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小刘进厂那阵子,可真是一道风景。技术科清一色的蓝工装里头,猛地添了这么个姑娘,就跟灰扑扑的车间里开了朵花似的。那脸蛋儿,白里透着红,眼睛水灵灵的,一笑起来两个酒窝,甭提多招人待见了。最难得的,这姑娘不光是模样好,手上的活儿也漂亮,图纸看得明白,车床使得顺手,连科里那几个老技师都夸她有灵性。
可这世上的事儿,从来都是由不得人的。厂长——就是那个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溜光、见天儿在车间里转悠的老厂长——他老人家有了私心了。他有个儿子,年纪跟小刘差不多,在厂里挂了个闲差,成天吊儿郎当的,不是打牌就是喝酒,靠着老子的面子混饭吃。老厂长想啊,这么个如花似玉又能干的姑娘,要是能娶回家做儿媳妇,那可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怎么办呢?老厂长自有主意。他找了个由头,把小刘从技术科调到了厂办公室。办公室好啊,窗明几净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每天的工作就是倒倒开水、端端茶杯、接待接待客人。说句实在话,这活儿确实轻省,搁在旁人身上,那得烧高香了。可小刘不乐意。她是个有心思的姑娘,白天在办公室里擦桌子扫地,心里头装的却是技术科的那些图纸、那些车床、那些油乎乎却亲切的零件。特别是技术科的小周,那是个沉得住气的年轻人,不爱说话,可一提起技术来,眼睛就发亮,一套一套的,说得小刘心里头直痒痒。
小刘就偷偷摸摸地往技术科跑。趁厂长不注意,就溜过去找小周问这问那。两个人凑在一起研究业务,一来二去的,心里头都种下了点儿什么。可厂长是谁啊?厂里的大事小情,哪样能瞒过他的眼睛?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又不能明说,只好拐弯抹角地点拨小刘:“小刘啊,行政工作也很重要嘛,做好服务保障,一样是为企业服务。你看你调来办公室,这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要安下心来做工作。”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小刘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她嘴上答应着,转过身还是往技术科跑。那时候她心里已经清楚了:自己不是当花瓶的料,她这辈子,是要跟技术打交道的。至于小周——呃,这个事暂且不表。
谁也没料到,天说变就变。那年头企业改制的大潮说来就来,跟六月的暴雨似的,哗啦啦地铺天盖地。厂子里要大规模的裁人,原则很简单:有技术的留下来,没技术的卷铺盖走人。这一下可热闹了。那些平日里喝茶看报的,那些靠关系进来的,一夜之间全慌了神。小刘呢?人家在办公室待了那么些日子,可技术从来没丢下过,私底下跟着小周学了不知多少东西,考试的功夫一露,谁都说不出二话,顺顺当当地回了技术科。
老厂长可就惨了。他是旧时代的人,技术一窍不通,年纪又大了,改制之后连个合适的位子都找不着,只好卷起铺盖回了家。接替他的是谁?就是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周。小周凭着过硬的技术,把厂子承包了下来,一夜之间从车间主任变成了周厂长。
这一下,厂里可炸开锅了。那些当初笑话小周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人,这时候全变了口风:“哎呀,小刘真有眼光啊,与其当厂长的儿媳妇,还不如直接找个厂长当丈夫呢!”这话传到小刘耳朵里,她嘴上不说,心里头那个美呀,就跟喝了蜜似的。小周听了,心里也美滋滋的,可他这人沉得住气,脸上不露声色,只是干活儿的劲头更足了。
后来有一天,风清月白的,两个人并排坐在厂子后头的小河边,小周才跟小刘交了底。他说起自己当初的那点心思,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透着股子倔劲儿:“说句实在话,那时候你被调到办公室去,我心里头跟油煎似的。我知道厂长打的是什么算盘,可我不死心。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会一条——认准了的事,就跟攻克技术难题一样,钉钉子似的往里钻。工作之余我就跟着你,除了女厕所进不去,我手里攥着草纸杵在门口等。我还到处放风,谁要敢打你的主意,我跟他不共戴天。”
小刘听着听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呢?我早就把心许给你了。”
这话一出口,小周的手就攥住了小刘的手,攥得紧紧的,跟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似的。
小刘听了,捶了他一下,心里头却是甜的。她想,这人啊,到底是真心的。他那些笨拙的法子,那些死缠烂打的劲儿,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放不下罢了。
至于厂长那个儿子,后来怎么样了呢?小周到底还是厚道人,看在老厂长的面子上,在厂里给他安排了个保安的差事。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也算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有人说,小刘运气好。可哪里是运气呢?一个女人,心里头明白自己要什么,不贪图安逸,不随波逐流,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老天爷总不会亏待她的。
如今的小刘,又回到技术科了。不,应该说,她从来就没离开过。那些图纸,那些零件,那些冷冰冰的铁疙瘩,在她手里头,都是热乎乎的。她的日子,也是热乎乎的。这就够了。
(根据我一个学生真实的故事改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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