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明亮的商场，人流如织，一对壁人尤为亮眼。

两人即将订婚，过来是为了挑选一款订婚戒指，但中途周硕的手机响个不停，只能出门去接电话。

宋思妙已经习惯了未婚夫的忙碌，她看了一圈新款，不太满意，想了想问道：“有‘青羽’的‘挚爱’系列吗？”

导购员目含歉意，解释道：“抱歉女士，‘挚爱’系列是当季热销款，不巧刚刚最后一款被预定了。

“不如您留个联系方式，我这边联系总店配货，货到了再通知您可以吗？”

宋思妙心下有些可惜，却不愿再等，正要婉拒，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手，将一对钻戒推到她面前，正是‘挚爱’系列的款式。

“宋小姐如果喜欢，我不介意割爱。”

宋思妙愣了一下，打量来人，对方身材高挑，气质出众，穿着M家当季最新款，颈间红宝石项链点缀恰到好处，整个人显得张扬明媚。

她秀眉微拧，带着一丝疑惑道：“您看起来有点眼熟，我们此前见过？”

“没有，前不久才认识宋小姐。

“我只是比较关注‘青羽’这个新兴品牌，尤其是他家当季主打‘挚爱’系列。

“据说是‘青羽’的创始人专门为他的恋人推出的，作为——他们爱情的见证。”

她话说得憧憬，淡淡嘲讽像是宋思妙的错觉，“真可谓鹣鲽情深，令人艳羡呢，我又怎么好意思和当事人抢呢？”

宋思妙把戒指推回去，矜持道：“您多想了，都是外界讹传。

“感谢您的好意，我个人讲究随缘，不喜欢夺人所美。”

“宋小姐还挺有原则。”女人语气微妙。

宋思妙笑意微敛，感到一丝冒犯：“你好像话里有话。”

她直视对方，淡淡道，“不妨直说，我不喜欢拐弯抹角，也不太有兴趣听陌生人的意有所指。”

对方也耸了耸肩，随即伸出手掌，正色道：“宋小姐你好，正式介绍一下。

“我姓郑名媛，或许你听说过我，我是一名主播，是你未婚夫交往了七年的女朋友。”

宋思妙的笑意僵住了，她神情难看，因为她和周硕也才交往三年！

她唇瓣紧抿，但很快反驳道：“我和你素不相识，你上下嘴唇一碰，就叫我相信你？

“你是不是周硕的竞争对手派来给他泼脏水的？不然请给我实切的证据。”

郑媛见她迅速冷静，逻辑清晰，反倒生出一丝好感，她冷淡一笑道：

“我大小也算个公众人物，犯不上用自己声誉去污蔑你未婚夫。

“至于证据，你若是想要，照片、视频、聊天记录，从我和周硕相识相恋的整个过程，我的手机上就有。

“但我想也不用这么麻烦……”

她向门口昂了下头，对上一双惊悸的眸子，“还有比三方当面对峙更清晰明了的吗？”

周硕进来便对上两道冰冷的视线，猝不及防下，心脏都抽痛了一下。

冷汗浸湿后背，他此刻还心存侥幸，强装镇定道：“你们认识？”

郑媛眼神轻蔑，笑意冰冷：“专程而来。”

宋思妙强忍着愤怒：“我认识她，反而不认识你了。”

周硕心思百转，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的生意。

刚预定的新料若是没有宋思妙给的尾款，光是赔偿就让他倾家荡产，“青羽”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只怕就要废掉。

心底几番权衡，周硕走到宋思妙身边，想抓住她的手，被躲开后，他脸色青了又白，红了眼眶：

“妙妙，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骗你的。”

他转过身，面对郑媛，眼神躲闪，嘴里却歉疚道：

“对不起郑媛，遇到妙妙之后，我早有和你分开的想法，只是一直不知道怎么说。

“多年打拼，我们除了是情人之外，还是伙伴、家人，我不想伤害你，可我最终还是对你造成了伤害，你要怪就怪我！

“但我对妙妙是真心的，请你成全我们。”

郑媛顿时活像吞了一只苍蝇：“你恶不恶心？”

她连退两步，语气刻薄道：“你以为在演电视剧，自己是男主角？

“请你照照镜子，我郑媛有钱有颜，追求的人街头排到街尾，至于会留恋一盘馊掉的饭菜？”

周硕面色不变，神情越发惭愧：“如果这样说能让你好受点，你说吧，没关系。”

情感纠葛最引人关注，一番你来我往已经引来不少人的视线。

郑媛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眼底最后一点儿温情终于散了，她嘲笑自己直到刚刚那刻，心里居然还存在侥幸。

七年的相恋相伴，好像只在她心里留下了印记。

她面无表情，只冷冷道：“我做事一贯有始有终，今天来，是来七年的青春画下一个句号，今后我跟你，有仇无恩。”

她戴上墨镜，遮住微红的眼尾：“周先生，我郑媛这几年也不是白混的，但愿你的骨头比你的话要硬。”

她看向宋思妙，高傲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周硕感到一丝恐慌，但他此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如果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他至少要稳住宋思妙，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再三解释，又是求原谅又是承诺。

交往三年，比起郑媛的尖锐和强硬，宋思妙向来温柔又善解人意，他仍不觉得不可挽回，因此话说得真情实感，几乎把自己都感动了。

宋思妙眼帘低垂，看着柜台上璀璨的珠宝出神片刻，忽地吩咐把看中的一双对戒包起来。

周硕以为她松动，狠狠松了一口气，立刻喜不自胜道：“怎么能让女士刷卡，我来，我来！”

宋思妙挡开他伸卡的手，神色疏离又冷漠：“周先生误会了，我只是觉得，我走进这家店时的心情是期待、欢喜的，不值当为你毁掉。

“幸福难得，我有能力，不介意为自己留住这份幸福的象征。”

她微微一笑，自矜道：“但这份象征与你无关，还请有些自知之明。”

周硕僵住了。

导购小姐全场吃瓜，忍住对渣男的唾弃忍得十分辛苦，此刻闻言露出了快乐的微笑，不留痕迹地隔开对方，笑着接过宋思妙的信用卡。

周硕眼里水光闪了下，露出受伤的神情，他拉不到宋思妙的手，只能低声乞求：

“妙妙，三年多的感情，你真的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宋思妙看着他，轻柔的语调吐出残忍的话语：“你提醒我了，感情这种东西，不要就不要了，但，我的钱不行。”

她现实又冷静：“你应该知道，我投资‘青羽’，看中的是‘青羽’的潜力。

“可你隐瞒了和主推主播之间的关系，导致两人关系破裂，相当于丧失了网购直播领域的先发优势，与我最初的投资条件大为相悖。

“这份责任在你，关于是否追讨回我的投资款和放弃后续追投，我会让团队重新评估，必要时会以法律手段提告还款，请你做好准备。”

周硕的手像被刺到，猛地松开她的手腕，遍体生寒。

女人们的报复来得凶猛又狠辣。

郑媛当晚直播便公布了单身的消息，面对粉丝的追问表情冷淡，不肯多说一句。

这种异常更加勾起大家的好奇心，真真假假的猜测挤爆了郑媛的私信。

知道这段感情的老粉更加偏激，认定自家姐姐受了委屈，一路挖掘蛛丝马迹，直至把周硕劈腿的事实暴晒在案板上。

“青羽”销售曲线一时大跳水。

“青羽”最开始在郑媛的直播间推出，被郑媛多番推介，才渐渐有了些名气。

周硕从中看到商机，每次营销都要打上“当红主播郑媛推介”的标签，几乎把郑媛当成“代言人”使用。

后来郑媛爆火，“青羽”随之出圈。周硕效仿DR，把“青羽”和年轻人的爱情挂钩。

为了加深印象，几次采访都隐晦地提到“爱人”，营造品牌创始人的深情形象，使得“挚爱”系列推出便大受欢迎。

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用自己的“深情”堆砌的名气和销量，本身也像虚幻的泡沫一般，一戳就破。

而宋思妙这个女人做比说得还要狠，第二日就安排了经理人和律师杀到公司。

不仅废了预定的投资款，此前投进的一笔投资也开始了纠缠扯皮，周硕的业务几乎办不下去。

没有宋思妙的钱，交不了尾款，他的货被扣住了，只能找些国内小供货商，可玉料很难保真。

“青羽”闹出了几桩退货事件，让一部分不太关注网络绯闻的顾客失望流失。

周硕觉得失望又愤怒。

他是骗了她们，但几年的感情里他也有全心付出，时间、金钱还有耗费的心思谁来还他？

凭什么全然一副受害者的样子来指责他？郑媛不可理喻，宋思妙更是面目可憎！

他第一次觉得后悔，后悔和宋思妙交往的时候装绅士装风度，没有把宋思妙搞到手。

要是他手里有宋思妙床上的把柄，看宋思妙敢不敢这样对他！

但周硕自认是个能屈能伸的人，宋思妙躲着他，一时找不到人，他再三思量，决定不能坐以待毙。

周硕进郑媛公司的时候，郑媛正和助理在选品，闻言黑了脸。

她这时才想起以前给过周硕电梯备用卡，只是对方常年不来一趟，她也就忘了这回事。

面对员工的探头探脑，郑媛忍着烦躁，把人带到了办公室。

周硕神色憔悴，熬得双眼通红，身上带着明显的酒臭味。

郑媛捂了捂鼻子，受不了道：“喝了多少啊，跑来我这发疯？”

“不喝点酒，我没脸来见你。”

郑媛靠在窗口，闻言轻笑：“少他妈跟我来这套，我听着嫌恶心。”

周硕低下头，显得很羞愧：“我知道是我的错，但我们七年来，相互扶持，感情不是假的，你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我了吗？”

他亮出感情牌，看着她道：“最难那年，我们挤在不足15平米的地下室，连外卖都吃不起。

“我每天赶在超市关门的时间去抢打折的蛋肉，我们当时说一定要出人头地。

“后来刚有点起色，你就生了一场大病，我当时晚上都不敢睡，整夜整夜地守着你，你……”

曾经的贴心照顾更映衬了现在的不堪，让过去的七年光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郑媛揉捏着太阳穴，不耐地打断他：

“够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青羽’现在陷入困境，阿媛，你帮我在直播间‘澄清’下，再做一次主推好不好？”

周硕强压着急切，“‘青羽’也凝聚了你的心血，我知道你也不想毁掉。”

“原来你知道，‘青羽’能有今天少不了我的付出。”郑媛冷笑。

“你凭什么能比别人先一步拿到料子，你凭什么每次都敢高价压下别人，其实彼此心知肚明。

“你的营销捆绑的是我郑媛个人的IP，你赚的是我给‘青羽’让的利。

“而我怕伤及你的自尊心，甚至在你面前不敢多提一句。你口口声声多年情分，但牢记的从来只有我一个。”

“青羽”在创立之初，郑媛就已经是购物平台上小有名气的主播。

她不止一次为男友的品牌无偿推广，当时“青羽”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初创牌子，她却在直播间一再推介，受到不少信任她的消费者的质疑。

还被对家以此攻击，事业一度陷入停滞。

后来直播兴起，她凭借精湛的鉴赏知识，妙趣横生的讲解逐渐走红，成为桃子平台上珠宝行业的当家主播。

“青羽”也随着她的名气提升，成为小众和低奢的代表珠宝品牌。

“明知道‘青羽’没有我的股份，明知道‘青羽’离不开我的扶持，却还敢走钢丝骗我，你是笃定我重情又心软？”

周硕眼里闪过痛苦，哽咽道：“我只是穷怕了，我不想我们再过回原来的日子，才一时走错了路。”

“三年前我买到了一批假料，‘青羽’面临大额赔款，要是撑不过去，我们投入的心血都要打水漂。

“我急需资金周转，可当时你又因为平台竞争处在低谷期，我没敢拿这事烦你，这才，动了错误的心思。”

“当时可能是一时想岔，后来三年也是想岔了？”

“思妙是个很单纯很仗义的女孩子，我已经对不起你，不想再伤害她，一直没舍得告诉她真相。”

“好一个情圣。”郑媛嘲讽，一语中的，“是舍不得伤害她，还是舍不得她家支援的资金。”

周硕突然跪下，膝行着去拉她的手：“阿媛，是我的错，是我混蛋，你要打要骂只管动手，只求你看在我们七年的情分上，帮帮我！”

郑媛平复呼吸，看着他良久，最终缓缓道：“好啊，我帮你。

“但你说错了一点，我们的情分早在你劈腿找女人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

她后退一步，客套又疏离：“周先生，我会让公司对接和你算个熟人价的，至于其他，恕我爱莫能助。”

她的直播间对于选品一向有套严苛的规则，并不是谁想上就能上的。

“青羽”如果能再上她的直播间，不仅能力证品质，相当于侧面澄清了“流言”。

这确实是个很大的人情。

然而周硕措手不及。

和郑媛交往多年，郑媛体谅他的难处，从来没收过他费用。

此刻他才突然想起，郑媛是平台粉丝千万的大主播，坑位费对如今的他来说是个天价。

刚绽开的笑容僵在脸上，周硕第一次觉得窘迫又难堪，嘴唇翕动，片刻后嗫嚅道：

“这是肯定的，但我现在资金周转有些困难，能不能，能不能过段时间再给你？”

他咽了口唾沫，急切地保证：“我一定不会拖欠！”

郑媛面无表情，一言道破了他的打算：“所以，你今天来，是想来白嫖的吧？”

“都说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周硕，你已经到独孤求败的境界了。”

她顺着他的话探听，没想到竟又刷新了一次认知，此刻终于压制不住火气：

“你可真出息啊，你吸着我的血，掏着别的女人的钱包，还想用情分绑架我一次？”

“我只是澄清了我们的关系，没有说出更难听的话，已经是看我也为“青羽”付出的心血上！再敢来骚扰我，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我知道我无耻，但我真的没有办法。”周硕额角浸出虚汗，“郑媛，你就当可怜我，再帮我一次，就一次。”

郑媛微微昂起头，居高临下的脸冷漠得有些刻薄：“我可怜一条狗，也不会去可怜你。”

“郑媛，你真的这么绝情？”

“滚。”

周硕涨红了脸：“好，好，一点都不顾及我们这么多年感情，你是不是早已经找好下家了？”

回给他的，是保安赶进来的拉扯和驱赶。

对他的恶意揣测，郑媛眼神都懒得欠奉。

她不知道的是，周硕走出办公楼后，握住胸前别着的钢笔，宛如捏到什么把柄，眼珠子发亮。

晚上开播前，助手朱宁拿着手机过来，几次欲言又止。

郑媛把台本扔到一边，皱眉问道：“出什么事了？”

朱宁把手机递给她：“媛姐，你看。”

屏幕上是平台的直播推荐页面，一个直播间热度蹿升得极快，郑媛点进去，周硕精心拾掇过的脸出现在眼前。

她脸色一沉。

“这是个小主播，此前没什么关注，这次说请到神秘嘉宾，却直到开播前十分钟才官宣周硕，又比我们早半个小时开播，打得我们措手不及。”

朱宁被这种恶意蹭热度的行为气得不轻，“您最近的感情问题闹得有点大，本来都快平息下去了。

“这个渣男说是上去预售新品，但开播半个小时一直在提您，像个吸血鬼似的。

“不少粉丝受不了，都过去骂人，现在观看人数都破50万了，热度一直在涨。”

人都是视觉动物，周硕的五官符合时下流行的审美，特地带了付金丝眼镜，情绪平和地回复网友辱骂时确实很能骗人。

为了维持热度，他和主播一唱一和，不断地提到郑媛，偏偏说话很有技巧，给人一种不得不提的苦衷，一旦提到便显得很愧疚。

感情问题总是引人关注，不管什么时候都缺不了看热闹的人，粉丝再怎么控评，热度还是涨得飞快。

郑媛唇瓣紧抿。

朱宁觑她神色，小心道：“媛姐，要不要把今晚的直播取消？”

这个世界，往往对女生的恶意更大。

郑媛沉默半晌，捏着眉心道：“照常开播吧，已经和品牌方签了合同，也发了直播预告，不能损了信用。”

她想了想，安排道：“叫运营今晚控下评论，把一些不友好的弹幕屏蔽掉。”

果然，一开播就涌进大量的吃瓜路人，路人的调笑，粉丝的安慰，夹杂竞争对手请的水军。

运营控不住场，整场直播乱糟糟的，反而把真消费者吓跑了。

直播一结束，郑媛立刻和品牌方沟通。

这场直播效果不好，达不到品牌的预期，相当于砸了她的招牌，她愿意在之后风波平息后补一场。

随后又叫助理为工作人员点了夜宵，温和安慰道：

“今晚大家辛苦了，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影响不是很好，我考虑了下，这两天先暂停下直播，等热度平息了再开播，辛苦大家注意下舆论走向。”

郑媛心头憋着股邪火，却只能先忍着，她的个人形象是高端的，面对的客户也是中高层收入人群。

要是和这种恶俗的感情八点档纠缠，只会没完没了，掉得是她的品牌价值。

她最初不愿意在直播间“诉苦”也是这个原因。

可惜，她想着忍到平息风波再算账，周硕却是个营销高手，深谙趁热打铁的道理，当晚发了道歉小作文。

先是道歉再是怀念又是剖析心理，字里行间悔恨又羞愧。

连夜就上了热搜。

网络时代，什么牛鬼蛇神都有，还真有不少人吃他浪子回头的人设，开始在郑媛的微博下面劝她宽容大度的。

事情进一步发酵在第二天下午。

有营销号发布了一则录音，录音经过剪辑，让事件迎来“反转”。

——“我可怜一条狗，也不会去可怜你。”

——“郑媛，你真的这么绝情？”

——“滚。”

——“一点都不顾及我们这么多年感情，你是不是早已经找好下家了？”

——“……”

最后一句问题之后的沉默，仿佛是在默认，引起许多猜疑。

不少人连真假也不探究，仿佛世界唯余的聪明人，发出“早就知道”的声音。

在一方对立的关系里，受害者一旦出现不完美，对应的，另一方顺势成了情有可原。

郑媛工作室第一时间澄清并附上律师函。

大概是看出工作室的态度，周硕立刻在网上发出长篇“解释”。

声称因为工作习惯录的音，为的是工作复盘，上传云盘后账号被盗，不仅被盗了一些录音，还丢失了好些工作资料，还在文章后附上了账号被异常登录的截图。

魔幻的是，文章一发布，涌上不少安慰的评论，工作室的人都活像吞了只苍蝇。

助手朱宁气愤道：“媛姐，我们干脆报警吧，这些人竟然跑到您微博下面开骂，真是疯了。”

郑媛翻了翻评论，反倒极快地冷静下来：“冲到最前的都是水军，在带节奏，这么多年网络来来回回都是这一套，我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没事。”

人红是非多，她呆在头部越久，眼红的人越多，这次暗地波脏水买黑稿的，不止周硕一个。

“报警是要报的，但网络取证很麻烦，来来回回的都够他蹭热度好几回了。”

她平静分析道，“他现在脸皮已经掉在地上，但我们还要脸面，跟他闹，除了惹一身骚没什么好处。”

朱宁试探道：“那我们该怎么办？要请专业的公关公司吗？”

郑媛沉吟片刻，忽然笑了笑：“双方对杠不好对，那就三方进场。”

她想了想，吩咐道：“这样，你们先注意把控下网络上的舆论，不要闹得太离谱，直播的工作照常进行，其他我来处理。”

会议解散，大家陆续出门，朱宁落在最后，脚步迟疑。

郑媛以为她还在担心，安慰道：“没事的，出去工作吧。”

朱宁嘴唇动了动，最终低着头关门离开。

郑媛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窗外大厦玻璃光线折射，像风浪涌来的波涛，电话接通的“嘟嘟”声响起，又像鸣笛的警告。

“宋小姐，我这有笔生意想和你聊聊，有兴趣见个面吗？”

办公室的墙面玻璃照见会议室大门动了动，郑媛回头，大门发出轻轻的咿呀声，露出一道缝隙。

高雅清幽的茶馆包间里，茶香怡人，郑媛亲手为对面的人沏了杯茶。

她把茶递到对面，歉意道：“宋小姐，上次抱歉，对你多有误会，不介意的话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宋思妙不甚在意，自嘲道：“都是被抱进窝里的金蛋，该是彼此怜惜才是，有什么好责怪的。”

她语气略带微妙：“不过最近你的消息在网上沸沸扬扬的，我很难不认识你郑大主播，而你能约我出来，相信对我的了解应该不浅。”

“宋小姐敏锐聪慧，也难怪把生意做得这么好。”

郑媛大方承认，奉承了一句，“我听说宋小姐的投资公司成立以来，投资的几笔生意都很有独到之处，‘青羽’能发展至今，离不开你的支持。”

她顺势转入正题：“我相信你最开始投资‘青羽’，绝不仅仅因为私人感情。

“这几年国人青睐传统文化，玉文化作为其中浓墨重彩的一笔，绝对大有市场。

“而目前国内玉饰的轻奢市场还没得到开发，‘青羽’本来有成为黑马的潜质，但现在差不多死在半途了。

“宋小姐真的甘心半场下车，眼睁睁放弃这块蛋糕吗？”

“看来你有想法。”宋思妙听出话风，“我现在有大笔的现金流，你有这个赛道的助跑器，你想让我给你投资？”

“不，不是投资，是合作，是共赢。”郑媛正色道。

宋思妙支颐，露出倾听的神情：“怎么说？”

“主播做到我这份上，最忌讳自吹自擂，真要那么干，丢的是消费者的信任。”

郑媛眸光幽亮，“但你不一样，我不能直接下场，你可以。

“周硕能蹭我的热度胡搅蛮缠，我们为什么不能反借这个热点，快人一步打响品牌？”

她自信一笑，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受害者联盟’‘酷飒姐姐’‘励志大女主复仇记’，多好噱头。”

宋思妙坐直了身子，表现出对这个话题的兴致。

郑媛郑重道：“现在是谁先进场，谁最先塑造观众的品牌认知，谁就能吃掉最大的蛋糕。”

“说得不错。”宋思妙点头赞同，“你若对他围追堵截，他会像只甩不掉的苍蝇扑上来纠缠。

“不得不说，周硕这个人，人品虽然差，但对市场的把控却不差却颇有天分，他现在水军洗地，说不定还能逆转口碑的一天。”

食指无意识地点着茶杯，宋思妙忽地话锋一转，意味深长问道：“你知道他早前就在筹备‘皇后’系列吗？”

郑媛愣了愣，忽地低头轻轻一笑：“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默契。

郑媛向前举杯，轻声道：“八方围剿，不如断他后路。”

宋思妙同样举起茶杯：“马到功成，好酒留待庆功日。”

茶杯轻碰，响声清脆，如同拍卖场上落下的重锤。

五月，热气刚开始蒸腾，天气整体凉爽，周硕憋着火气，小心翼翼地表达着他的不满：“豹哥，咱这么做生意是不是不太地道？”

“地道？”豹哥嗤笑，“这是你先违约，尾款迟迟不到账，真要细究，不地道的可人可不是我。”

周硕急切解释道：“我已经在筹钱了，只差一点点！为了筹钱我把脸都踩在脚下了，”

豹哥缓和了语气，叹气道：“老弟，我这也有一大摊子等着用钱，多少兄弟等着我吃饭呢，你不能怪我啊。

“现在有人愿意按你的原价多给我一成，哪怕我顾着情分，手下人也不能答应啊！”

明显的待价而沽。

听着对面挂断的声音，周硕骂了句脏活，要不是缅甸情形复杂，豹哥掐住了玉料的供需市场，他哪里至于看个混混的脸色？

他按捏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强压下焦心。

目前“青羽”的境地进不得退不得，为了筹钱他一直降价销售，好不容易凑足了，却被上家耍了一道。

而现在是他急缺原料，卖方市场，成本翻了几番，他辛苦折腾一遭，还能赚到什么钱！

真够毒的。

宋思妙成立“妙语”，郑媛冲锋陷阵，摆明了想从他碗口抢饭吃。

但难堪的是，他没有资本和她们耗。

要认输吗？

要申请破产保护吗？

周硕吐出一口烟雾，神色阴暗难明。

片刻后，朱宁拿着手机，若无其事地离开选品讨论会。

她躲在足够远的角落里，接起电话的第一时间忍不住开骂：“你是不是疯了，在上班的时间给我打电话？”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她脸色大变，连连否决：“不行，不行，这过线了！”

“我是走投无路，逼上梁山。”

朱宁额角浸汗，“你要玩自己玩，我不能跟你趟一摊浑水！”

“你已经趟在浑水里了。”周硕通过电话传来的声音有些失真，显得如此尖锐刻薄。

“早在你向我通风报信，早在你出卖郑媛和宋思妙的合作的时候，或者说，早在你三年前偷换玉料……”

“够了！”朱宁气急败坏。

“你要知道，当年要不是我帮你补上窟窿，你早就坐牢了。”

周硕阴沉沉地威胁道，“现在不过是玩得更大一点而已，只要够隐秘，谁能发现？就算发现了，谁有证据？”

“商场这地方，输家出局，赢家通吃，赢了，我送你‘青羽’10%股份，要是输了，咱俩一起完蛋！”

朱宁攥紧了拳头。

8月初，“青羽”突然推出“皇后”系列，铺天盖地的绯闻和国风营销双管齐下。

在市场蓝海的情况下，一经上线便一炮而红，打了“妙语”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因为“妙语”的当家系列定在了一周之后全面上线，这半个月以来一直在做国风方面的预热。

没想到被抢先一步，相当于给对手做了嫁衣，这精妙的时间点，明显是狙击“妙语”来的。

郑媛第一时间给豹哥打电话，豹哥也很惊讶，信誓旦旦地保证绝没有给周硕供货，这么大笔货出库，不管怎么样他都会收到风声。

他还真盼着周硕能来下单，坐地起价是每个商人的必修课，可惜周硕没给他这个机会。

郑媛沉着脸挂断电话，心头难免纳闷。

周硕打着缅玉的招牌宣传，可她这边连他的货源都查不到，断后路的计划算是宣告失败。

朱宁将咖啡递给她，小心地观察她的脸色，试探道：“新系列还要按原计划上线吗？”

郑媛沉吟片刻，点头：“虽然做不了凤头，但也不能辜负前期的努力。

“这片蓝海一旦开拓，不出半个月便会涌入无数模仿者，我们已经走先一步，决不能浪费这个优势。”

她突然话题一转：“对了，上周一号仓库停了两回电，安排电工修理得怎么样？”

朱宁微不可察地一颤道：“有些线路老化，叫师傅检查了几回，已经维修好了。”

“那就好。”郑媛缓慢地点了点头，“明天工厂的人会过来运走，加工成为第一批上线系列的赠送礼品。”

“嘭。”朱宁手里的文件没抓稳，掉落的响声惊醒了她，她连忙蹲下收拾，却感到一阵眩晕。

她强忍着慌乱，尽量开玩笑式地问道：“做赠品？这么贵的玉料做赠品会不会太奢侈了点？”

“怎么会呢？”郑媛挑眉，“这些都是豹哥收的‘山货’，多是C级货和以假乱真的玻璃，幸运的话能挑出几块B级的好料子。

“所以需要运到工厂前需要经过玉料师傅鉴定筛选，剩下的才会加工为小工艺品赠送。”

朱宁喉咙一阵发紧，艰涩道：“可是，可是那些有鉴定书……”

郑媛“哦”了一声，浑不在意：“这些料子本来是小商贩作假，想充当真货骗人的，后来被查，豹哥就干脆收了转给我。”

她笑了笑：“这些鉴定书都是小商贩做的假证，顺道一起送过来了。”

玉料市场真真假假，不懂行的人很难辨认。

豹哥或许觉得郑媛是想以假当真捞一笔，不介意当个顺水人情，但郑媛干不来这些黑心事，干脆只做会员赠送的小礼品。

郑媛道：“没事，送的时候会做好标注，告知顾客实情，只当送个手艺，不会造成误会。”

可朱宁已经听不清她的话，只觉浑身发冷，满心都是“完了”。

她想尽办法帮周硕换掉玉料，没想到却阴错阳差换了批假料。

因为那沓证书，周硕甚至没另做鉴定便投入生产，卖的是A级玉料评估的价格！

贩卖假货是什么后果？

扰乱市场、巨额赔偿？

周硕完了！

他绝对会把她拖下水！

朱宁头皮发麻，满心茫然，甚至生出了逃跑的想法。

她该怎么办？

她回头望去，郑媛的面容隔着玻璃，显得如此模糊不清。

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呢？

周硕想把假货换给郑媛，毁掉她的事业，但郑媛却先一步坑了他，毁了他的蓝图。

朱宁不敢深想，这一切是不是这两个女人的算计。

事情爆出来的比想象还要迅速。

朱宁还在计量得失，当晚一位博主便在网上点名“皇后”系列玉料造假并迅速引起了讨论。

品牌官方号第一时间晒出鉴定书回击，不少品牌拥趸嘲讽博主蹭热度，致使战况升级。

博主顶着谩骂不再发声，却在第二日不声不息开了直播，请了专家当场鉴定！

直播结果毋庸置疑，博主以一己之力将这个冉冉升起的品牌拉下王座，扇肿了黑粉的脸。

“青羽”的公关这才意识到不妙。

每个上升的品牌在市场开拓时都难免碰到抹黑，他们本以为这桩造谣同样掀不起风浪，现在才知浪大得能淹死人！

从直播事件后，事件突然得到了爆炸式传播，网上不断涌出消费者的讨伐，质疑和退货挤爆了官网后台。

要说背后没有推手谁都不信，盘子就这么大，谁都不想把位置让给别人。

按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质量才是硬道理，可“青羽”的鉴定书在天南地北的网友的直播鉴定下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公关经理冷汗涔涔，再三联系老板，却只收到压下消息的指令，无奈通过买水军，降热搜压下热度。

他不理解老板的想法，镇压只会引起更大的反弹，坏的是品牌新生的口碑！

他心头已经生出不妙。

事实上，周硕不妙的预感只会比他更深更重。

此刻他坐在机场候机厅里，看着大屏跳动，鼓噪的心跳声压迫着紧绷的神经，却难以压制深埋的愤怒和怨恨。

直播事件像一记丧钟，将周硕从飘飘然的梦境里敲醒。

他预感不妙，第一时间冲到了仓库，接连抽查了几套待出库的首饰后，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

为了争取上线时间，又太过相信朱宁的消息，他把货物偷运回来后并没有另做鉴定。

加上来历不正，下属里就算有人瞧出不对，看老板忌讳莫深的模样，也不敢多问。

一切的一切，像一出默剧，滑稽无比，即将造成他倾家荡产、锒铛入狱的下场！

朱宁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骗他？郑媛和宋思妙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各种揣测轮番上演，周硕脑海里熔浆喷发，却强自做出松了口气的神情，安抚好惴惴不安的员工，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公司大门。

周硕茫然地蹲在路边，抽完了口袋里的半包烟，随后连家都没回，给公司打了个电话后便直往银行去。

决定铤而走险的那一日，他就做好了最坏结果的准备，但准备可不代表认命！

他提了十万块钱，随后把所有的钱都转到缅甸那边的账户上，只等他到国外安定下来，这笔钱就会通过几道手续转到他的个人账户上，成为他东山再起的资本。

通报登记的广播声拉回了周硕的心神，他快速起身向登机口走去，心中忽然升起一丝隐秘的得意。

舍弃多年奋斗的事业固然令人心痛，但只要想到郑媛得知报复落空的那刻，他便像酷热天灌下一杯冰水，连心头的焦灼都被稍稍平复。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周硕随大流好奇向后看去，呼吸顿时一滞。

手心霎时浸出冷汗，他若无其事般转过身，听到一身“站住”雷霆般响在耳边。

他脑子一热，猛地掀开人群冲向登记口，直到双手反剪，脸颊被狠狠压在地面上，才颓然地卸了力气。

“认识朱宁吧？今天上午她到警局自首并指认你主谋了一桩盗窃案。

“周先生，涉嫌盗窃和销售伪劣产品，数额巨大，你暂时是飞不了国外了！”

天高气清，关上车门时，周硕最后看了一眼湛蓝的晴空，转头时忽然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车窗渐渐升起，隔绝了那道冰凉的视线，周硕却像疯了般挣扎着冲出去，不得不被电击制止。

他抽搐地瘫在位置上，嘴里含糊不休。

“宋、思、妙。”

郑媛觉得，“女人都是双面生物”这句话说得也不算没有道理。

外人眼中她精明利干，雷霆万钧，可实则被感情牵绊，过于重情。

而宋思妙看似温柔天真，柔弱和善，实则坚韧果断，干净利落，心思比她深沉得多。

此时两人坐在茶馆里，宋思妙沉静而谨慎地翻看着手里的合同，为这笔即将注资到“青羽”的巨款。

没错，“青羽”。

独属于郑媛个人的品牌“青羽”。

为了赔偿受害者，周硕公司被破产清算，走上了法拍的道路，出乎意料的是，作为受害人之一的郑媛拍下了“青羽”这个品牌商标。

拍下这个注册商标的同时，郑媛主动承担了此前消费者损失，为受骗的消费者全额退款，并送出了会员折扣卡。

虽然耗资近千万，却成功为郑媛的“青羽”树立起了负责任、良心企业形象，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品牌营销。

半个月后，焕然重生的“青羽”联合博物馆顺势推出主打的“涅槃”系列。

蕴意独特，官方背书，一经上市，当天售罄，充分验证了消费者对当家女士的怜惜和认可，可怕的购买力和品牌忠诚令“青羽”强势站稳了国风轻奢市场的脚跟。

而宋思妙手里的品牌先一步上线，当家“桃夭”系列。

采用诗经中的植物为设计素材，价格中等，赢得了青春少年群体的喜爱，从而避开了“涅槃”系列瞄准的更为成熟的职场女性和贵妇群体。

早在郑媛入股“妙语”的最初，两人便做好了相互持股的约定。

就像联合利华旗下众多的洗漱品牌，宋思妙的野心也从不仅止于一个“妙语”。

既然挖掘了这片金矿，没道理轻轻挖一层就止步。

她要做联合集团，站在所有品牌之上。

而很明显，她正走在这条路上，并走得极为成功。

即便营销策略由两人商议而成，但郑媛仍想为宋思妙的心计和魄力鼓掌。

周硕找她当冤大头，实在是踢到铁板，败得不冤！

“你不会后悔你的选择的。”宋思妙笑着在合同上签下名字。

郑媛同样眉眼轻弯：“当然，你已经向我证明，做你的敌人是一件很不幸的事情。”

宋思妙举起茶杯：“彼此彼此，所以我们是最佳拍档。”

郑媛举杯向前：“敬最佳拍档。”

茶雾腾腾，两人快意一笑，一饮而尽。

编辑：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