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科学家。准确地说,是一个失败了九十九次的科学家。
我的实验室里有一台机器,叫做「恋爱模拟器」。
它看起来并不高科技。一个狭小的隔间,两把椅子,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玻璃容器,里面盛着某种淡金色液体。两顶头盔通过导线浸没在液体里,另一端连接着一台电脑。
没人知道为什么一定需要这种液体。理论上,信号可以直接传输。但每次去掉液体,机器就会失效。就像很多重要的东西一样——明明解释不通,却又不可或缺。
机器的原理很简单。两个人戴上头盔,系统读取脑电波,然后构建出一段完整的人生。从相遇到分离,从热恋到厌倦,从年轻到衰老。现实里过去一个小时,体验者会共同经历一生。不是观看,不是模拟,而是真正地活过。至少他们出来时都是这么说的。
我做了九十九组实验,结果并不理想。有些人出来后牵着手离开,有些人出来后再也没说过一句话。有个男人在实验里体验了五十年的婚姻,出来后立刻和现实中的未婚妻分手。还有个女孩,在体验完所谓完美的一生后,从天台跳了下去。遗书里只有一句话:“原来最好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投资人希望我继续,媒体说这是世纪发明,婚恋机构想买断技术。只有我越来越犹豫,如果爱情变成一道提前公布答案的题目,人们还会愿意去爱吗?
第一百次实验那天,你来了。你说:“最后一次,我来吧。” 我本来想拒绝,但你已经拉开椅子坐下了。你身边还站着一个帅哥,那种电影男主角的好看。
你偷偷凑过来,小声说:“理想型。”
我叹气:“万一结果不好呢?”
你笑:“总得试试。”
实验开始。两个人戴上头盔,淡金色液体泛起细小波纹,电脑开始记录数据。
我坐在监控室,看着屏幕上的脑电图。异常平稳,平稳得有些诡异。通常人在体验完整人生时,曲线都会剧烈波动。热恋、争吵、失去、死亡,情绪会像海浪一样起伏。但你们没有。整整一个小时,两条曲线缓慢流动,像两条并肩向前的河流。
时间到了,系统自动断开连接。你们摘下头盔,沉默,很长时间的沉默。我心里忽然有点不安,这是实验室里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我问:“怎么样?”
你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帅哥也没说话。空气安静得像某种审判现场。
过了很久。我又问:“结果好吗?” 你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还是没说话。
帅哥看着你,认真得像在做什么决定。
他问:“那我们还继续吗?”
你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他说:“我知道。” 你看着他,整个实验室都看着他。
他说:“继续。”
你没说话。
他说:“我不知道实验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最后是好是坏。我只知道,我想和你真实地完整地走完这一生。”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机器失败了,彻底失败了。因为它已经给出了答案,而他拒绝了答案。他明明知道结局,却依然选择开始。那么机器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你笑了,像终于松了口气。然后牵起他的手,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你回头问我:“还量产吗?”
我看着那台机器,容器里的金色液体,屏幕上缓慢消失的数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抡起角落里的铁锤,一下,两下。
玻璃碎裂,液体流了一地,电脑黑屏,导线断开,警报声响彻实验室。投资人会疯掉,董事会也会疯掉,但我忽然觉得轻松,前所未有地轻松。
人不需要提前知道结局。人需要真正地活。
你们离开后,我一个人走出了实验室。天快黑了,山风很大。实验室建在山顶,我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到最高处的时候,忽然愣住了。
山坡上站满了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我仔细看,才发现那全都是我。
十岁的我,二十岁的我,三十岁的我。
穿校服的我,穿套装的我,穿道袍的我。
创业成功的我,一事无成的我,风餐露宿的我。
结婚的我,单身的我。
留在故乡的我,远走他乡的我。
无数个版本。无数的人生。无数个平行宇宙。
他们全都望着我,像在等待什么。
我忽然明白了。
这些年我寻找的,从来不是什么恋爱公式。我寻找的是正确答案。
哪条路是对的?哪次选择是对的?哪个人生是对的?
可根本没有。
于是我朝他们喊:“别等了。”
风很大。
声音传出去很远。
“你们不是被选中的人。”
“你们只是每个宇宙里最普通的人。”
“没有隐藏剧情。”
“没有标准答案。”
“没有注定波澜壮阔的人生。”
“都回去吧。安心生活。别再寻找意义了。”
“去吃饭。去睡觉。去爱人。去难过。去浪费时间。“
“回家吧。”
人群开始散去,像退潮一样,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最后山顶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坐了很久,看着远处城市亮起灯火,忽然有点想家。
于是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轻声说:“我要回家。” 然后转身下山。
再也没有回头。
注:本文改编自2023年5月27日的梦境。
醒后按照记忆画的“恋爱模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