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忙于上海电影节,剧集的周更迟到了几天。不过也是在无法写作的几天中,让我决定回归简洁。纯粹地回溯剧情,意义不大,越是往后看,这部剧集在编排与意向上的处理越让人惊喜。笔墨会着重在这些方面。
话接第三集尾声,理子和哲平不欢而散。他们是同事,上班了总会见到的,但未必会冰释前嫌。那要怎么才能冰释前嫌呢?
精心准备的礼物被人怠慢,那人要赔罪,自然也要靠礼物。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
于是,第四集一上来,哲平带了两件礼物去理子家里。家,私人领地,哲平在主动走进理子的世界。
第一份礼物,仙人掌盆栽。
理子发烧,哲平精心挑选的礼物却是仙人掌盆栽。换作别的女孩,大概会回以:“莫名其妙”。然而理子却很喜欢,因为哲平说“这很像你”。
仙人掌带刺,表面看来,哲平说的是这层意思,即理子不是那种顺从温柔型的女孩。但仙人掌生长在干旱的沙漠,是公认的生命力极为旺盛的植物。理子这样的女孩,自然会喜欢这种隐含的夸赞。
相较于追求者吉本送去的礼物——有益于补充维生素快速恢复身体的家乡的柑橘,看起来更合理,却是一次性的,吃掉就吃掉了,或是腐烂后被扔掉(剧里大概率是这个结局)。仙人掌盆栽则隐含着关系的某种延续。因为,它可以被观看,从而睹物思人;它可以作为谈资,从而被惦记;它需要悉心呵护,它的生长便是他们之间关系的生长;如果危机出现,它又能作为绳索,稻草。
可是,哲平不是哥哥庄一郎,他并没有步步为营的心计,未必那么缜密。“这很像你”加上赔罪的意图让他选择了仙人掌盆栽,然而在看到满是速食食品的垃圾桶时,他方才意识到彼时的理子更是个病人。
于是,就有了第二份礼物:亲自为理子下厨。
哪个女孩不会为为自己做饭的男孩心动呢?就算是简简单单的白粥,喝在嘴里,暖在心里的。理子甚至为了独享这份幸福,以“你看着我吃,我会不好意思的”为名,把哲平赶了出去。
哲平应该没有为早苗下过厨,恋爱时他们还年轻,所以哲平会尤其记得中学生早苗做的饭团。现在,哲平却为理子下厨了。在第二到第四集,饭团,咖哩饭,粥,几种与“米”有关的元素频繁出现后,观众或许能感受到三角关系之间微妙的风向转换,即饭团到白粥,过去到现在,早苗到理子,(哲平)被动到主动。民以食为天,“米”在日本文化里又有着特别地位,于是,生活的日常性,熟悉感由于从一人跳转到另一人而发生质性上的加深。
两份礼物让理子看到哲平的细心贴心,而在高尔夫球场上意外撞见前男友,又让她见到哲平仗义又机敏的一面。看到恶男被哲平戏耍而吃瘪,观众直呼过瘾,边暗忖,古板寡言的哲平竟有此等演技,巧舌如簧啊!边惊叹,爱情的魔力竟可以这样激励一个人。
想必理子也是讶异的,随后,她高兴坏了,给自己和哲平火速安排起以练习高尔夫球为名义的密集约会。哲平兴致也很高,没有拒绝。
然而我们知道,这一集的结局依然是悲情的。爱与不爱被挑明。理子哭了。这次没有雨的烘托,是即便天气晴朗也无法晒干的心情。
哲平生日的那次不欢而散,归咎于哲平疏于言语的解释;而这次,哲平是祸从口出。在酒吧等理子时(其实理子早就到了),他很诚实,面对绘里子的质问,他承认“我不能说我不再迷恋早苗”并对“如果不喜欢就不要招惹理子”没有应答。
偷听到真心话的理子,从酒吧飞奔而出,黑夜下,头顶上的列车从远处猛然驶来,咣当咣当呼啸而过,譬如汹涌却稍纵即逝的情意。
哲平到底喜不喜欢理子呢?如果说,后来,当理子伤心地没有赴约,他追去理子家质问缘由,是对违约的气愤,是合理的,那么当他得知理子与别的男人“共度良宵”后的愤怒则很值得玩味了。我们很难不把这种愤怒看作是一种醋意,一种基于排他性的占有倾向。男性好朋友或许会关照几句“不要玩得过火,注意安全”,但并不会因此被激怒的。从理子的健康(发烧那日下厨),到理子是否受委屈(高尔夫球场解围那次),哲平早就身不由己生出了关心。
那么诚实的哲平为何会意识不到自己正在对理子产生感情呢?他真的是在故意招惹理子吗?
在这一集,重要人物绘里子不仅质问过哲平,也质问过好友理子。是的,她已经是第三次问理子喜不喜欢哲平了。这回,理子又变回了那个嘴硬的理子,“我才不喜欢他”。之后,绘里子以看穿理子的态度,严肃地告诫她,“理子你呀,一旦喜欢某个人就不管不顾,不要把人吓跑了才好啊。”
回想前四集,我们不难发现,理子有过好几次因为说漏了嘴而后悔的情境(虽然那才是真心的话),包括剪掉哲平的长发。拥有上帝视角的观众清楚地知道理子对哲平的专情,因而完全接受了理子的“冲动”。
如果细究,我们在生活中何尝不常常发生这样的事呢?即便已被规训为理性的个体,仍然会在某些瞬间做出自己也无法理解的行动,仍然会在可以预见的复杂情境下下意识地做出最安全的抉择,事后却懊恼没有经历理智与情感的博弈。我们并非总是依循规律而行动的,人的意识与认知常常会落后于行动,这在哲学和心理学上早有研究,这也是人之复杂性的原因。
困于过去的哲平,个性善良但也因而有软弱的一面,却不能因此就被剥夺了拥有这种混沌与摇摆的权利。他不是只在乎自己,为了不让自己错一步而牺牲爱人(前女友)的哥哥庄一郎;他也不是早年丧母,因而早熟早慧早早学会多方周旋的早苗;他也不是理子,明知道对方心里装有别人,依然横冲直撞。
拥有上帝视角的观众,应该看到,只不过四集而已,哲平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现在的哲平,虽在与早苗的关系中仍处于低位,两人却正走向礼仪约束下的对等关系。(图一,红黑色的对等,站位的高低)
现在的哲平,已经以比理子更快的脚步走向理子。(图二,柱子是证人)
现在的哲平,已经不再眼神闪躲,因而才会见到理子的眼泪,正视对方的心情。
那么理子呢?被真话伤了心的她,利用吉本散心的她,故意在门外放一双男式皮鞋的她,有没有听进去绘里子的忠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