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我和老婆窝在沙发上,刚看完她推荐的那部日本电影《花束般的恋爱》。
屏幕上还在滚字幕。老婆拿纸巾擦眼泪。我没哭。
老婆说,你不感动吗?
我说,我觉得有点恶心。
老婆转过头来看我,那种眼神我熟悉——就是每次我说出真实想法时,她看我的那种“你又来了”的眼神。
她说,恶心?你管一部讲两个纯粹的人因为现实走散的电影叫恶心?
我说,不是走散的问题。是——他们之间那不是爱。
老婆把纸巾团成一团,朝我扔过来。她说,你又要开始了是不是?你又要用你那套“真正的爱是无条件的舍己的向外的不关注自己的”标准来审判全世界了是不是?
我说,我只是在表达我的感受。
老婆说,你的感受就是审判。来吧,你说,为什么那不是爱。
一
我坐直了身子,觉得这是一个值得认真说清楚的话题。
我说,这部电影里的人设很有意思——导演花了大量篇幅铺垫男女主角的相似性。他们喜欢相同的音乐,爱看相同的书,爱吃同样的食物,对同一件事的吐槽都惊人的一致。他们俩像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然后,他们迅速“爱”上了彼此。
问题是,这真的是爱吗?
老婆说,不然呢?他们的心动是假的?那些一起散步、一起看漫画、一起在阳台上吹风的夜晚是假的?
我说,心动是真的。但那是对“自己的影子”的心动,不是对“对方”的心动。
你想想,如果你遇到一个人,他和你喜欢同一本书的同一句话,他和你对同一个路人有完全相同的吐槽,他和你一样觉得“布能够赢石头”这种想法很荒谬——你心动的到底是什么?是这个人本身,还是他把你照得特别好看的那面镜子?
电影里的男女主角,从头到尾都在对方身上找自己的影子。他们以为自己在爱对方,其实他们在爱的是“被确认的自己”。那种感觉太美好了——终于有人懂我了,终于有人和我想的一样了,终于我不孤独了。但这跟爱有什么关系?
这明明是自恋。
老婆说,所以你否认所有因为“相似”而开始的感情?那你说,爱应该怎么开始?
我说,爱不是“我发现你像我”,爱是“我看见了你,你和我不一样,但我选择接纳你、走向你”。
老婆说,你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两个人一开始没有相似的地方,连话都说不上,怎么走向?
我说,所以你觉得爱是找共鸣?
老婆说,共鸣是爱的起点,不是爱的全部。
我说,对,你说到点子上了——共鸣是起点。但这部电影里的两个人,把起点当成了全部。他们从来没有走出“我们好像”这个阶段,从来没有真正看见对方和自己是不同的。
他们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你以为他们真的100%相似吗?不可能。他们只是在热恋的滤镜下,把所有差异都忽略了。后来呢?男生想安稳,女生想维持恋爱的感觉;男生觉得该考虑现实了,女生觉得他在变。这些差异是后来才出现的吗?不是。它们一开始就在。只是他们太迷恋那种“找到另一个自己”的幻觉,根本没去看真实的对方长什么样。
他们爱上的是一个幻影。
然后他们为这个幻影的破碎而伤心。
这不可悲吗?
老婆说,这叫“不成熟”,不叫“不是爱”。
我说,成熟不成熟先放一边。我现在要问的是:如果爱的基础是“你像我”,那万一有一天你发现他不像你了呢?万一他变了呢?或者万一——你发现其实他从来就没像过你,只是你当初看错了呢?
电影里不就是这样吗?男生后来觉得该承担社会角色了,女生还想要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你说谁错了?都没错。但他们当初那个“爱”,根本就没有承载这些东西的能力。
因为那个“爱”从来就不是指向对方的。它指向的是自己。
老婆说,所以你管这叫“花圈般的恋爱”?
我说,对。看着好看,底下是空的。
二
老婆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想怎么反驳我,我看得出来。
她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说的“真正的爱”——无条件的、舍己的、向外不向内的——这个世界上存在吗?
我说,存在。它是一种理想,一种方向,不是一种天生的本能。但正因为存在这个方向,我们才能判断什么是更接近爱的,什么是更接近自恋的。
老婆说,你这是把爱神化了。你把爱变成了一个道德标准,然后用这个标准去审判所有真实的、有瑕疵的、还在生长中的感情。
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说的那个“无条件舍己”的爱,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宗教理想,而不是人类能真实体验到的情感?人类的爱就是有条件的,就是带着自恋的。我就是爱他因为他让我开心,我就是爱他因为他在乎我,我就是爱他因为他懂我——这有什么错?这难道不真实吗?
我说,真实,但不是爱的全部。
老婆说,那你觉得一个人应该怎么爱?完全不关注自己?完全活出无我的心流状态?只关注体验感受当下一切外在的集合,而不是自己?
我说,对。
老婆说,你这是极端。你这是拿一个圣人标准要求所有人。你连自己都做不到,你凭什么要求电影里的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做到?
我说,我不是要求他们做到。我是说,他们那个不叫爱。或者最多叫“爱的萌芽”,离真正的爱还差很远。
老婆说,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你永远在否定。你觉得爱情神话是假的,你觉得好东西是TED演讲,你觉得张骏的灵魂是空的,你觉得花束般的恋爱是花圈。全世界就你是真的,就你追求的东西是高尚的,别人都是假的、浅的、自恋的。
我说,我没有说别人都是假的。
老婆说,你就是这个意思。你内心阴暗,看什么都像是假的。你容不下任何人的快乐,因为你自己不快乐。你容不下任何人的自恋,因为你不允许自己自恋。你把爱说得那么崇高那么遥不可及,本质上是因为你害怕真正的、真实的、有瑕疵的亲密关系。
我说,我不害怕。
老婆说,你害怕。你害怕如果你承认花束般的恋爱里那个是爱,你就得承认你自己的人生里也没有你口中那种“无条件舍己”的爱。所以你宁可把它否定掉,把它说成是假的、空的、恶心的。这样你就不用面对自己了。
我没说话。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部电影吗?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它真实。它没有编一个“王子公主从此幸福生活在一起”的童话。它告诉你,两个很好的人,因为共同的爱好走到一起,因为现实的压力慢慢走散。没有人是坏人,没有人出轨,没有人突然不爱了。他们只是——长成了不一样的人。这难道不真实吗?这难道不值得被看见、被尊重、被记住吗?
她说,你说那叫自恋。但我觉得,一个人能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并且因为这个影子而想要靠近他、了解他、对他好——这是人类最美好的本能之一。它不是爱的全部,但它是爱的起点。你不能因为它是起点就否定它。
我说,我没有否定起点。我只是说,他们停在了起点。
老婆说,他们不是停在了起点。他们是走散了。走散和停在起点,是两回事。
我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三
我说,我们聊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吧。你觉得爱的本质是什么?
老婆说,你觉得呢?
我说,我觉得爱的本质是向外,不是向内。它是指向对方的,不是指向自己的。如果一个人爱一个人,是因为那个人让他不孤独、让他快乐、让他觉得自己被理解——那这个爱,本质上还是在为自己服务。
老婆说,所以你觉得“因为对方让我快乐所以爱他”是自私的?
我说,至少不是无私的。
老婆说,那你觉得“无私的爱”是什么?完全不求回报?对方打你骂你你还爱他?对方不爱你你还爱他?
我说,从某种角度来说,是的。
老婆笑了。她说,你这是圣人标准,不是人类标准。而且我觉得你搞错了一件事。
她说,你一直强调爱是向外的,不关注自己的。但一个人如果不关注自己,他拿什么去爱别人?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需求都不承认,他怎么能真正看见别人的需求?你说的那个“无我”的状态,听起来很高尚,但我怀疑它是不是真的存在。或者说,它存不存在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拿这个标准去衡量所有人,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
我说,什么意思?
老婆说,我的意思是,你用“爱是无条件的、舍己的”这个标准来审判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审判张骏,审判邵艺辉——其实你是在审判你自己。你对自己太苛刻了。你不允许自己有需求,不允许自己因为被理解而快乐,不允许自己“自恋”。所以你看到别人有这些东西的时候,你就觉得恶心。
但你知道吗?适度的自恋是健康的。一个人能爱自己,能因为被理解而开心,能享受“有人懂我”的那种快乐——这不叫自私,这叫活着。
你连活着都不允许自己,所以你也不允许别人活着。
我说,我没有。
老婆说,你有。你不喜欢任何“知道自己聪明”的人。你不喜欢任何“享受共鸣”的感情。你不喜欢任何“不痛苦”的东西。你觉得只有痛苦才是深刻的,只有牺牲才是高尚的,只有“向外不向内”才是正确的。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本身就是一种极端的、扭曲的自恋?
你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不关注自己”的人——但你花多少时间在审视自己的内心?你写多少文章来分析自己为什么不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你嘴上说着“不关注自己”,但你其实最关注的就是自己。你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我喜不喜欢”、“我舒不舒服”、“这个符不符合我的标准”上。
你这不是无我。你这是把自我膨胀到了全世界。
她说完这段话,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
你内心阴暗。你对自己苛刻,对别人更苛刻。你不允许任何人快乐,因为你不允许自己快乐。
四
客厅安静了很久。
我说,你说得对,我对自己很苛刻。
但这不代表我说的是错的。
电影里的两个人,他们的爱确实很脆弱。它经不起现实的风浪,因为它从一开始就没有建立在“看见真实的对方”这个基础上。他们爱的是自己投射出去的影子。当影子消失,爱就消失了。
这难道不值得被指出来吗?
老婆说,值得。但你不应该因为它的脆弱就否定它是爱。一朵花只开一个星期,它也是花。它不是假的。
我说,我承认它是花。但它是花束般的——被剪下来的、插在花瓶里的、注定要枯萎的。它没有根。
而我觉得,真正的爱应该有根。它应该能扎进对方真实的土壤里,能承受对方和我不一样这件事,能承受对方会变这件事。它不应该只是“你好懂我”,而应该是“我看见了你的全部,包括我不懂的那部分,但我仍然选择站在你身边”。
老婆说,你说的这种爱,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
我说,不多。但它是一个方向。
老婆说,那你拿一个很少人能做到的方向去审判一部讲普通年轻人的电影,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我说,也许吧。但我不打算改。
老婆叹了口气。她说,你就是不肯放松。你永远在判断,永远在审判,永远在告诉别人“这不是真正的爱”、“这不是真正的艺术”、“这不是真正的真实”。
她说,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心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你一直在找什么东西能填满它。你以为是“真正的爱”,你以为是“真实的表演”,你以为是“向外不向内的无我”。但这些都填不满。因为那个洞是你自己挖的。你越是不允许自己有需求,那个洞就越大。
我说,也许。
老婆说,你不累吗?
我说,一点都不累。
她说,那你就不能放自己一马?也放别人一马?
我想了想,说,就不放。
老婆站起来去倒水。走到一半回头说,你这个人,活得真累。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就继续抱着你那套“真正的爱是无条件的舍己的”标准过吧。你会越来越孤独的。
我说,也许。
她端着水杯走了。客厅又安静下来。
屏幕上字幕已经放完了。我盯着那个黑屏,脑子里还回响着电影里最后那个镜头——他们在咖啡店偶遇,各自带着新的人,背对着彼此挥了挥手。
他们爱过吗?
也许爱过。也许没有。
我只知道,那不是我想称之为“爱”的东西。
但我老婆说得对。我不应该因为它不是我想称之为“爱”的东西,就否定它曾经盛开过。
花束会枯萎。
但至少它香过。
我拿起手机,给老婆发了条消息:“电影还行。”
她回:“你终于承认了。”
我说:“没有。我只是说还行。”
她说:“你就嘴硬吧。”
我说:“嗯。”
她发了个白眼的表情。
我没回。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隐约听不清是什么歌。我想起电影里那个场景——他们一起用耳机听着歌,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告白”。
那一刻,确实很美。
可惜不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