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一个土味小故事
两个轮子,一对恋人
林晚晚永远记得那个雨天。
外卖小哥闯红灯的瞬间,她的右腿就废了。医生说得轻描淡写——踝骨粉碎性骨折,至少坐三个月轮椅。
她妈倒是乐观:“没事,养好了照样蹦跶。”
林晚晚翻了个白眼,用左手把轮椅往后一推,差点撞翻护士站的保温杯。
隔壁床的大哥换药时嚎得像杀猪,她想,这人真没出息。
后来她知道,没出息的不止他一个。
出院回家第一天,林晚晚被她妈推下楼晒太阳。她裹着毛毯,面无表情,像一尊移动的佛。
电梯从13楼往下,到1楼,“叮”一声,门开了。
同一时间,隔壁那部电梯的门也开了。
另一把轮椅被一位阿姨推出来,上面坐着个年轻男人,左腿打着石膏,架在轮椅踏板上,姿势和她如出一辙,只是方向相反。
她伤了右腿。
他伤了左腿。
两边的妈妈先对视一眼,然后默契地把轮椅推到同一个花坛边。
“哎呀,这小姑娘也伤着了?”对方阿姨先开口。
“可不是嘛,踝骨粉碎性骨折,你家儿子呢?”
“胫骨骨折,也是车轮底下捡回一条命。”
两个妈妈一拍即合,开始热火朝天地交换病情信息和康复食谱。仿佛两个病号只是附属品,放在一边任由阳光暴晒。
林晚晚偷偷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儿见过——对了,医院康复区。她去做理疗的时候,好几次看见一个坐轮椅的男生在走廊尽头等着,左腿打着石膏,跟她一样。她当时没在意,只想着赶紧做完赶紧走。
大概就是他了。
他在看手机,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头发有点长,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大概感受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你——”他皱了皱眉,好像在回忆,“你是不是也在市人民医院康复的?我好像见过你。”
“嗯。你也是?”
“对。我看你好几次了,右腿。”
“我看你也是,左腿。”
两人同时沉默了两秒。
林晚晚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说了一句:“那我们加起来,刚好是一双腿。”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什么土味情话?坐轮椅把脑子也坐坏了吗?
对方显然也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春天的风一下子吹过来。
“我叫顾深。”他说,“16楼。”
“林晚晚。13楼。”
两个妈妈聊得正欢,根本没注意到轮椅上的两个人已经在交换楼层了。
从那以后,晒太阳变成了心照不宣的约定。
每天下午三点,两把轮椅准时出现在楼下花坛边。两个妈妈从孩子的康复进展聊到菜市场的猪肉价格,从房价走势聊到哪家医院的骨科更好。
而两个病号呢?
一开始各玩各的手机。
后来顾深在微信上给她发消息。什么时候加的微信?第一次见面那天就加了。谁主动加的?不知道。反正那天下午回家后,通讯录里就多了一个人。
“你妈妈做的排骨汤好喝吗?我闻到了。”他发消息。
“你鼻子真灵。我妈炖了三个小时。”
“我妈只会煮白粥,我已经连喝四天了。”
林晚晚忍不住笑出声来,打字过去:“明天我给你带一碗?”
就这样,排骨汤换白粥,水果拼盘换养生茶。13楼和16楼之间,两把轮椅之间,慢慢织出了一张温柔的网。
第四十七天,顾深先拆了石膏。
他拄着拐杖下楼,站在花坛边等她。
林晚晚的轮椅被推出来时,看见他拄着拐站在阳光底下,瘦了不少,但精神很好,冲她招手的样子像个小孩。
“我站起来了。”他说。
“恭喜。”
“你也快了。”
第五十八天,林晚晚拆了石膏。
那天下午,顾深推着一把空轮椅在楼下等她。她的轮椅在拆石膏那天就还给了医院。
“你这是干什么?”她问。
“给你推的。”
“我能走了。”
“医生说不能走太久,少走多歇。”
他固执地把轮椅推到她面前。
林晚晚看着那把空轮椅,再看看他认真的表情,忽然有点想哭。
她没有坐上去。而是走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这是他第一次抱她。
夏天的风穿过楼间的缝隙,把桂花的香气吹散在空气里。
“顾深。”她闷闷地叫他。
“嗯?”
“我收回第一天那句话。”
“哪句?”
“那一双腿那句。太土了。”
顾深笑起来,笑声在她耳边震动着,像心跳的共鸣。
他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轻轻的:“可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浪漫的话。”
后来林晚晚才知道,顾深车祸那天,是为了赶回来给妈妈过生日。而他妈后来告诉她,儿子住院时就跟她说了:“妈,13楼那个坐轮椅的女孩,我想追她。”
他妈当时说:“你俩都坐着轮椅,谁追谁啊?”
他说:“我追她。轮椅也能追。”
林晚晚有一次问他:“你车祸那时候就注意到我了?”
顾深点头:“嗯。同一条路,前后脚的事。我看见你被抬上救护车,心想,这人好像住我们小区。”
“你就记住了?”
“记住了。后来在医院康复区又碰见你好几次,就越看越确定。”
“你怎么不来跟我说话?”
他笑了:“两个轮椅在康复区走廊上搭讪,不奇怪吗?我也是要面子的。”
林晚晚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同一个路口,同一天,同一场车祸。
一个伤了左脚,一个伤了右脚。
她当时没注意到他。但他看到了她,记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地确认,然后在家楼下等着命运推她一把。
后来顾深跟她说:“那时候我躺在担架上,看见你被抬上另一辆车,我就想,这个人看着好眼熟,不会是同一个小区的吧。”
“后来在医院又看见你,就觉得,这也太巧了。”
“再后来我妈推我下楼,我想,万一呢。万一你也住这栋楼呢。”
“然后你就下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条银河。
窗外阳光正好,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下午。
林晚晚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车祸、伤痛、轮椅,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你伤了左腿,我伤了右腿。
我们坐在一起,刚好是完整的一双。
顾深说这叫命运。
林晚晚说这叫扯淡。
但她笑得很甜。
后来两人的妈妈成了闺蜜,经常一起约着买菜。而两把轮椅被收进了储藏室,落满了灰。
只有一张照片还挂在墙上。
照片里,两把轮椅并排停在花坛边,空空的,谁也没坐。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上面曾经坐过两个年轻人。
一个伤了左脚,一个伤了右脚。
在同一个路口,同一场雨里,被命运撞了个满怀。
然后发现,所有的意外,都是蓄谋已久的相遇。
有一天顾深问她:“你还觉得‘一双腿’那句话土吗?”
林晚晚想了想,认真地说:“土。但是我很吃这一套。”
顾深笑了,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低声说:“那我就土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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