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五点就去上班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重新归于安静。我还赖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脑袋。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层薄纱罩着。我翻了个身,挪到他睡的那一边,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把脸埋进去,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拿起手机一看,十点。他发了几条消息,说回来了一趟,看我睡得很香就没叫我,现在又去上班了,让我醒了给他发消息。我看了一眼时间,他应该快下班了,就回了一句:“我醒了,等你回来。”
早餐自然是没吃上的。不过也无所谓,反正我也没有吃早餐的习惯。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今天吃什么好。来都来了,总要吃顿好的吧?手指在大众点评上划来划去,忽然看到一道菜,照片拍得特别诱人,一块红亮亮的东坡肉,肥瘦相间,皮晶莹剔透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评论里有人说“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我立刻就心动了。
我给他发消息:“我们中午去吃那个东坡肉吧,我看大众点评上说特别好吃。”
他回得很快:“点外卖呗,在家吃不也一样。”
“不行!”我打了一大串感叹号,“要去店里吃!外卖送过来都凉了,皮就不糯了,肉也不香了。吃东坡肉这种事情,必须堂食!”
他大概是觉得我烦了,发了个“好吧好吧”的表情包。我高兴地从床上弹起来,去洗漱换衣服。
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不过没关系,反正和他在一起,我什么样子他都见过。刷了牙洗了脸,随便扎了个马尾,换了条裙子,涂了个口红,嗯,这样可以了。
他从公司回来接我,我们一起出门。
中午的太阳不算毒,路上还有风,走在树荫下甚至觉得有点舒服。去那家店的路不远,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就到了。店在一个小巷子里,门面不大,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露天的,摆着几张木桌子,头顶搭着遮阳棚,棚子上爬了一些藤蔓植物,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凉快。
我们去的时候人不多,院子里只有两桌客人,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老板让我们随便坐,我们挑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那个桌子有点歪,椅子放上去会晃,服务员看到了,赶紧过来说:“这个桌子不平,要不你们换旁边那张吧?”
我看了看旁边那张桌子,虽然平整,但是靠着墙,没什么风景。再看看我挑的这个位置,正好对着院子里那棵不知名的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我摇摇头说:“不用换,这个位置好,风景好,桌子歪一点没关系,垫一下就稳了。”
服务员笑了笑,帮我们找了块纸板垫在桌腿下面,果然就不晃了。
我拿起菜单翻看,他坐在对面喝茶。这家店的菜分量不小,我点了三个菜,东坡肉、酸菜鱼、还有一个清炒时蔬。他说够了够了,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我说没事,吃不完再说嘛。
菜上得很快,东坡肉是第一个端上来的。一个小砂锅,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大块肉,色泽红亮,皮是那种漂亮的琥珀色,筷子轻轻一拨就分开了。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皮软软糯糯的,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也不柴,咸甜适中,真的和评论里说的一样好吃。我眯着眼睛嚼了半天,舍不得咽下去。
他在旁边看着我吃,笑着说:“至于吗?一块肉而已。”
“至于!”我理直气壮地又夹了一块,“你没吃过好吃的你不懂。”
酸菜鱼也很大一盆,鱼肉片得薄薄的,嫩滑爽口,汤底酸酸辣辣的,很开胃。清炒时蔬用来解腻刚刚好。我们两个人吃了快一个小时,菜还剩了一大半。服务员过来收盘子的时候看了一眼,建议说:“要不要打包?这么多没吃完呢。”
我和他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算了,下一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带着也麻烦。
结完账走出店门,阳光比来的时候烈了一些,不过风也大了。那个风不是温柔的小风,是那种忽然吹过来、猝不及防的、有点蛮不讲理的大风。路边有一个卖气球的小摊,摊主没固定好,一阵风过来,好几个气球就飞走了,摊主急得直跺脚。旁边卖烤红薯的大叔更惨,他那个遮阳伞直接被风吹翻了,红薯滚了一地。
他看到这一幕,忽然凑过来跟我说:“你看,风这么大,是不是要让我们零元购啊?”
我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零元购”这种词也亏他想得出来。我正要回他一句,又一阵大风迎面扑来,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糊了一脸。我手忙脚乱地把头发往耳朵后面别,可是刚别好又被吹下来,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放弃了,就让它乱着吧。
风真的很大,大到路边那种轻便的塑料凳子都被吹得东倒西歪,小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我捂着被吹乱的头发,忽然觉得肚子很撑,刚才吃得太饱了,走路都觉得有点费劲。我停下脚步,拉了拉他的衣角。
“好撑啊,走不动了。”我说。
“那慢慢走呗,又不赶时间。”
“不是,我是说,”我蹲下来,抬头看着他,“你背背我吧。”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我也吃得很撑啊,你让我背你?我怕走到一半两个人都趴地上。”
“那你少吃点嘛。”我嘟囔着,蹲在路边不肯起来。
“是谁点那么多菜的?是谁说‘分量不大没事的’?现在怪我了?”他嘴上这么说,手却伸过来想拉我起来。
我不依,蹲在地上耍赖,路过的行人看了我们两眼,大概觉得这俩人有点好笑。他叹了口气,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吧。”
我笑嘻嘻地跳上去,搂住他的脖子。他站起来的时候“哎呦”了一声,说“你是不是又胖了”,我假装没听见,把头埋在他肩膀上。风吹过来,头发还是乱飞,但趴在他背上的时候,风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他背着我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到了小区门口才把我放下来。我跳下来的时候觉得好像没那么撑了,也不知道是真的消化了,还是心理作用。
回到家,一点钟。
我换了拖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说:“我们下午看电影去吧。”
他在旁边脱外套,头都没抬:“看什么电影,我要睡午觉。”
“你每天都睡午觉,偶尔一天不睡怎么了?”我凑过去,拉着他的胳膊晃,“去吧去吧,最近有个新片上映,评分还挺高的。”
“不去,困。”他走到床边,往下一倒,被子一拉,一副要长眠不醒的架势。
我不死心,跟过去坐到他旁边:“就两个小时,看完就回来睡,好不好嘛?”
他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灵机一动,不让我去看电影?我自己买票,看你去不去。我打开手机上的购票软件,飞快地选了一个最近场次的电影,两个人的座位,付款,成功。然后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你看,我买好了,不能退的哦。”
他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屏幕,又闭上了,嘴角却弯了一下:“你真行。”
“那是。”我得意洋洋,“快起来快起来,要迟到了。”
他磨磨蹭蹭地爬起来,换了衣服,拿了钥匙,跟我一起出门。出了门我才想起来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买了票,但电影院在哪儿,我不知道。
“你不是说你知道路吗?”我看着他。
“嗯,我知道。”他走在我前面,步伐很稳,头也没回。
“真的知道?没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在我眼里,他就是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人。什么东西放在哪里,问他;哪条路怎么走,问他;哪个东西怎么用,问他。好像天底下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这种心安理得的感觉,大概就是信任吧。
他带着我走过两条街,拐了一个弯,再走一小段路,就看到电影院的招牌了。我心想,他还真的知道。
取票机前,他把票取了出来,两张,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口袋。我站在柜台前,眼神一直往爆米花机那边飘。那台机器金黄金黄的,里面堆着刚出锅的爆米花,甜丝丝的香气飘过来,钻进鼻子里,勾得我走不动路。
他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下:“想吃?”
我问价格,服务员说小桶35。我犹豫了,35块钱一桶爆米花,确实有点小贵。平时超市里一大袋才十几块,这里一小桶就要35。我摇了摇头,说不要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跟服务员说:“拿一桶大的吧,再来两瓶饮料。”
“不用不用,小的就行……”我还没说完,他已经扫码付了款。
他抱着爆米花和饮料走过来,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只要你觉得开心,就都值得。”
我抱着那桶爆米花,鼻子忽然有点酸。不是因为35块钱,也不是因为爆米花有多好吃,而是他那种“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的态度,让我觉得自己被好好爱着。我用力吸了一口爆米花的香气,甜丝丝的,混合着黄油的香味,真的好好闻。那一刻的开心,比爆米花本身还要甜。
电影开始了,我们选的位置是最后一排,旁边没有别人。我犹豫了两秒钟,然后把中间的扶手推上去,挪到他的腿上坐着。他也没说什么,一只手揽着我的腰,另一只手帮我扶着爆米花桶。
这个角度刚刚好,视野开阔,屏幕正对着我们,而且,坐在他腿上看电影,好像这个电影就变成了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周围黑漆漆的,银幕上的光映在脸上,明明暗暗的。我抱着爆米花,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又脆又甜,偶尔往他嘴里也塞一颗,他嚼了两下说“太甜了”,我说“你懂什么,爆米花不甜还叫爆米花吗”。
电影演了什么,说实话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一个小时里,我靠在他身上,他的手一直搭在我腰上,爆米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吃完了,我低头一看,桶底只剩几颗没爆开的玉米粒了。我有点不好意思,说“我好像吃得太快了”,他说“你哪次吃得不快”。
我锤了他一下,他没躲,也没还手,就是笑了笑。
电影散场的时候,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有种从梦里醒过来的感觉。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大概是在他腿上坐太久了。他拉了我一把,我们一起走出了电影院。
回到家,他说他要去公司一趟,寄一个包裹就回来,让我在家休息一会儿等他。我说好,你去吧,我在家等你。
他走了之后,我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一部剧放着,窝在沙发上看。其实也没怎么认真看,就是一边玩手机一边听着声音,等他回来。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门响了,他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晚上,我们一起去楼下吃烤肉。
那家烤肉店我们之前来过几次,老板都认识我们了,一进门就笑着说:“又来啦?老位置?”我们点点头,坐到靠窗的那个位子。炭火端上来的时候,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蹿,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五花肉在烤盘上滋滋作响,油脂被高温逼出来,顺着烤盘的纹路往下淌,香气弥漫在整个小店里。
他负责烤,我负责吃。这种分工我们从来没有商量过,但每次都很默契。他把烤好的肉夹到我碗里,我在上面蘸点酱,裹上生菜,一口塞进嘴里,满足得想叹气。
回家的路上,晚风吹过来,比白天温柔多了,不冷不热的,刚刚好。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两个影子并排走着,偶尔重合在一起,又分开,又重合。
我在心里悄悄想,这一天过得好充实啊。
从中午的四川菜,到下午的电影,到晚上的烤肉,中间还穿插了他背我走的那段路、爆米花的香味、电影院里靠在他腿上的那一整部电影的时间。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可是把它们串在一起,被“和他一起”这四个字包裹着,就变成了特别特别美好的一天。
如果每一天都能像今天这样,该有多好啊。
可是我知道不能。他有他的工作,我有我的学业,我们之间还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今天这样完整地、不被打扰地待在一起,是攒了很久的想念才换来的。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下一次见面不知道还能不能有这样好的天气、这样好吃的饭菜、这样刚刚好的心情。
但至少今天,是属于我们的。
我走快了两步,跟上他的步伐,悄悄把手伸过去,勾住了他的手指。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我的手握紧了。
路灯下,我们手牵着手,慢慢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