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书法家厉涛题“木槿花开”
原标题
第十六章:风雨里的父亲
婚后的大志,日子过得像被按了快进键,又像被浸了水的棉絮,沉得透不过气。
他没让枝芝出去上班,两口子日子过得简单,只盼着把日子慢慢过顺。可没等他们喘口气,枝芝就查出怀了孕。这个消息让大志心里暖了一阵,可转头一想,结婚时欠的那一大笔债,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口,压得他连觉都睡不踏实。
为了还债,大志把自己当成了三头六臂的铁人。每天天不亮,天边还挂着残星,他就骑着那辆掉了漆的二八大杠往早市赶。早市的货车一辆接一辆,卸车的活计累得人腰杆发直,冰冷的铁皮车厢蹭得他胳膊上全是红印子。卸完车,他顾不上歇脚,又匆匆赶去工厂上班,机器轰鸣的车间里,他攥着扳手,手上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晚上下班,别人都往家走,他却转去了货运站,装车的活更重,一袋袋货物压在肩上,勒得皮肉生疼。
一天十八个小时,是他雷打不动的工作量。饿了就啃两口凉馒头,渴了就喝口自来水,晚上回到家,往床上一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枝芝看他瘦得脱了形,偷偷抹眼泪,大志却总笑着揉她的头:“没事,等把债还完,咱就过上好日子。”
就这样省吃俭用,大半年过去,大志终于攒下了三千块钱。他捏着那叠皱巴巴的零钱,心里盘算着,生孩子剖腹产最多也就两千三,剩下的钱还能给枝芝补补身子,给未出世的孩子买些小衣服。他觉得,日子总算要见亮了。
可命运偏要在他抱有希望的时候,泼他一盆冷水。
枝芝生孩子那天,大志守在产房外,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医生一趟趟出来,脸上的神色凝重,每一次都把大志叫到跟前,让他签各种字。“情况不太好,必须剖腹产,不然大人孩子都有危险。”医生的话像重锤,砸在大志心上,他连犹豫都没有,笔尖抖得厉害,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出来说:“母子平安,是个男孩。”大志悬着的心刚落地,护士就抱着襁褓匆匆走来,语气急促:“孩子被羊水呛着了,得马上抱去楼上儿科洗胃,赶紧办手续。”
大志一下子懵了。他第一次当父亲,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孩子要治病,就得听医生的。他跟着护士跑上跑下,缴费、拿药,忙得脚不沾地。到了儿科,医生看着他,语气带着试探:“孩子治疗有两种方案,保守治疗便宜点,新式治疗贵点,你看看选哪种?”
大志心里咯噔一下,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钱,咬了咬牙:“选新式的,只要孩子好,多少钱都花。”他没多想,只觉得贵的一定好,却不知道,这一步错,就步步错,让孩子遭了无妄的罪。
大志的父亲来过医院一次,看着襁褓里的孙子,笑得合不拢嘴,拍着胸脯跟大志保证:“放心治,缺钱就回家拿,不够我去给你借!”大志听了这话,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他想着,父母当初结婚盖房子没拿多少钱,手里应该还存着点积蓄,撑一阵子应该没问题。
可催收的电话,很快就打了过来。欠了两千块左右,医院就开始频繁催款,语气一天比一天急。大志没办法,只能回家找父亲拿钱。
一进家门,就看见父亲喝得醉醺醺的,桌上摆着几个空酒瓶子。听说儿子要钱,父亲醉眼朦胧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数了半天,哆哆嗦嗦递到大志手里:“你……你先拿去用着,不够……我再去给你借。”
大志低头一看,那一把零钱加起来,一共一百七十六块。
一百七十六块能干啥?大志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看着父亲醉醺醺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到了嘴边的话,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去哪借?结婚的时候,能借的亲戚朋友,他早就挨家挨户借遍了,人家看他家里条件差,能帮的都帮了,哪里还有钱再借给他?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骑上自行车就往医院赶。从家到医院,不到五公里的路,那天却长得像走了一辈子。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可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喘不过气。等赶到医院,他嘴唇干裂,嘴角、舌头上,全都急得起满了火疮,一说话,钻心地痛。
他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第一次觉得这么无助。枝芝还躺在病床上,孩子在儿科生死未卜,债还越欠越多。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手抖得厉害,烟卷都捏不住。
下午,大志咬着牙,去了同事家。同事是个老实人,平时关系不错,大志红着眼圈,把自己的难处一股脑说了出来,开口想借两千块。那时候的两千块,可不是小数目,是普通人家半年的积蓄。同事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叹了口气,没立刻答应,只让他先回去,说明天上午一定把钱给他送过去。
大志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千恩万谢地回了医院。
第二天一早,同事果然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整整四千块现金。同事把钱塞到大志手里:“我知道你现在难,欠着两千肯定不够,这四千块你先拿着花,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再还,不用急。”
大志握着这四千块,指尖传来纸币的温度,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他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地给同事鞠躬。这四千块,像一根救命稻草,把他从绝望的边缘拉了回来。
可这根稻草,也没能撑多久。
孩子在儿科住了一天又一天,每天都要打针、输液。隔壁床的孩子哭哭闹闹,精神十足,可他的儿子,却蔫蔫的。小小的身子躺在保温箱里,偶尔睁一下眼,又立刻闭上,眼神涣散,连吃奶的力气都没有。大志守在病房外,每天看着那张用药清单,心里像被刀剜一样疼。他多希望孩子能像别的孩子一样,哭出来,闹出来,可孩子连哭都没力气。
他心里怕,怕得厉害。怕孩子就这么没了,怕自己拼了命,也护不住他。
日子一天天过,四千块钱,像流水一样花得飞快。病床头上,每天都会新贴上一张用药单子,密密麻麻的药名,大志一个都不认识。他越看越心慌,偷偷拿着单子,去找了一个认识的医生,想问清楚这些药到底是干什么的。
那个医生看了看单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跟他说:“这里面大部分是安眠药和营养药,一个让孩子好好睡觉,一个补充点身体能量,没别的作用。”
大志听完,如遭雷击,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安眠药?他的孩子才刚出生,就要天天打安眠药?他想起当初医生让他选新式治疗,想起自己当初毫不犹豫的选择,想起孩子这几天蔫蔫的样子,心里的悔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疯了一样冲回儿科病房,抓住医生的胳膊,声音都在抖:“你们为什么给孩子打安眠药?他还是个孩子啊!”
医生却一脸无所谓,轻描淡写地说:“打这个药,孩子能好好休息,以后上学还聪明呢。你要是不放心,就别治了。”
大志提出要出院,医生立刻变了脸,一百个不同意,板着脸吓唬他:“孩子现在情况不稳定,你非要出院,以后出了任何问题,都跟我们医院没关系,到时候别来找我们!”
大志看着病床上蔫蔫的孩子,又摸了摸空空的口袋,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他没钱了,就算医生不同意,他也只能出院。他咬着牙,忍着医生的冷脸,去办理了出院手续。
出院回家的那天,大志抱着孩子,心里五味杂陈。他做好了孩子不好的准备,可没想到,才过了一天,孩子就变了样。原本蔫蔫的小家伙,开始哭闹着要吃奶,眼睛也亮了起来,精神得很。
大志又喜又气,喜的是孩子好了,气的是自己当初的糊涂,气的是那些黑心的医生。后来他才从邻居口中得知,那时候医院的儿科,是个人承包的,每抱上去一个孩子,就能给护士一百块的奖励。
原来,孩子根本就没什么大事,不过是被羊水呛了一下,洗胃就能好。是那些黑心人,为了钱,故意夸大病情,让他选贵的治疗,给孩子打不必要的药,白白让孩子遭了罪,也让他花了冤枉钱,雪上加霜,让原本就负债累累的日子,更难了。
大志抱着渐渐长大的儿子,看着孩子鲜活的小脸,心里百感交集。他抽了根烟,坐在院子里,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康康。康,健康的康。他在心里默默发誓,以后无论多苦多累,都要护着这个孩子,不让他再受一点委屈,让他健健康康地长大。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康康稚嫩的脸上,也洒在大志布满风霜的脸上。这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男人,眼神里,却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他的日子,还在风雨里艰难前行,可他知道,只要康康好好的,一切就都有盼头。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五莲魔刀人,走街串巷,以磨刀为生;提笔落字,以记录为趣。刀锋起落间,见遍市井百态,听尽人情冷暖,这便是我最踏实的生活与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