者,却使得讨论变得碎片化、圈层化,难以凝聚成有组织的社会运动,最终沦为一种悬浮于社会现实基础之上的、略显激进的内部话语狂欢。
因此,这场“反恋爱脑”论战,既是一曲高亢的女性独立宣言,也暴露了中国后女性主义在线上与线下、理想与现实之间那道难以弥合的鸿沟。
本文根据论文《Love brain is incurable: Online discussions of contemporary romantic relationships in China's post-feminist context》编译整理;
作者:Wenxue Zou,Xiaoya Yang,Zikun Liu;
发表期刊: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ultural Studies;
发表时间:2025年。
学者观点:去国外生了孩子,回到中国,这个孩子在法律上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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