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老城里有句老话,应急就去“流光坳”,逢难必走“铜驼道”。
流光坳是南郊的一个旧货市场,百来年的历史,最早被两座小土山夹中间,所以用个“坳”字,后来土山被平了,两边建起高架桥和楼群,那名字还是照样用着。
这里面积大,二手物品可卖可买,大到家具汽车,小到旧衣鞋帽,只要不是过于残破,在这里都卖得出钱来,不嫌货差,估价可也低,一台老式背投电视在这儿,只卖得出一顿苍蝇馆子的饭钱。
平日里的小窘迫,随便收拾点不当用的东西,就能在“流光坳”里换点接短的钱,但若是有了大难处,那就得拿家里真正值钱的物件去“铜驼道”里了。
这两处地方连通着,但又各自独立不掺混。
“流光坳”在高速路立交桥的西北方,铁栅栏围起四十亩地,五个挑高十米的大通棚里都是固定长摊,外围还有无数的临时散摊,到处是一堆堆的旧货。
就在第五个大棚的东侧,有条过街地下通道,通道门两边各立着一人高的铜骆驼,这就是“铜驼道”的入口,地下通道有百来米长,瓷砖上下整铺,双排管灯照得亮亮堂堂。
从另一个出口上来,就到了立交桥东北方,这里是个封闭的院子,两个足球场的面积,四面高大的红砖墙围得结结实实,墙上再拦一圈高压线,里面像个街心公园一样,花木扶疏、甬道水景,另有精致店铺二十六家,这里不收杂货,只收珠宝首饰,古董字画。
荆尚离走进“流光坳”第五大棚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整个市场里没剩多少客人。
他缓缓踱步,见“铜驼道”入口旁边有个小吃摊子,矮长桌上放着几个大保温桶,里盛着面茶,八宝粥,两个竹笸箩里都盖着屉布,一个掩着咸油酥、牛舌饼,另一个掩着艾窝窝、驴打滚。
长桌后面的摊主笑嘻嘻地迎了两步:“小伙子,吃点什么?”
荆尚离站定,四下看看,发现这摊子的位置正好是监视器的盲区。
他慎了慎,将准备好的钱,快速递过去,简捷地道:“要一个明眼粉果。”
摊主抬头打量他片刻,神情无改地接过钱,捏了捏厚度放在兜里,随后轻声问:“第一次来?”
荆尚离有些局促地点点头。
远处几个保安正聚在一起聊着什么乐事,不时发出笑声,摊主瞥了几眼,快速从摊子底下掏出个枣木匣子,打开,里面铺着剪好的苇叶,苇叶上整齐地码放着一列,半透明的薄皮儿小包子。
摊主用长柄乌木筷夹起一个,包子软糯糯的渗着汤汁,一张油纸裹住,递给荆尚离,嘱咐道:“要记个时,粉果只有半小时的作用,进了铜驼道走到头再吃,别耽搁,尽量快进快出,过了时间你就出不来了。”
荆尚离接过来犹豫了一下:“出不来……会怎么样?”
“出不来……”摊主望着他歪嘴笑:“你就变成旧货。”
荆尚离从“铜驼道”另一个口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他边走边将包子塞进嘴里,那馅的味道像不新鲜的虾糜,还另有一股形容不出的腥甜,他好歹嚼嚼,费力地吞咽下去。
荆尚离吃了包子也就片刻,突然一阵眩晕,眼前景物骤然扭曲,如同一幅画从中间被撕开,露出了隐藏起来的部分。
眼前那些挂着红灯笼的店铺中间,突兀地出现了一条原本没有的青石板路,路的尽头雾气昭昭,隐约能看见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建筑,那是一座青砖灰瓦挂着牌匾的房子。
荆尚离知道没时间多想,深深吸气,便走上石板路疾步向前。
路不长,没一会儿到了近前,雾气也散去,眼前是间没有窗户的小铺子,矮矮的单扇棕漆木门,门楣上的牌匾上黑底金漆写着“有旧无新”。
荆尚离推门进去,屋里两面墙是通高的陈列柜,一格一格,满满当当的摆着半新不旧的物件。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与这间屋子不成比例的大琉璃灯,灯穗一直垂到地板上,灯盏上的洒金被灯光化作华丽的光点,投射在霉迹斑斑的紫色墙纸上,磨秃一半的灰色长毛地毯上,斑驳掉漆的家具上,婆娑的光影陷落在这些破败里,看着令人不舒服。
门旁边有个收款台,老板是个蜡黄皮瘦长脸的中年人,穿着香云纱对襟褂子,千层底布鞋,坐在里面,戴着眼镜正用火笔在柏木片上烙凌霜图,他大约烙了很久,满屋子都飘着柏木的焦香,此时看到客人进来,有些不情愿地放下手里的物件抬起头。
荆尚离想着听说到的这家店的事情,心中不禁悸动,缓了缓道:“我来取桑寂寂的旧物。”
“桑寂寂?”老板皱眉嗤笑:“这么多东西,我哪儿知道都是谁的。”
他漫不经心地挥手道:“你吃了包子的,可以看得到,自己找吧,能找得到你就拿走。”说完低下头,重又开始烙画。
这不在意的做派,倒让荆尚离觉得自在了些,他望向十个并排伫立的落地柜,见柜子的顶端分别挂着对应的金属标牌,左边五组刻着毛、羽、尾、齿、皮;右边五组刻着蹄、角、甲、骨、筋。展柜下面又有几排抽屉,挂着五个小一些的标牌,刻着烧、炼、泡、炙、晒。
荆尚离不及多想,视线掠过那些旧物:斑纹不同的残破皮毛、大小不一的尖厉牙齿、各色兽毛纺成的线团……
明眼粉果的效力在这个时候达到顶峰。
在荆尚离的眼中,那些已经枯槁的皮毛上,突然开始有汩汩的血流出,斑驳的伤痕们蠕动如婴儿的嘴唇,像是在解释关于它们的死因,支离破碎的皮子起起伏伏地鼓动,似乎还带着微弱的呼吸。
诡异的恐惧感席卷过来,荆尚离头皮阵阵发麻,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感觉这个房间里圈禁着很多看不见的东西,它们充满恶意地等待着,在合适的时间里被释放出来。
荆尚离克制着颤栗,走过那些鼓动的皮毛,踢踏的蹄子,扑闪的羽翅……站在刻着“角”的那一排展格前面,好在“角”们都很安静,他稳了稳心神,挨个查看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角。
突然,一件东西闯进他的视线,那是一根一尺多长的兽角,晶莹剔透如同冰雕一般,角尖上隐隐缠绕着紫色光晕,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玲珑可爱。
荆尚离的手缓缓伸向它,还未碰到,指尖就开始微微颤抖,一种亲近的感觉,瞬间便传导过来。
是这个,没有错。
他又惊又喜,握住兽角的时候,心如同失重般飘悠。
荆尚离稳了稳心神,快速掏出一块丝帕,将兽角裹好小心地放进怀里,当下再不耽搁,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老板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你就这么走了?我的店里,从来都是取一物,留一物。”
这个规矩,荆尚离来的时候并不知道,此时听见只觉心里一沉,他用手捂着怀中的兽角,沉声道:“这东西本来就是寄存在你这里,我也没有额外东西给你。”
“什么寄存,进了我的店就是我的东西。”
荆尚离思索片刻,眉头皱紧,像下了决心一般,拼命冲向门口,等他扑到门的位置,却发现进来时的那扇木门不见了,他只觉有冷气从脊椎冲向天灵,手脚开始发麻。
老板的声音又从他身后幽幽传来:“你要这么着……可就不是客了。”
荆尚离想着桑寂寂还在等着自己,当下振作精神,奋力地四下拍打,想找到门的把手,他嘶哑自语:“还不到半个小时……”
“你刚才找的太耽搁。”老板阴瘆瘆地笑着向他走过去:“那卖包子的拌馅时,向来爱省材料。”
他将手搭在荆尚离的肩上:“所以……你不够时间离开了。”
1.不速之客
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家家户户归置得窗明几净,这就准备迎新年。
一大清早,花枝街128号院子里,那些守院的老护院们就商量好了一天的活计,他们都是院子刚建时被收留的落难精怪,这么多年在院子里住着,守着报君知长大,日子过得安逸清闲,做派养得四平八稳,老习俗也守得规规矩矩。
院里花木剪完枝叶,东厢房供桌换了水果鲜花,大家默契地分头洒扫擦拭。
报君知在北房里看书,大家怕干活的声音扰到他,做这些俱都轻手轻脚,时间充裕人手又多,活儿干得细致极了。
也就半天功夫,窗玻璃反光、门把手发亮、家具地板纤尘不染,连影背墙前面的天宝兰的叶子,都被洗得青翠欲滴。
有一个护院想起院子大门好久没擦,乐颠颠端着半瓷盆温水,肩上搭着细麻布,撤掉了门口禁护,他笑模笑样地刚打开院门,不提防一只银光闪闪的马掌骤然伸了进来,紧接着就是一条黝黑的马腿迎面一扬。
护院只来得及惊叫一声:“里面的,有匹马……”就被冲倒在一旁,白瓷盆掉地下摔个四分五裂,那黑马自他头顶一跃而过,径直往里院闯进去。
这种事情还没发生过,护院们见状大惊,登时丢了手里的抹布笤帚,如临大敌地冲过来拦在那黑马前面。
此时黑马却站住了,扭动马首,晶亮的眼睛审视着四周。
众人见那匹马通体乌黑发亮,背鬃柔顺如流苏,身上的毛一簇簇拧着生长,状似个个小漩涡,虎胸麒腹、龙颅兔耳,双目炯炯有神,紫色流光贯穿瞳仁,最奇特的是,它的左肋上生着一根状如荆枝、晶莹剔透的角,角尖上也有紫光缠绕,有个年纪最长的护院望着那角不禁道:“策玉角,那这是……虬乌兽。”
此时报君知听见声音,放下书从堂屋迈步而出。
黑马远远望见报君知,昂首一声长嘶,忽然左足向前,右足弯曲,向着他深深垂首,缓缓下伏,便在此时,它肋上的角一阵颤动,“叮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那个年长护院见状失声道:“虬乌献角。”
世间有执心修行的人,也有执心修行的兽,这中间的艰难程度各不相同,人天生有灵智可以直接修行,但寿命不过百年,需要赶在大限之前证果。
而兽要先由异气所感,开灵智成为精怪,接着修成人形,之后才能再升阶修行,寿数虽然长,可大部分时间耗费在修人形这个环节上。
世间还有一些稀有的灵兽,既有先天灵智,寿命又长,虬乌兽就是其中一种。
虬乌形似骏马,肋生双角,这角为世所罕见的宝物,名唤策玉,获取的方式只有一种,需要虬乌自愿献出,如果强行夺取,策玉角会在脱落时化成灰烬。
得到策玉角之后,将其掏孔吹响,可使得方圆五里内的山中美玉化为金色扣首虫,这些扣首虫听到角音,一只只分石破土而出,昂首向天不断扣首,发出清脆的“咔哒”“咔哒”声,吹角人只要循着声音找到它们,将其捡起,它们就会恢复成美玉。
世间万物自有平衡,虬乌兽既有众所不及的优势,同时也有独一无二的劣势。
就像精怪要渡雷劫一样,虬乌此生也要过一个大劫,过了之后才能获得充沛的灵力,开悟的智慧,此劫名叫“稚角劫”,从诞生起直至百岁,它们都在渡这个劫。
百岁之前,虬乌的记性差、体力弱、对危险毫无预见,又容易轻信于人,可谓是灵兽界的傻狍子,偏偏又长着一双价值连城的角,就像手捧黄金过闹市的稚子,可想而知的危险。
因此,大部分的虬乌,都会在这个时期被图谋被欺骗,因此失去自己的角。
失角的数量决定了它们不同的境遇结局,只脱掉一个角,虬乌会由兽态转化成人形,灵力低微到痕迹量级,以这个样子熬过百岁也算渡劫成功;如果失去双角就绝了灵根,人形保不住不说,也无法再享长寿,彻底失去心智,最终以蒙昧的兽态终了此生。
古籍里没有关于渡劫成功虬乌的记载,大约因为虬乌本来就稀少,能渡过“稚角劫”的又是万中无一,所以没有传闻留下来。
而此刻闯进128号院里的这只虬乌,刚献出了它的最后一只角。
报君知拿起那只尚有余温的策玉角,望着睫毛低垂的虬乌,将手覆在它的前额上,以“他心通”探看它的记忆。
虬乌并不闪躲,乖乖俯首,报君知先是看到一片淡紫色烟雾,之后画面渐渐清晰起来,显出了这只虬乌的过往。
2.保护人
桑寂寂在酒店标间里醒来,头痛欲裂、恍恍惚惚,她慢慢记起自己是谁,但其他的都想不起,记忆里留着一大段空白,她走到落地镜前,里面映出个长直发、大眼睛的女子,摸摸自己的脸,化成了人形,又摸摸肋下,少了一只角。
梳妆台上有个封皮陈旧的手账本子,本子上面缠绕着紫色流光,她的手指刚一触碰流光就散去,这东西是属于她的。
扉页上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男人的名字。
“荆尚离。”桑寂寂念着,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后面是日记,从夏天到冬天,写的零零散散,内容却令她意外。
“今天他满十八岁了,正式成为我的保护人,我们互相起了新名字,我叫他长川,他叫我绵绵,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
“今天长川非要跟着我吃素,后院的苹果树结了很多果子,可惜都是酸的,长川把它们切片用蜂蜜腌了一天,就变得好吃极了,他还用鲜茉莉花做了饼,把青汁兑进牛奶里,他什么都会。”
“我说自己像个寄生物,需要吃保护人给的很多快乐才能活着,长川笑着说没问题,说他是个好宿主,会把我喂成一个胖子。可是他不知道他其实很忧郁,我如果真的靠吃快乐活着,恐怕会被他饿死。”
“我不知道怎么办,从失望里得到希望,又从希望里预见失望,我遇到的美好,包括长川,都会随着时间的进行而后退了,退着退着,就只剩下我,而我又能剩下什么。”
日记只有半本,后一半被撕掉了,桑寂寂查看日记的时间,又对照了酒店的台历,发现这些文字记录于十年前。
她拉开厚厚的窗帘,外面下着雪,而她还穿着初秋的衣服。
记忆中的空白时间发生了什么?桑寂寂决定按着地址去找这个叫荆尚离的人。
那是一座带着后院的独栋房子,风雪中,她穿着不合时宜的单衣按下门铃,很快,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男人打开门,桑寂寂望着男人,从浅薄的角度说,她忽然明白自己当年的日记为什么能写得那么肉麻了。
眼前的人眉目清秀,气质里带着些书卷气,眼神平静略显忧郁,正是自己喜欢的类型,男人与她对视片刻,神情中带着惊异,但很快侧身,简捷道:“进来。”
他什么都没问,那证明他什么都知道。
男人领着桑寂寂进门,看上去那么谨慎,甚至带着些忐忑,一点不像以前了,应该说不像日记里写的以前,桑寂寂本来猜想自己与他是情侣,就像其他虬乌一样,因为选择了息泽相合的人类,见了面也会彼此吸引,所以大部分都与保护人成为了情侣。
两人坐在客厅沉默着,桑寂寂想起日记里的称呼,叫他:“长川……”
本来低着头的男人,突然抬头打断她:“叫我荆尚离。”
不让用那个亲密的称呼,他们之间大约发生了很不愉快的事,至少已经不像之前那么要好了,桑寂寂顺从,但还是为了确定身份而发问:“荆尚离,你现在还是我的保护人吗?”
荆尚离沉默片刻轻声:“是。”
“我们分开多久了。”
荆尚离有点艰难地道:“十年。”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想知道分开前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她身体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微微颤栗。
荆尚离凝视她一会儿,没有回答,起身拿了一件厚家居袍披在她身上,之后走进厨房,不多时,端着个木头托盘放在餐桌上,桑寂寂闻到香味凑过去,见是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和一杯热红酒。
两人说话间荆尚离的手机响起,他没急着接,转身向门口走:“我出去买点东西。”
桑寂寂确实很饿,荆尚离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不久,她就吃光了面,接着端起那杯飘着橙子片的热红酒,喝了一大口,又甜又热带着果香的酒液顺着嗓子滑进胃里,令她有种熟悉的感觉。
荆尚离走到小区外边时,衣服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电话依旧不依不饶地响着,他按下接听键,另一端传来急切的声音:“她回来了吗?”
荆尚离深深吸气,低声道:“刚回来。”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再失手,那药对她就不起作用了,她会把之前的三次都想起来,包括你那些没有背熟的谎言,拙劣可笑的反应,她会彻底醒悟,再逃走就不会回来了。”
“你到底要用她的角干什么?如果你只是求财,有一只角就够了啊。”
“一开始就说了,我需要两只策玉角。”
“你不能换别的虬乌骗吗?”
“我要办的事,必须用同一只虬乌的两只角。”
“没了这只角,她就失去心智了,那和杀死她没有什么分别。”荆尚离低声:“我不想做了。”
电话那边的声音严厉起来:“已经到这个份上,你还有资格说不做吗?我没有时间再找一只虬乌了,你也没有,你的病现今医学没法治愈,只有我的符药能缓解,让你可以毫无痛苦地延长寿数。
“而且这符药,你就算再找别的风水师也做不出来,材料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老弟,咱们俩是铁搭子,你给我我要的,我也会给你你要的,皆大欢喜,不然,你就想想用哪种方式下葬吧。”
荆尚离沉默不语。
少顷,电话那边缓和下来:“虬乌活到开智太难了,她不是毁在我们这里,就是毁在别人那里,况且她已经失了一只角,这个劫躲不掉的。”
“我这次有多少时间。”
“三天。”
“时间太短了,我做不到……”
电话那边忽然嗤笑:“照着上次再来一遍就行了,上次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就很喜欢你了,如果不是她突然清醒跑掉,你上次就已经得手了。”
荆尚离打开门,站在地垫上抖落身上的雪,桑寂寂穿着宽大的男式家居袍子跑过来,歪着头看他:“后院那棵酸苹果树呢?”
荆尚离的动作停滞了一下,淡淡道:“前年枯死了。”
“哦。”她裹紧袍子:“还想喝热红酒,看到你吧台上有两大瓶酒,都煮了好嘛,多放些橙子和丁香。”
“喝一杯暖和暖和行了,你不能喝那么多这个。”
“为什么?”
为什么?荆尚离微怔,想起那个带着醉意在院子里跳舞的她,婀娜的身影令破败的院子都生动起来,那手臂与背部的美妙线条,皮肤在太阳下像半透明的一样,还有她望过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
两人一起回到客厅,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说起那本日记,也说起“保护人”。
关于“保护人”,桑寂寂是记得的,百岁之前的虬乌自保能力几乎为零,无论在哪里生存都是险象环生,甚至还有被野兽猎杀的,大多数虬乌为了度过这艰难的“稚角劫”,都会向它们认为最聪明的动物,被称为万物灵长的人类寻求庇护。
它们会寻找一个与自己年龄相当,息泽相合的人类结交,随后献出一只角,化为人形,邀请对方成为自己的保护人,最终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恋人,甚至只是合作者,它们都会与保护人一起生活。
保护人有了策玉角,轻易便能累积到陶朱之富,也会精心守护渡劫的虬乌,一切顺利的话,当保护人寿终正寝,虬乌的“稚角劫”也已经安然度过。
此时尘缘了断,虬乌会远离尘世继续修行。
当然,这是所有虬乌共同的美好期望,但事实上,它们的遭遇往往与这个期望大相径庭。
桑寂寂盯着荆尚离:“我们真的曾经像日记里那么要好吗?”
日记!她总是突然就离开,荆尚离总是来不及收回那本日记。
桑寂寂见他不说话,又问:“后来是因为什么不好的?”
落地灯橘黄色的光照着桑寂寂好看的侧面,小巧的鼻尖,长长的睫毛,饱满的嘴唇微微嘟起,像在和谁赌着气。
荆尚离想起五个月前,桑寂寂第一次进到这间屋子,也是坐在这个位置。
那时,他结结巴巴说着提前背好的谎话,傻姑娘认真地听着,没有丝毫怀疑,也是这么呆呆地看着他,令他经常忘记下一句要说什么。
她的美好像是修辞之上的东西,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但他每一丝神识都能感受得到。
第二次,她不停地讲幼年的事情,那些奔逃与隐藏,那些欺骗与追逐,她身上和心里的伤,深夜,她把自己讲得流了眼泪,靠在他肩头缓缓睡去,他小心翼翼地拥着她,动也不敢动,忽然把要干什么都忘记了……
第三次,她喝了一整瓶热红酒,在院子里跳舞……
时间在每个凝视里都留下痕迹,所有的好东西都留下账单,以后要一一偿还。
“保护人”,荆尚离希望自己真的是她的保护人,而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来骗她的坏人,那些相处的日子里,他总想告诉她自己有多快乐,想告诉她自己对她的喜爱,想在他们之间有个好的开端,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因为害怕有不好的结局,而且,大概率结局是不会好的。
他是个倒霉蛋,生活总是对他下绊子,生意接连失败、患了奇怪的病,无止无休的霉运仿佛他犯了什么大恶一般。
“荆尚离。”桑寂寂忽然望着他:“我的角还在你这里吗?”
荆尚离摇摇头:“不在。”
“我们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情不好的?”她有些茫然:“因为你弄丢了我给你的角?”
“可能吧。”
“那如果我再送给你一只角呢?”桑寂寂眼睛亮晶晶的,她站起身,左肋显出一个角的虚形,上面发散着淡紫色光芒,她轻声:“我们会和好如初吗?”
因篇幅原因,
《风水师报君知之旧物店》就更新到本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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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水师报君知之旧物店》
本文为《风水师报君知》Ⅱ 第2篇
作者昱峤
#异能 #意难平 #奇妙邂逅
老城里有条温度总在25度的花枝街,
街里有栋隐匿起来的128号院。
院里住着个
相貌绝美的风水师名叫报君知,
他术法神奇,嫉恶如仇,
专在暗中保护善良人的平安。
花枝街128号
是哪里都可以出现的庇护所,
无论谁遇到了难过、害怕的事,
就可以走进报君知的院子里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