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小二决定去城里打工的那天早上,他娘王春娥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把一袋煮鸡蛋塞进他蛇皮袋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老二,你可得回来啊。”
“娘,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张小二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白牙。他今年二十六,在我们青云村算是大龄光棍里的老资格了。村里人一提起他,总是一句“小二黑还没娶上媳妇啊?”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叹息。没办法,谁让他爹死得早,家里就三间漏雨的土坯房,连个像样的院门都没有。
谁家姑娘愿意嫁过来受罪?
大巴车晃晃悠悠开了六个小时,张小二在车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娶了媳妇,穿红褂子,扎红头绳,脸蛋圆圆的,笑起来两个酒窝。他正要伸手去牵,车子一个急刹,梦碎了。到站了。
城南工业区,满地都是跟张小二一样的年轻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蚂蚁似的钻进一栋栋灰扑扑的厂房。张小二进了振华电子厂,做流水线装配工,一个月三千八,包吃住。八人一间宿舍,上下铺,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汗臭混合的味道。张小二不在乎,他把每月工资留下八百块生活费,其余全寄回家。王春娥在电话那头哭,说老二你别太省了,吃饱饭。张小二说,省点好,省点攒钱盖房子。
盖了房子才好娶媳妇。
这是张小二心里最大的事,比吃饭大,比睡觉大,比他这条命还大。
在振华电子厂待了两年,张小二存下四万多块。他辞了工,想去更远的地方。南方的电子厂挣得不算少,但张小二算了笔细账,刨去房租水电、吃饭交通,一年到头攒不下太多。有工友说去北方,那边厂子多,工资高。张小二将信将疑,但还是跟着去了。
到了北方才知道,工友说的是真话。进了开发区一家汽配厂,计件算工资,张小二手脚快,一个月能拿五六千。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下班了就在宿舍看手机,看得最多的是装修房子的视频。他想着家里那三间土坯房,等攒够了钱,推倒重盖,盖个二层小楼,外墙贴白瓷砖,院子里铺水泥,再种棵石榴树。

石榴多子,吉利。
张小二在北方一待就是三年。五年下来,卡里躺了十二万。他给王春娥打电话,说娘,够了,我要回家盖房子。王春娥说,老二,你回来吧,娘想你了。
张小二回村那天,村口的老槐树还在,但王春娥的白头发多了许多。她摸着儿子的脸说,瘦了。张小二说,瘦了好,精神。
盖房子是件大事,在青云村更是天大的事。张小二找了村里唯一的建筑队,包工头是堂叔张德厚。张德厚叼着烟,拿着卷尺在宅基地上比划了半天,说小二黑,十二万不够,至少得十六万。张小二心里一沉,但没犹豫太久,说叔,你盖,我先凑。
借遍了亲戚,又找信用社贷了三万,总算凑够了数。开工那天,张小二放了挂鞭炮,火药味呛得他直咳嗽。王春娥站在旁边,抹着眼泪笑。
五个月后,一栋两层小楼拔地而起,白瓷砖外墙,铝合金门窗,院子里确实种了棵石榴树。张小二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自己的房子,觉得腰杆子硬了,走路带风,见谁都笑得跟朵花似的。
房子有了,接下来是媳妇。
媒人踏破了门槛。隔壁村的刘翠花,镇上的赵小燕,城郊的陈红梅,流水线似的在张小二面前走了一遍。张小二看谁都好,又看谁都不对劲。不是嫌人家胖了,就是怕人家矮了。王春娥急得直跺脚,说你一个二十六七的光棍,还挑啥?张小二说,娘,这事不能马虎,要过一辈子的。
转眼又是一年,张小二二十八了。村里的闲话又起来了,说小二黑房子盖得漂亮又怎么样,还是娶不上媳妇。张小二听见了,嘴上不说,心里像被人掐了一把。
这时候,隔壁村的大婶李秀兰来了。李秀兰是方圆十里最有名的媒婆,嘴皮子利索,手上姑娘多。她进了张小二家的新楼,东瞅瞅西看看,敲敲瓷砖,推推窗子,嗯了一声说,房子还行。张小二赶紧递烟倒茶,李婶长李婶短地叫着。
李秀兰嘬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有个姑娘,叫田小禾,二十五,在城里商场卖衣服,长得水灵,人也利索。就是……她顿了顿,家里条件差点,她爹瘫了三年了,下面还有个上高中的弟弟。张小二说,我不在乎她家条件。
李秀兰笑了,说那就行,人家姑娘也不在乎你条件,就是想找个踏实的。张小二听着这话有点别扭,什么叫不在乎你条件?他这房子可是真金白银盖的。
相亲那天定在镇上的如意饭馆。张小二穿了件新买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打了发胶,皮鞋擦得锃亮。他提前半小时到了,坐在包间里紧张得手心冒汗。
田小禾跟着李秀兰来了。张小二第一眼看过去,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穿一件米白色羽绒服,扎着低马尾,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眼睛不算大但很亮,像冬天早晨的河水。她笑了一下,说你好,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落进张小二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饭桌上都是李秀兰在说,张小二和田小禾偶尔插两句。张小二问她卖什么牌子的衣服,她说是个女装品牌,张小二说哦,然后就没词了。田小禾低头喝汤,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汤太烫。
吃完饭,李秀兰识趣地去前台结账,把包间留给两个人。张小二搓着手,鼓起勇气说,小禾,我这个人不怎么会说话,但我是真心实意的。田小禾抬起眼睛看他,说我知道。
就这两个字,张小二觉得值了。
相亲之后,张小二和田小禾开始处对象。田小禾在城里上班,张小二在村里,隔了四十公里。他隔三差五骑车去城里找她,有时带点自己种的新鲜菜,有时带王春娥腌的咸鸭蛋。田小禾不要,说城里什么都有,你留着卖钱。张小二说给你的你就拿着。
他们一起逛过公园,一起吃过麻辣烫,一起看过一场电影。电影讲的什么张小二后来全忘了,只记得田小禾坐在他旁边,手搭在扶手上,他的手指不小心碰上去,像被电了一下。他想去牵她的手,犹豫了三回,最终也没敢。
三个月后,张小二表白了。不,准确地说,是李秀兰替他问的。李秀兰打电话来说,小二黑,小禾她妈问了,你啥时候上门提亲?张小二举着手机的手都在抖,说李婶你等我,我明天就去。
提亲那天,张小二买了一整扇猪排骨,两条烟,两瓶酒,外加一个五千块的红包。田小禾家在隔壁镇的一个山坳里,路不好走,张小二骑摩托车颠了快一个小时才到。三间老屋,比她家还破,院子角落里堆着柴火,屋里有股中药味。
田小禾她爹躺在里屋的床上,瘦得像一张纸。她娘是个黑瘦的妇人,说话时眼睛不看人,忙着去倒水。张小二把东西放下,规规矩矩叫了声叔、婶。田小禾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渍,看见他,低头笑了笑。
她娘没怎么绕弯子,说小张,我家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小禾要是嫁给你,我不图你什么,就图你对她好。
张小二站起来说,婶你放心,我张小二要是对小禾不好,天打雷劈。
她娘红了眼眶,没再说话。
婚事就这么定了。彩礼八万八,不算是高的,也不算低。王春娥把压箱底的钱翻出来,又找亲戚凑了些,勉强够数。张小二算了算,盖房子借的钱还没还完,又添了新债,但他不慌,他还年轻,能挣钱。
婚期定在腊月十八,宜嫁娶。
日子一天天近了,张小二把家里里外外重新收拾了一遍,院墙刷了白灰,大门换了新锁,婚房贴了红喜字,买了新床新被褥。王春娥杀了两头猪,腌了腊肉腊肠,挂在屋檐下,油亮亮的。村里人路过都伸长脖子看,说小二黑这回是真要结婚了。
可好事多磨,结婚前半个月,出了岔子。
田小禾打电话来,说张小二,我弟弟下学期要交学费,三千块,家里拿不出来。张小二说我想办法。他把自己最后一笔存款取出来,凑了两千,又找堂叔借了一千,用红包装好,骑车送到田小禾家。田小禾接过去,眼眶红红的,说以后我会还的。张小二说还什么还,你弟就是我弟。
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村里,有人就嚼起了舌根,说田小禾家是个无底洞,说张小二被坑了,说他娶个媳妇回来还得养她全家。张小二听见了,气得脸涨红,去找说闲话的人理论。那人说我也是为你好。张小二说为我好就闭嘴。
田小禾后来也听说了这些闲话,她打电话给张小二,声音有点哑,说要不……算了?张小二说算什么算,你是我认定的人,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田小禾说了一句让张小二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她说,张小二,我也认定你了。
腊月十八,天没亮张小二就醒了。他穿上王春娥亲手缝的红棉袄,胸口别了朵红花,头发上抹了半瓶发胶,油光可鉴。迎亲的车队是借的,三辆黑色轿车,车头扎着红绸带,在晨雾里轰隆隆开出了村。
田小禾家那边已经热闹起来了。她穿了一身红嫁衣,头上戴着塑料花,脸上化着淡淡的妆,比她平时更漂亮。张小二看见她的第一眼,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他忍住了,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拜堂是在张小二家的新楼里办的。堂屋正中摆着香案,墙上贴着大红双喜,两边点着龙凤蜡烛。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王春娥坐在上座,笑得眼泪止不住,一边擦一边说,好,好,老二终于结婚了。

宴席摆了二十桌,院子里坐满了人。红烧肉、清蒸鱼、炖土鸡、炸丸子,热气腾腾。张小二挨桌敬酒,来者不拒,喝得脸红脖子粗。有人起哄让他亲新娘子,他假装喝多了说去去去,底下笑成一团。
闹到半夜,客人们陆续散了。张小二醉醺醺地推开新房的门,田小禾正坐在床边,红盖头已经揭了,歪着头看他。她说,喝多了?张小二说,没多,清醒着呢。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不知道谁家放了烟花,嘭的一声,满天金红。
张小二偏过头,看见田小禾的侧脸,被窗外的烟花映得忽明忽暗。他想起了五年前在大巴车上做的那个梦,梦里穿红褂子的姑娘,圆圆的脸,两个酒窝。田小禾的脸不圆,下巴尖尖的,可她笑起来的样子,比梦里的姑娘好看一万倍。
“小禾。”他说。
“嗯。”
“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田小禾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她说:“我也等了很久。”
张小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她的手有些凉,骨节分明,摸上去有薄薄的茧——是在商场站柜台站出来的,是在家里帮母亲干活磨出来的。张小二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想用自己手心的温度把她暖热。
屋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石榴树枝轻轻摇晃。来年春天,它会发芽,会开花,会长出红艳艳的石榴,多子多福,那是张小二种下的念想。
这世上有些等待是值得的,张小二等了二十八年,终于等到了他的田小禾。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过,慢慢好。
他欠的债会还清,她想看的海他会带她去看,她弟弟的学费他会一起供。那些嚼过的舌根、受过的白眼、咽下去的心酸,在这天晚上,都变得不算什么了。
张小二终于结婚了。

作者简介: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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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中国青年作家网签约作家,简书作者,中共党员,是一个喜欢读书写作的业余文化爱好者,用自己一颗真诚的心,一支笨拙的笔,边思边记自己的身边的人和事,与师友们分享交流、学习探讨,并携手共进成长在写作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