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两周的周五,我和一位好朋友以及我们亲爱的社会学老师酣畅淋漓地聊了四个小时天。
本来这应该是国际考的复习课的。八点半的课,我八点半才从家里出门,带着A2生独有的松弛和无所谓,蹚过北环大道的早高峰,终于在九点的时候推开了二楼教室的门。教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们老师,另一个是我的社会课搭子。我的搭子捧着老师的手机,好像在给谁打电话,一问才知道,外卖商家给我们老师少寄了一个三明治,所以我的朋友在为她据理力争。
如此幽默的开场注定这节课非常不平凡。我们这四个小时内一个知识点都没讲,聊天的话题大至欧美歌手,小到校内八卦。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这篇小文章里,我想把话题放在社交媒体上。
我们大概在九点多的时候聊到了社交媒体。老师说,她觉得社交媒体带来的伤害其实远远大于好处。听到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是惊讶的,因为在我的观察看来,老师应该是digital optimist(数码乐观主义者)才对,毕竟在她的课上油管的视频、杂志和新闻总是必不可缺的教学材料。
其次,她看起来对电视剧无比了解 —- —-
某节Media课的时候,满头脏辫的她耸耸肩,说她不理解恋综的设置:“把一群人关在岛上让他们爱上对方简直是扯淡。”
某节Education课上,她给我们放了Netflix的超长教育诈骗案纪录片【1】,自己坐在教室后排改我们的小论文。
又比如,今年最后一节社会课上,顶着爆炸头的她问我们想看什么剧,并一一否决我们的提议。“我是绝对不会让你们看《亢奋》的,我们来看《黑镜》。”
[1] 老师给我们放的纪录片叫Operation Varsity Blues, 我个人认为非常有学习意义,是挑战优绩主义非常好的例子
所以,怎么看她都不会像是反对社交媒体的人。不过,这些站队方面的事情总是无伤大雅。我们三个先是痛批一些情侣博主,毫无分寸感地在公共社媒上分享私密性极强的内容,引发观众的生理不适;幸福是突然降临的事情,我质疑他们如何用镜头捕捉到如此偶然的瞬间。
老师搓搓手,说,其实社交媒体上的内容包含巨大的表演成分。紧接着,她给我提供了一个从未设想过的角度:养娃博主。
小孩子如果从出生就活在镜头下,这对他们的成长会造成无法估量的伤害。他们会不由自主地监视并修改自己的行为,把自己塑造成设定好的机器人程序,而这和人类童年时期的自然成长路线是背道而驰的。
“而且我最关系的问题是Redo behaviours(重做行为)。”老师五指并拢,指尖朝上,看起来像个激动的意大利人。“谁知道如果他们的行为不符合家长的拍摄需求,家长会不会要求小孩把刚刚自发的行为重新再做一遍?这简直是太疯狂了。”
从这以后,我对社交媒体的使用便开始改观,我告诉自己在使用媒体、吸收内容的时候多带点批判性思维,也告诫自己不要沉湎于他人制造出的幻象,毕竟没人知道这些是真的还是经过千万次剪辑才造就的“惊鸿一瞥”。
不过,我依旧是一个社交媒体重度依赖者,每天刷着碎片化视频,网文随笔,小红书帖子,企图在水泥砖块般密不透风的生活里找到一些疏漏的网孔,可以让我短暂逃离现实压力。
而我真正成为媒体骗局的受害者是在昨天。
四月底的时候,我在小红书上关注了一位拉拉博主。她的文笔非常细腻,创造出的故事非常动人,什么和心选姐阔别六年在一起了,给心选姐写了好多年的情书,甚至,她在大学期间勤工俭学,攒够了钱,根据她喜欢的女生的爱好在昆明买了一套房。除此以外,她本人的身份是清华大学本硕生,目前是ai算法工程师,在清华大学开学典礼上做了新生代表演讲,也在课余时间做家教攒了十几万。此时的她只有二十五岁。
由于取向相似,在为她人的绝美爱情流泪欢呼时,我不禁感受到了生存主义危机的靠近:我不如她坚毅,也没有取得经济独立,这会不会意味着,在这个歧视尚未根除的社会,我无法承担起自己和未来另一半的物质需求,这会不会意味着,只有有钱有颜的所谓“天菜”才有拥抱真爱的权利。
我告诉了好多朋友我的紧张和焦虑。我甚至开始思考大学打工攒钱的各种可能性,在哪个城市工作买房会更好;我精打细算,为还未到来的双人生活未雨绸缪。当然,眼下还是国际考更为重要,无数次在心里重复“演的,演的”之后,我的重心总算从生存危机里回到了现实生活。现实的我只是一个十九岁的高中生,马上奔赴大学,暂且没有脱离我的精神庇护所,还可以享受来自家人和社会的保护。
而昨天,这位博主塌房了。她主页的所有帖子,所有故事,均为意淫产物;所有照片和文字皆为ai杰作。她只是一个精神出轨,陷入幻想无法自拔,伤害了自己现任的一个普通人。她也不是清华本硕,也不是高高在上的金牌工程师。
哪怕之前自己安慰自己“演的演的”,我也没有做好准备去接受她确实是“演出来的”这件事。看完她主页的每则帖子,我很难想象人是如何凭妄想创造出一个栩栩如生的世界观的,这需要耗费多少脑细胞,需要承担多少压力,其中的成本已经远远超出正常范围。
甚至这位博主的帖子采用的是双视角,用复古猫表情包作为封面的是她自己的视角,用猫猫meme的是她“女友”的视角。我不禁怀疑,博主如果不是奔着流量去的,那她的精神状态可能已经超出了我们理解的范畴——至少,这绝不是一个健康的人在清醒地‘撒谎’。妄想到这种程度,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痛苦了。
一阵荒谬感将我吞入腹中。我的焦虑来源,我潜意识里压抑的艳羡和模仿对象,竟然是假的。恍惚间,我想起上两周复习社会学国际考时用过无数次的论据:鲍德里亚的超现实概念。
原来答案离我那么近。原来社会学的理论绝不是纸上谈兵,它一定会在现实生活中的某一天如倾盆大雨一般把人灌透。
图源:我的社会学笔记^ _ ^
鲍德里亚(Baudrillard)提出的“超现实”(Hyperreality)是指:人们生活在由符号、媒介和影像构成的世界中,以至于无法区分真实与虚构,最终“仿像”取代了现实本身。
在现代社会,大众接触到的事物越来越不是现实本身,而是经过媒体、广告、互联网和消费文化加工后的“符号”。这些符号不断复制和传播,逐渐脱离原本的现实基础,形成一个比现实更具吸引力、更令人信服的“超现实”世界。
鲍德里亚认为,在超现实社会中,符号不再反映现实,而是创造现实。人们沉浸于媒体和消费文化制造的景观之中,将仿真的形象当作真实,从而失去了对客观现实的感知能力。因此,超现实不仅是一种媒介现象,更是一种社会状态:现实与虚构的界限被消解,仿像(simulation)成为主导人们认知和生活的力量。
毫无疑问,这名恋爱博主在创造超现实这方面已然炉火纯青。她凭借虚假的内容接到了广告,挣到了钱,吸到了上万粉,每天沉浸在赞美和羡慕的蜜酒里,而我竟然也是酿酒的一员。我自诩是一个能明辨是非的冲浪者,却没想到,其实我也分不清现实和幻象,就像黄昏的时候分不清天空上悬挂的到底是太阳还是月亮。
当然,写这篇文章的初衷并不在于谴责这位博主,她也已经清空了账号的所有内容,回归成浩瀚互联网中的一粟泡沫。但无法否认的是,她对自己的现任女友以及粉丝群体造成了极大的双层伤害:第一层是感情欺骗;而第二层,基于她的粉丝画像,是对少数群体(LGBTQ+)的感情欺骗。
经过这件事后,我或许也会无法避免地滑向悲观。但或许保持适度悲观是好事,至少在这个世界变异为楚门的世界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