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看《新白娘子传奇》,总会替白素贞不平。
她明明那样聪明,温柔,又有千年修行的法力,为什么偏偏要把自己的一生押在许仙身上?许仙算不上勇敢,甚至常常软弱、迟疑、惊慌失措。这样的男人,在现实里未必值得一个女子如此托付。于是人们很容易说,白素贞是恋爱脑,是为爱牺牲,是女人在爱情里最古老的悲剧。
可是,若把这个故事当作一则梦来分析,事情就没有这么简单了。梦的表面总是爱情,梦的深处却常常藏着另一种愿望。白素贞执着的并不只是许仙这个男人,她真正迷恋的,是通过许仙进入一个人的世界。
她本来是一条蛇。蛇并不贫弱。相反,她有力量,有法术,有漫长的时间。她在自然里是自由的,甚至近乎强大。可是这种强大并不能给她一个人的位置。她可以修炼千年,却不能被称为妻子;她可以变化成美丽女子,但不能自然地拥有一个女人的身份。她能做到许多人做不到的事,却偏偏缺少人世间最普通的承认。
这就是白素贞的悲哀。她不是没有力量,恰恰是没有名分。人并不是单靠力量活着的。一个人最深的欲望,往往不是拥有多少东西,反而是被某个秩序承认,被某个他人唤出一个名字。孩子需要父母说“这是我的孩子”,女子需要爱人说“这是我的妻子”,人在世上需要被安放在某种关系里,才会觉得自己真正存在。
所以她说要报恩。报恩当然是一个美丽的理由。可在精神分析看来,许多高尚的理由,都可能是欲望为自己准备的一件体面外衣。她说要报恩,并不是谎言,但这句话背后还有更深的一层:她需要借着报恩,走进人间;借着许仙,成为一个可以被称呼、被接纳、被安排进伦理秩序中的人。
许仙为什么重要?不是因为他多么出众,而是因为他是人。他普通,胆怯,容易受惊,但他属于人间。他有姓名,有职业,有家庭的位置。他不是神怪,也不是妖魅。他站在那个白素贞一直渴望进入的秩序里面。白素贞嫁给他,并不只是得到一个丈夫,她得到的是“许夫人”这个位置。
这三个字对她太重要了。
一个没有位置的存在,即使再强大,也会感到漂浮。白素贞在许家所做的一切,看起来是贤妻的操劳,其实更像一种不断的自我证明。她开药铺,救人,持家,生子,努力温柔,努力端庄,努力不露出一丝异样。她仿佛每一天都在向这个世界说明:你看,我和你们没有不同。我也可以爱人,也可以做妻子,也可以成为母亲,也可以遵守你们的规矩。
可是越需要证明,越说明她从未真正相信自己已经被接纳。
这里才是白素贞最痛的地方。她必须隐藏自己的来处。她越是像人,越害怕自己不是人这一点被揭穿。秘密并不会因为被压下去就消失,恰恰相反,它会在压抑中变得更有力量。人在生活里也是这样。一个人越拼命扮演成熟,越怕别人看见自己的脆弱;越拼命维持完美,越怕某个细节泄露自己的不堪;越渴望被爱,越担心真实的自己一旦出现,爱就会立刻撤回。
白素贞的蛇身,就是她被压抑的真实。她不是不能做人,恰恰是她不能允许别人知道她曾不是人。
法海在故事里之所以令人厌恶,是因为他不肯给幻想留一点余地。他没有爱情的柔软,也没有人情的体贴。他像一个冷酷的审判者,固执地重复那句最不能被说出的话:你不是人。
从情感上说,法海残忍。从结构上说,法海却是那个揭开秘密的人。他像严厉的父亲,像禁令,像超我,像一切社会秩序中不肯通融的声音。他不关心白素贞是否善良,是否爱许仙,是否救过许多人。他只盯着一个事实:她是蛇妖。
这正是白素贞无法忍受的地方。她害怕的并不是法海这个和尚,恰恰是他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人最害怕的常常不是惩罚,反而是被看见。被看见意味着伪装失败,意味着多年维持的形象崩塌,意味着那个自己拼命遮盖的东西终于回来了。
金山寺一幕,因此不能只看作爱情的壮举。水漫金山不是简单的愤怒,也不是单纯的救夫。那更像被压抑者的回返。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忽然发现自己苦心经营的身份被夺走了,妻子的位置被夺走了,人的位置被夺走了,连爱情也开始动摇。于是洪水来了。
水是很好的象征。它不讲道理,不分边界,不肯再服从秩序。平日里被压住的东西,在某一刻倾泻出来,淹没庙宇,淹没戒律,也淹没她自己。白素贞在那一刻不再是温柔贤妻,她重新变成那个拥有巨大力量、也承受巨大痛苦的异类。她不是忽然疯狂,恰恰是长期压抑后的崩溃。
现实里也常有这样的水漫金山。一个人多年做懂事的孩子,某天忽然崩溃;一个人长期做体面的伴侣,某天突然歇斯底里;一个人一直在职场里谨慎、忍耐、讨好,某个瞬间却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旁人只看见那一刻的失控,却没有看见失控之前漫长的自我压抑。
白素贞被压在雷峰塔下,表面看是失败,是惩罚,是爱情悲剧的终点。若从精神分析看,那也是她幻想的终点。她终于不必再证明自己像人,不需要再做完美妻子,不再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来处。雷峰塔当然是牢笼,但牢笼里也有一种残酷的真实:她终于无法再伪装了。
人的痛苦很多时候正在于此。我们并不是只想得到爱,我们还想以某种被认可的样子得到爱。我们希望别人爱的不是一个残缺的、混乱的、带着阴暗欲望的自己,反而是那个体面、温柔、成功、值得称赞的形象。所以我们活得越来越像一个角色,越来越不像一个人。
白素贞的故事之所以几百年仍然动人,并不是因为它讲爱情,反而是因为它讲出了人心里一个古老的愿望:我想被承认,想被允许进入某个世界,我想有人告诉我,我虽然带着不可告人的部分,但依然可以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