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接触这部话剧是在初中,当时只觉得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怎么能揪心到这种程度?马路爱明明,明明爱陈飞,每个人都紧抓着自己感受到的那点爱不放,所有角色因为爱情纠缠在一起。“我爱你,你爱他”,就这样一直绝望地循环下去。几年过去了,回头再看,我认为这不是爱,这部剧里根本没有爱。
01/
恋爱的犀牛
这是一个物质过剩的时代,
这是一个情感过剩的时代,
这是一个知识过剩的时代,
这是一个信息过剩的时代,
这是一个聪明理智的时代,
这是一个脚踏实地的时代。
我们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我们有太多的东西要学,
我们有太多的声音要听,
我们有太多的要求要满足。
爱情是蜡烛,给你光明,
风儿一吹就熄灭。
爱情是飞鸟,装点风景,
天气一变就飞走。
爱情是鲜花,新鲜动人,
过了五月就枯萎。
爱情是彩虹,多么缤纷绚丽,
那是瞬间的骗局,太阳一晒就蒸发。
爱情是多么美好,但是不堪一击。
话剧的创作背景在世纪之交——1999年,一切都在快速发展,中国经济进入了较大规模的市场化改革,开启了经济发展的新篇章。
当一切都朝“钱”看的时候,都市男女们陷入了对“爱”的迷茫。一方面,周围人都驶入了效率的快车道去追求功名利禄;另一方面,爱情好像并不能和效率挂钩。像爱情这样无法产生实质性经济效益的活动,我们在新时代该如何去处理它?
《恋爱的犀牛》就在回答这个问题。
故事的男主角马路是一名犀牛饲养员,他和犀牛有着一样的特性:视力差、嗅觉灵、横冲直撞又偏执十分。在一个黄昏,他闻到了明明身上打印机的味道,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明明:
“黄昏是我一天视力最差的时候,一眼望去满街都是美女,高楼和街道也变换了通常的形状,像在电影里。你就站在楼梯的拐角,带着某种清香的味道,有点儿湿乎乎的奇怪的气息。擦身而过的时候才知道你在哭,事情就在那时候发生了——我爱你,我真心地爱你,我疯狂地爱你。我向你谄媚、我向你许诺、我海誓山盟、我能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怎么才能让你明白我是如何爱你的?我默默忍受、饮泣而眠;我高声喊叫、声嘶力竭;我对着镜子痛骂自己;我冲进你的办公室把你推倒在地;我上大学、读博士、当一个作家;我为你自暴自弃从此被人怜悯;我为你走入精神病院;我爱你爱崩溃爱疯了还是我在你窗下自杀。明明,告诉我该怎么办?”
而女主明明,她是马路的邻居,自始至终爱的都是那个从来没有出场过的陈飞。有时她会把自己对陈飞的爱分一点给马路,但这也是建立在马路是陈飞的替代品的基础上。和马路一样,明明对陈飞的爱同样执着:
“我到底要对他顺从到哪一天?我真不知道我还有什么事情不能为他做。这个可恨的人,我要是不爱他那该多好。我眼睛里带着爱情,就像脑袋上带着奴隶的印记。他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我就像个小狗似的跟着他,你能想象吗?我要是不爱他呢?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没有那么多痛苦,那么多感动,在绝望和狂喜的两极来来回回,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有多少次我都想要放弃了,可是我一见到他一切全都要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我像个巫婆,我剪了他一缕头发,把头发和照片一起烧了喝了也不知道灵不灵。我就是希望他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别离开我……我就不离开他,只要他不离开我,只要我还能忍受。陈飞!你来折磨我吧!你可以欺骗我、侮辱我、贬低我!你可以把我吊在空中,你可以让我俯首贴耳、让我四肢着地,只要你有本事让我爱你!”
在这个故事中,无论爱方受到被爱方怎样的折辱都不会选择放弃。爱情在这里好像成了镣铐,把彼此锁在一起,成为囚徒也心甘。但是爱情真的是这样吗?
02/
爱是什么
在世纪之交,所有人都马不停蹄地向前狂奔,学开车、学电脑、学英文,而他作为一名犀牛饲养员,不会开车、不会电脑、不会英文,好像这个世界需要那么多人,却独独不需要一个犀牛饲养员。
他的孤独正是来自这里,他被这个世界悄无声息地抛弃了。
二十一世纪有摩登的建筑、炫彩的霓虹,而马路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人生空落落一片,只能接触到犀牛灰色、粗糙而又坚硬的皮肤。这时明明出现了,带着略显执拗的脾气,在马路的世界里增添了一抹亮色。
明明好像是他想成为的那个样子,热烈地追求爱情,哪怕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辞。
更重要的是,明明和他一样孤单,他好像找到了一件能做的事,他相信自己能让明明幸福。
为了让明明幸福,马路去报了可笑的恋爱训练班;为了让明明幸福,他可以假装自己是陈飞,把在夏天的生日改成冬天;为了让明明幸福,他去学了开车、学了电脑、学了英文,在中了五百万彩票之后说“我要给你谁都没见过的幸福”。
曾经马路是为了一支牙刷究竟多少钱都争个不停的人,现在他彻底失去了原则,可这终究不是爱情。
马路和明明在我看来是一体的,他们最终体会的都不是爱情,而是自己心中的执念——只要我一直坚持不懈地对那个人好,ta就总有一天会爱上我。
这不是爱,是自我感动,是无私付出了就理应获得回报的强盗逻辑。
但这是他们的错吗?
除了爱,他们拥有什么又还能拥有什么呢?
03/
“被抛弃的”
鸟儿 全飞向南方
我不是鸟儿不需要南方
树叶 都面对着阳光
我不是树叶不需要阳光
我多么孤单 我多么勇敢
我是一只恋爱中的犀牛
火车 已驶进了站台
我不是火车不需要终点
雨水 已打湿了衣裳
我不是雨水不需要呆在天上
我是一只恋爱中的犀牛
当人们的理想能被金钱衡量,有多少犀牛转身驶入了站台。
在恋爱训练班中,程式化的爱情公式让坚持自我爱情见解的马路显得格格不入;在恋爱训练班外,人生价值的趋同化也无法接受这个犀牛饲养员。
马路孑然一身、双手空空,到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有拥有,他和许多人一样,面对时代的巨变陷入了虚无主义深渊。
尼采在1882年提出“上帝已死”之后,人们不得不直面虚无主义。
虚无主义不等同于消极避世,而是当个人的价值选择与外在发生矛盾和冲突时,便会产生困惑与迷茫。简言之,如果你在现实生活中找不到存在感,就很容易陷入虚无主义。
我们不想被视作异类,于是向着“被填满”一路狂奔。
在这个过程中,“人”本身被抛弃了。我们渐渐成为了手段而不是目的。稳定是最难能可贵的事,因为已经有人帮你开拓过了,往这个方向走准没错。
但是,世界上哪里有一本万利的买卖,稳定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将自己的所有可能都固定住,像一颗图钉牢牢地扎进墙里,用未来的岁月安慰自己这是最好的安排,尽管你的内心深处知道这不过是一场自我欺骗。
但是如果你不抛弃自己,就会痛苦,就会直面失败,就会褪下一层皮才能等待新的血肉长出来。
这是一场漫长的自虐仪式,也是马路和明明所呈现给我们的感受。
不是爱情,至少不只是爱情。
“我买了一个增高器,才一千九百八十元,下个月,我将增高七公分,在新世纪里我就可以成为一个普通人。”
在时代巨变下,在一次又一次的阵痛中,我们要买多少个增高器才能成为一个普通人?
“普通”的背后其实盛满了不少潜规则,最典型的就是——你当然可以探索,但是你最好成功。
尽管如此,我依旧认为人应该不断地尝试,哪怕最终收获的只有疼痛的感觉,也不要欺骗自己,至少这种痛觉永远真实。
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好以《恋爱的犀牛》中的台词作结:
“我们都会长大、变老,有的人会庆幸那团火焰的黯淡,庆幸裹挟着你的滔天巨浪终于慢慢退潮,这样可以带来内心的平静和安宁,自认成熟的人会这样才是生命的常态,但我很高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以后也不会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