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试婚纱的时候,蒋瑞的手机又响了。
我看过去,曲面屏上弹出一串手机号,尾号有点眼熟。
他面色骤变,腾一下从沙发上站起,对我挤出一个抱歉的笑:“公司有急事,我先接一下。”
不等我同意,他大步出门,到了婚纱店外,才接通电话。
隔着隔音极好的玻璃门,我听不到他的说话声。
只见他全程皱着眉,一副被打扰的烦躁。
真那么烦,可以不接的,毕竟,他是老板啊。
我忍不住想。
婚礼在即,蒋瑞却越来越不对劲。
他说公司效益不好,减少了上交的家用。
他修改了锁屏密码,洗澡都手机不离身。
他时常心不在焉,叫他好几声才反应过来,却会在第一时间接通某个尾号的电话,躲到阳台压低声音聊上许久。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说明,蒋瑞——我恋爱长跑十年,从校服到婚纱的恋人,出轨了。
接完电话,他重回婚纱店。
在店员殷勤的询问下,毫不犹豫买下了我试过最贵的那件婚纱。
“最近公司不是效益不好吗?”
“已经有起色了,”他看向我,愧疚道,“我这段日子总忙公司的事,没能全心全意陪你备婚,是我不好。这件婚纱很衬你,就应该是你的。”
我没再说什么,看着他刷卡。
六位数的价格,他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出了婚纱店,吃了晚饭,我们回了龙樾湾的家。
临睡前,蒋瑞的手机闪了一下,他借口肚子不舒服,攥紧手机去了浴室。
我躺在松软的床上,看着空空如也的另一侧,毫无睡意。
无聊的等待里,思绪不禁陷入过去。
高二那年,因为父亲工作调动,我转学到平川一中。
因为是来自更为发达的江城,穿着谈吐与众不同,所以一入学就引起了颇多关注。
一开始,是好奇和倾慕,还被好事者评为了班花,受众人追捧。
学业为重,即便心底萌发了朦胧的情愫,我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礼貌地婉拒了所有追求者。
明明洁身自好,可不知什么时候起,“私生活混乱”、“和多人交往”、“被金主包养”等恶劣的谣言甚嚣尘上,像阴湿的海草一样缠了上来。
倾慕的目光变了味,变成了鄙夷,刀子一样凌迟在身上。
最过分的一次,是校外的几个小混混组团,在小巷子里堵住了我。
领头的黄毛深吸一口烟,缓缓吹在我脸上,笑着问我:“叶薇,你多少钱一晚?”
周围爆发出不怀好意的嬉笑。
我脸色瞬间惨白,抬手指着他,指尖发颤,愤怒恐惧和自小的教养却让我好半天骂不出一句话。
黄毛抬抬眉毛,故意曲解:“一千块,这么贵啊?”
众人哄然大笑。
黄毛也咧嘴笑起来,掐了烟,手伸向我的衣襟:“让我验验货,看你值不值。”
那天,我趁他没注意,把沉重的书包砸在他脸上才得以逃脱。
回家后,我彻底崩溃,大哭着向父母求助,可忙于工作的他们却很不耐烦,反过来指责我穿着暴露,言辞轻浮。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也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他们怎么不说别人只说你,是不是你自己平时说话做事没有分寸,让人误会!”
血亲的诛心之言,将我彻底打入谷底。
我开始失眠、暴瘦、脱发、记忆混乱、神思恍惚。
我抑郁了。
数次休学养病,成绩一落千丈。
而那些窃窃私语,却如附骨之蛆,从未停止。
一次在学校,我忽然病发,只觉万念俱灰,只想从行政楼一跃而下,结束一切。
跨出栏杆的那刻,有一双手臂牢牢抱住了我。

我低头看着箍住腰身的手,冷冷道:“放开我。”
身后传来陌生的男声:“对不起。”
虽然在道歉,手的主人却没放开,硬生生将我从栏杆上抱下来,一路拖到安全地带才松手。
我转过身,看着男生红着脸,弯腰喘气。
忍不住嗤笑:“别多管闲事,你能拦我这一次,还能拦我每一次么?”
“不要。”他猛地抬头看我,脸还是红的,甚至连眼睛都红了。
“为什么不要?”我忽然觉得没来由的愤怒,“每个人都污蔑我,没有人相信我,活在这个恶心的世界,我只觉得窒息!”
“我信你!”他忽然拔高声音,“叶薇,我信你。”
他直起身,一步步走近,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那些混账话,我半个字都不信。”
我愣住了。
那一刻,笼罩头顶的乌云忽然被风吹散,灿烂的阳光照得眼前十七岁的男孩闪闪发亮。
忽然间,泪水夺眶而出。
那之后,蒋瑞会在所有人面前维护我。
他在我割腕的时候,颤抖着叫救护车。
他在我醒来后,一遍遍告诉我,离开这个肮脏泥潭的办法,不只有死。
他一次次救我,也一直陪在我身边,陪着我学习、复盘、备考、填志愿。
高中毕业那天,他带着一大束百合花向我告白,不顾众人侧目,大大方方牵起我的手离开了高中校园,也永远逃离了那些污言秽语。
上大学后,我们自然而然在一起了。
相恋四年,我们约定在毕业后领证结婚。
左手毕业证,右手结婚证,是那个时候人生赢家的证明。
可婚事却遭到了双方父母的反对。
我父母觉得蒋瑞家庭条件一般,没房没车,难以在江城立足。
他父母觉得我脑子有病,可能会遗传给下一代。
婚事不被祝福,暂且搁置。
但蒋瑞不肯放弃,为了能和我光明正大在一起,他放弃了年薪可观的offer,下海创业,白手起家。
六年后,他用蒸蒸日上的公司向我的父母证明他能给我富足的物质生活。
他也用非我不娶的誓言和行动,逼得他父母妥协退让。
我们用了整整六年,反抗全世界才终于订婚。
没想到,却即将倒在婚礼殿堂一步之遥的地方。

开门声打断思绪。
我循声看去,与进屋的蒋瑞四目相对。
他一愣,快步走过来,抬手摸我的脸,关切地问:“怎么了?”
我鼻头发酸,闷闷道:“想起一点以前的事。”
他面色僵了僵,用额头抵住我的:“好了,都过去了。”
片刻后,他直起身:“还是约个明天下午的心理咨询吧,让姜医生给你疏导一下。”
我嗯了一声。
他掀开被子爬上床,将夜灯拧到最暗,将我搂进怀里。
蒋瑞的怀抱熟悉而温暖,可我依旧难以成眠。
在他困倦地睡去后,我干脆翻过身,背对他。
发现蒋瑞可能出轨后,我已经失眠很久了。
熬过了漫漫长夜,凌晨时分,我忽然听见蒋瑞含糊的梦中呓语。
我一惊,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寂静中,他喃喃:
“对不起,薇薇。
“原谅我,薇薇。”
坐起身,我低头看着蒋瑞,他痛苦地蜷缩着,眉头紧皱,在噩梦中挣扎。
我的手松了紧,紧了松,最终伸出手,轻轻推醒了他:“蒋瑞,醒醒。”
他霍然睁开眼睛,里面还有残留的后怕。
不等我再开口,他忽然坐起身,一把抱住了我。
抱得那么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心尖一颤,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他身子一僵,缓缓放开我,沉声道:“没有。”
我沉默。
发现蒋瑞可能出轨后,我无数次想过,为什么?
最后只能归结于,可能他太累了,谁能受得了亲密爱人时不时被黑暗的情绪吞噬,自杀自伤。
在一起十年,他救过我很多次。
他不止是我的恋人,更是我的恩人。
在父母都放弃我的时候,是他,一次又一次执拗地拯救我。
他是照进黑暗的那束光。
所以,即便知道他可能出轨了,我也没办法怨恨他,甚至做不到,先开口捅破那层窗户纸。
我害怕,把摇摆不定的他彻底推开。
我害怕,他最后不选择我。
十二年了,我比自己想的,更依赖他,更离不开他。
婚礼的日子越来越近,那个号码来电也愈发频繁。
我越发害怕,怕婚礼上可能出现的意外。
如果那个人,直接出现在婚礼上抢婚,逼着蒋睿做出决定,我该怎么办?

我无人倾诉,只能把一切向姜医生和盘托出。
咨询室里,她的眼神温柔而平和,没有任何价值判断,只反问我:“薇薇,你怎么想?”
“我想……”我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艰难道,“我想留住蒋瑞,我想赶走那个人。”
这句话一出口,我觉得很可耻。
他出轨了,我却连离开的勇气都没有,甚至想赶走第三者,装聋作哑继续过下去。
姜医生的语气依然柔和:“如果这是你真心想做的,那就去做。”
在姜医生的鼓励下,我决定和第三者开诚布公谈一谈,威胁也好,祈求也罢,让她离开我们的生活。
这天晚上,我在蒋瑞的水里下了安眠药。
等他沉沉睡去后,我用他的指纹解锁了手机。
做这一切时,我心跳如鼓。
忐忑中,我翻开了微信对话框。
映入眼帘的内容让我如遭雷击,那一刻,我宁愿他是出轨了。
“蒋瑞,你和叶薇是不是要结婚了,要是她知道当初就是你第一个造她黄谣的,你说你们还有可能么?
“我要二十万。”
对话框右侧,是蒋瑞回复的四个字:“最后一次”。
再往上翻,是长达一年的勒索和转账。
我颤抖着手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不久,对面响起男人醉醺醺的声音:“蒋瑞,蒋总,你甭和老子废话,二十万,一分不少,老子保证守口如瓶,否则……”
我颤抖着手挂断电话。
那个声音,我刻骨铭心,就是骚扰过我的黄毛混混。
原来,不是第三者,而是敲诈者。
原来,不是救赎者,而是始作俑者。
我死死抓着手机,控制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凄然而惨淡。

我脑子一片混沌,却揣上蒋瑞的手机,深夜敲响了姜医生的家门。
看完一切,这个始终优雅温柔的女医生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震惊和厌恶。
她将手机放在茶几上,许久才平复了情绪:“薇薇,我先帮你取证,后面的事,你好好考虑。
“不论你怎么选,我都会帮你。”
我心情恍惚了很多天,抑郁症也再一次复发。
吓得蒋瑞推掉了所有工作,寸步不离守着我。
可这一次,我再也没有了温暖和感动。
我看着他,最后一次问他:“蒋瑞,你有没有什么话对我说?”
他沉默片刻,还是给出了相同的答案:“没有。”
心缓缓沉下去。
我给姜医生去了电话。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不要蒋瑞,我要公道。”
黄毛混混敲诈勒索,蒋瑞造谣传谣,他们都该付出代价。
蒋瑞没有话对我说,那就和法官说去吧。
一纸诉状,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炸弹,掀起轩然大波。
我父母觉得丢人:“当初不让你和蒋瑞谈,你不肯。现在谈了十年,眼看就要结婚了,你又闹什么?”
他父母更是暴跳如雷:“蒋瑞当初不过是年少不懂事,他知错了,到处澄清误会,后来又真心白银对你好了十年,石头做的心也该捂热了吧,你却要送他去坐牢!”
就连我们的共同好友都忍不住出言相劝:“薇薇,时过境迁,算了吧。”
我身后的,只有姜医生和她请来的秦律师,以及寥寥几个大学密友。
在她们的鼓励和支持下,我对那些杂音充耳不闻,不为所动。
眼看调查程序启动,他父母又软下声气来求我:“以后,我们全家都会加倍对你好,补偿你。薇薇,求求你,不要毁了蒋瑞。”
我硬下心肠,我行我素。
他父母见我油盐不进,终于忍无可忍,发了视频控诉我的无情。
他们故意隐瞒了部分事实,引导网民误会我是算计家产的拜金女。
视频被推送到高中同学面前,他们又开始绘声绘色复述当年的流言。
一时间,舆论愈演愈烈,指责和唾骂纷至沓来。
时隔多年,我再一次面临千夫所指的境地。
无数人的口诛笔伐像是海浪,没顶而来。
就算姜医生第一时间断了我的网,我还是不可避免被卷入黑暗的情绪风暴。
就在网暴升级前,蒋瑞公开回应了。
他在名为“真相”的视频里,事无巨细地坦诚了当年的一切。

他说,当年那个转学而来的女孩是那么耀眼夺目。
演讲比赛赛场上的风姿,吸引了全校男生的目光,也映在了他心里。
连续很多个晚上,她占据男生宿舍夜聊的话题中心。
他们打赌,谁能做她的男朋友。
彼时的蒋瑞是那么不起眼,甚至不敢暴露自己的心思,以免被嘲讽痴心妄想。
他看着她在人群中说说笑笑,却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令蒋瑞欣慰的是,她虽然亲切和善,却没有垂青任何一个追求者。
虽然她不属于他,但也不属于任何人。
然而,一次运动会,她在长跑后力竭,跌到了班长的怀里。
她明澈的眼里有了闪烁的星光。
班长得意地在宿舍里宣称,他会在暑假里拿下她。
而她与班长对视时,双颊泛起的红晕似乎也证实班长没有说大话。
他嫉妒地发了疯,却毫无办法。
在班长又一次炫耀叶薇对他的特别对待时,他鬼使神差来了一句:“叶薇啊,也就是看着纯。”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他:“怎么说?”
“蒋瑞,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别藏着掖着。”
他却死死咬住唇,摇头:“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他这句话,似乎就此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追求不成由爱生恨的男同学,性情不合心怀嫉妒的女同学,开始添油加醋她的过往和现在。
谣言愈演愈烈。
传言在有人目睹她衣衫不整从巷子里落荒而逃时,盖棺定论,成了事实。
于是,成绩名列前茅的漂亮班花,成了传言里人尽可夫的荡妇。
他惊恐地看着一切发生。
他试图阻止,试图澄清,试图维护,然而,他人微言轻。
甚至,他们互相看看,暧昧地问:“她是不是给你甜头了,所以才改口。”
他百口莫辩。
而那个本该纯白耀眼的女孩,已经被无数喉舌和手爪,拖入了深渊。
后来,叶薇觉得他是救赎,其实,他是在赎罪。
他跪在镜头前:“薇薇,我错了,我认罪认罚。”
这段视频一放出,就瞬间扭转了局势。
蒋家父母删帖删视频,高中同学也删掉评论注销账号,以免被舆论反噬,陷入网暴的漩涡。
我则在秦律师的帮助下保存了证据,让那些跳得最凶的人一并付出代价。
漫长的诉讼期后,我终于替十年前的自己,讨回了公道。
拿着法院判决书,读着上面一条条的判决,我泪流满面。
困扰多年的噩梦中狰狞的无脸男终于露出蒋瑞的真容,被我一把推开。
再抬头,雨过天晴,彩虹横跨天际。
编辑:清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