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氓》这首诗,常年霸榜高中语文课本的第一课。诵读百余次后我才发现,编者其实煞费苦心——这分明是一份写给高中生的“婚恋指南”。以下,便是我总结的几条细则。
一、可以享受爱情,但不能沉溺于爱情。
爱情带来的悸动与甜蜜,是人生中非常独特的体验。但一旦沉溺其中,就容易忽视对方的缺点。《氓》中的“淇水”不仅是地理上的阻隔,更像一层情感滤镜——距离产生了美。在关系未确定之前,男子充分利用自己忠厚老实的外表,精心伪装,完美呈现。于是,“抱布贸丝”的借口,在卫女眼中变成了“不见复关”的思念和“载笑载言”的投入;甚至连“将子无怒”所暴露的不稳定情绪,都被她忽略掉了。直到渡过淇水、正式进入婚姻生活、近距离相处后,她才开始对眼前人“祛魅”。
二、可以“始于颜值”,但不能“止于颜值”。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少女时期的卫女青春貌美,活力四射,这或许正是她最初吸引男子的原因。然而,女子的美貌与男子的海誓山盟一样,都是最容易变质的东西。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的容颜,又有几人能陪你走完一程又一程,还珍惜你眼角的皱纹?
“以色事人,色衰而爱弛。”卫女缺乏对男子人品、能力等各方面的考察,稀里糊涂地嫁给了他。繁重的家庭琐事将她从一个明媚少女,变成了一个老妈子,也变成了一个怨妇。她当然有资格抱怨:“及尔偕老”——曾经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他一起慢慢变老;如今却成了“老使我怨”——提起年少时的许愿,悔恨将柔肠拧成死结。
三、一旦触犯原则性问题,便不可挽回、无法原谅。
细水长流的幸福可以冲走一地鸡毛,却抵不过一次背叛。“士贰其行,二三其德”——做人没有准则,感情不能专一,这是多少男人亲手葬送自己家庭的理由。爱情是自私的,婚姻的神圣之处,就在于维护这种情感的专一。哪怕再心宽的人,每天面对被苍蝇叮过的饭,也终究难以下咽,只觉得恶心。
知人知面不知心。钱钟书说过:“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就像饭里的砂砾或出骨鱼片里未净的刺,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诗中的氓不仅带给卫女这样的伤痛,还留给她战战兢兢的心理阴影。“言既遂矣,至于暴矣”——拳脚相向,只会把枕边人变成仇人。无论如何,行为和语言上的暴力都不可取。
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来不只是封建糟粕。
任何时候,婚姻中该有的流程都不能省略,这些仪式能让对方把你真正重视起来。明媒正娶最关键。卫女在这一点上犯了致命错误:“子无良媒,秋以为期”——没有媒人,就轻易许下婚期。结果,她的婚姻得不到亲人的祝福。被抛弃后回娘家,一肚子委屈和多年苦楚无处倾诉,反而招来兄弟的耻笑:“兄弟不知,咥其笑矣。”使她的处境更加孤苦无依。
当然,刘兰芝被迫再嫁,是那个时代的社会局限,她别无选择。但即便再嫁,提亲的人依然络绎不绝,可见刘家也是豪门大户。如果娘家条件硬,就要珍惜这种优势。千万别学卓文君——她放着豪门千金不做,与父母割席下嫁司马相如。后来司马相如果真变心,她只能靠《白头吟》《诀别书》这种“斗智”的方式勉强保住婚姻。这样的婚姻,哪怕表面挽回了,内里也早已不纯粹了。更别学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吃糠咽菜自我感动,等来的只是“十八天皇后”的愧疚弥补。
在婚恋上,多听听父母的话——大部分父母是开明的,他们阅人的眼光基本是准确的。就算不准确,也只能说是缘分未到,“人和”不足。
五、婚后合理付出,切莫以“劳怨”为乐。
婚后多年,卫女操持家务,任劳任怨。“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那男子在干什么呢?一个学生说“花天酒地去了”。所以,不务正业、不思进取的男人不靠谱。但这些行为的后果往往有延迟性——婚前男子肯定没少献殷勤。那么该如何判断和抉择呢?《玩偶之家》里,只要娜拉做一只听话的小鸟,海尔茂还是很疼爱她的;而且在借据事件之前,海尔茂拼命工作以至于累坏了身体,至少也曾为家庭的经济条件努力过。
在我们的传统社会中,女性的付出似乎总被默认为理所当然。课堂上我问学生:“你们家逢年过节时,都是谁在厨房里忙得昏天暗地?”一瞬间鸦雀无声。
评价卫女的行为时,一个学生说,“反是不思,亦已焉哉”的清醒和决绝,恰如《玩偶之家》中娜拉离去的关门声。但是,和娜拉一样,她离开之后,能去哪里?出走的决心是好的,出走的结局呢?
所以,终极问题还是回到自身。任何时候、任何环境、任何一段关系中,只要自我独立,一切矛盾和难题就有了解决的底气。
当然,爱情从来不是可以秤斤论两的商品,婚姻亦非权衡利弊的交易;我们依然愿意相信纯爱存在,依然愿意为“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古老誓言而心动,为“梁祝化蝶”“孔雀东南飞”的凄美故事而落泪——只是祈愿,这世间所有的深情,都不被辜负,所有的奔赴,都能抵达温暖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