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长教育》
互联网上流传着大量关于不平等爱情的讨论,诸如“主体性”“NPD”“边界感”“祛魅”“慕强”“精神控制”“situationship”“上头下头”等等热词,本质都是在解读关系中的权力。
今天的文章,将借由《不对称》与《凯罗斯》两本书,详细解读爱情中的权力与政治。
这两本书都由女性作家书写,也都讲述了相似的故事:一个年轻女孩,爱上一个年龄、地位、名望都远在她之上的男人。
这种爱情围绕着权力,可是,权力并不是以一种张牙舞爪的形象出现,而是伴随着知识、经验、舒服的房间、好吃的餐厅、柔软的布料,以及一个更大的世界。然而,心动是真实的,女孩受到的伤害也是无比真实的。
这才是问题真正复杂的地方:如果一段关系里既有不平等,也有真实的吸引;既有利用,也有馈赠;既有权力,也有爱,那应该如何理解它?
来源 | 播客《一寸》
01.
不止是一段文坛绯闻
《不对称》出版于2018年,作者是1976年出生的美国作家丽萨·哈利迪,原型是丽萨的真实经历。她年轻时,在文学经纪公司工作,曾和美国殿堂级作家菲利普·罗斯恋爱。
这段恋情发生在2003年前后,当时丽萨25岁左右,罗斯已经快70岁。而且罗斯在世界文坛的地位非常之高,拿过诺奖以外,英语文学界所有最高奖项。
在英语世界,菲利普·罗斯被誉为“最后一位伟大的老白男作家”,当一本讲他和小自己40多岁的女性恋情的小说出版,不难想象那种剧烈的社会震动。
这本书出版在MeToo运动最高峰,文学界正在重新审视老白男作家,但《不对称》并不是一本控诉之书,作者把这段感情写得非常复杂和暧昧,也有评论者认为,这是在给剥削洗白。
小说开头,一个叫做爱丽丝的年轻出版社编辑坐在公园长椅上,一个老头坐在她身边,问她在看什么书。
爱丽丝一下子脸红了,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老头,他是著名作家埃兹拉,就是菲利普·罗斯的化身。
埃兹拉和爱丽丝约好下周六见面,然后爱丽丝就去了埃兹拉的家,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就接吻,第二次该发生的就都发生了。这其中没有引诱、欺骗,埃兹拉也是单身,所以除了年龄,并不存在道德问题。
某种意义上,他们的约会也挺甜蜜,不是年轻人那种散步到天明的甜,而是一种很奇特的浪漫,衰老和青春混在一起。他们经常呆在埃兹拉的空调房,一起听音乐,看老电影,看体育比赛。埃兹拉会给爱丽丝买书,列书单,有点像武侠小说里,主角偶遇退隐多年的武林高手,一股脑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他。
《不对称》里,埃兹拉并不卖弄学识,他幽默、体贴、犀利、真实,也会把爱丽丝带进自己的生活,带她度假,见自己的朋友。
爱丽丝的世界分为两个,一个是她自己的公寓,狭小、不体面、马桶圈还坏了;另一个是百老汇大道的高档公寓,一个已经站在文学世界最高处的人,邀请你进入他的阳春白雪的世界。两个世界的对比是很鲜明的。所以爱丽丝选择这段关系的理由也是很充分的。
那么,这段关系的裂缝,或者说天平的失衡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其实,不对称一直都在。
爱丽丝第一次去找埃兹拉,先是公寓的门开了一个缝,递出一杯水,门关上,然后门又开了,让爱丽丝进去。
这个细节的权力感非常强。门意味着边界。谁在门里面,谁就在自己的世界里;谁站在门外,谁就等待被允许进入。从这个细节开始,他们的关系就有一个基本空间结构:永远是爱丽丝去埃兹拉的地方。
每次埃兹拉想要赶走爱丽丝的时候,就会轻轻唱一首歌《派对结束了》,暗示该走人了。空间是两性关系里一个明显的权力标志,究竟是谁在谁的空间里?谁去谁家多一点?谁是这段关系的主人,谁是客人?
除了空间,两个人的不对称还体现在物质上。每次见面,埃兹拉会给爱丽丝一些小礼物,酒、文具,还有数额不大的现金,爱丽丝并没有表现得凌然正气,而是非常不自在地收下,因为她确实在还学生贷款。
可是,就是这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合理让人越来越疲惫,因为它不对称。

《同意》
小说始终避开“不平等”“不公平”这样的词,而是用“不对称”。“不平等”是刻意剥削,是压迫,“不公平”是可以通过斗争来翻转的权力关系,而不对称是一个无法改变的客观事实,是原因也是结果。
这段关系里,一个人已经拥有完整的世界,另一个人正在形成自己;一个人正在衰老,需要照护,另一个人年轻,身强体壮;一个人给予资源,另一个人给予时间、身体和照料。
这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于是,能量总是从一个人流向另一个人,没有什么欺骗和pua,可是,不知不觉地,一个人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生活的卫星。
在第一部分的结尾,埃兹拉心脏出了问题住院。在医院,爱丽丝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地说,想结束这段关系,埃兹拉恳求她不要离开,尤其不要在自己需要照顾的时候离开,他对爱丽丝说:“这就是冒险,这就是危险。这就是生活。”
小说第一部分就在此戛然而止,作者没有立刻讲述爱丽丝的回答,留下悬念。
02.
从卧室到机场
小说第二部分写了一个和主线完全无关的故事。主角是一个伊拉克裔美国经济学博士,他有双重国籍,一本美国护照,一本伊拉克护照,他准备去库尔德地区看望哥哥,结果被困在伦敦希思罗机场的一个等候室里,接受审查。因为当时是2003年,911之后美国发动了伊拉克战争,全世界处于反恐危机中,主角身份敏感。
移民官员把主角的护照收走,让他坐着等,没有告诉他为什么,也没有告诉他要等多久。
在漫长的等待里,他开始回忆。他想起父母从巴格达移民美国,想起1991年海湾战争,2003年伊拉克战争,想起自己从小夹在两个世界之间——在美国,他是伊拉克人;在伊拉克,他是美国人。哪里都不完全属于他,哪里都对他保持某种警惕。
整个故事就是讲他的等待和回忆,没有太多戏剧性的情节,只是讲一个卡夫卡式的人,被卡住,等一个看不见的系统来决定他今天能不能继续他的旅程。
到第二部分结束,伊拉克人依然在拘留室里,没有被放行,也没有被拒绝,就像爱丽丝的恋情一样,悬而未决。
这个故事和爱丽丝的爱情有很明显的对应关系。爱丽丝的故事讲爱情中的不对称,经济学博士的故事讲的是政治中的不对称。

《成长教育》
爱丽丝面对一个年长的、富有的、有名望的文学巨匠,对方是关系里的强者;伊拉克裔美国人面对边境、海关、国家安全系统,对面是国家机器里的强者。
爱丽丝等待埃兹拉的电话,等待他开门,等待被允许进入他的房间;阿马尔等待移民官员归还护照,放开边境,等待他们决定他能不能上路。
爱丽丝受到的是亲密关系的审视:你是不是一个好女孩?你是不是懂事?你是不是可以被爱,又不提要求,不制造麻烦?阿马尔受到的是国家安全的审视:你为什么去伊拉克?你和谁有联系?你的目的是什么?你是不是一个可疑的人?
虽然在卧室和机场,权力的面目不一样,但它们的本质是一样的:一个人被放在等待的位置上,被审视,被要求解释自己。
他们俩某种程度上都被困住了,一个被困在进不了,退不出的关系里,一个被困在两个故乡之间的边境。
这个故事其实是把爱丽丝的恋情关掉美颜,去掉滤镜,展现权力的骨架。
小说的第三部分,是作家埃兹拉的访谈,通过埃兹拉的话语,读者才知道,伊拉克人的故事,原来是爱丽丝写的小说。
在小说的第一部分,爱丽丝就一直在写些东西,埃兹拉问她:“你在写我们的事吗?”一方面,他关心自己有没有被写进去。另一方面,他觉得一个年轻女孩,一定是写情情爱爱,女性成长。
而爱丽丝对自己的写作躲躲藏藏。有一个非常刺痛人的细节,爱丽丝看到埃兹拉随手写的便利贴,上面写着:“棉签!!!",就这么一个普通的词,在埃兹拉笔下立刻被赋予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这让爱丽丝觉得,自己曾经以为自己也能写作,这个念头很蠢。
结果,爱丽丝写的并不是一个爱情故事,而且是一个关于政治,关于权力的故事。

《情人》
无论是菲利普·罗斯本人,还是小说里的埃兹拉,他们作为犹太作家的共同标签,就是承担了二十世纪历史阴影的重量。
小说里,埃兹拉的写作和阅读很大程度聚焦在二战、希特勒、斯大林、奥斯维辛和犹太人,他还给爱丽丝开了一个关于集中营的书单。而菲利普·罗斯最精彩的书写,就是关于反犹主义、麦卡锡主义、越战、身份政治、美国自由主义的幻灭,权力如何作用于普通人的日常。
所以,爱丽丝其实从埃兹拉身上学到了一套把个体与历史、情感与公共生活联系起来的方式,学会了如何把个人的内心世界投影成整个时代图景。爱丽丝是用埃兹拉的方式书写和埃兹拉的关系,用师傅教的一套内功心法来回敬师傅,就像梅超风和黄药师一样。
03.
没有人站在权力之外
回到作者丽萨本人和菲利普·罗斯的真实关系,这种对位同样成立。
菲利普·罗斯的写作始终在探讨:对于作家来说,他的生活,他周围人的生活是不是都只是材料?作家能不能毫无顾忌地使用自己和他人的生活?
他反复书写自己的两段婚史,把自己的婚姻、欲望、怨恨、伤害写成小说。他在自传里有一番话,大意是,“写作就是出卖,出卖你的朋友,出卖你的家人,出卖你的爱人,出卖你自己,继续前进,直到所有年轻作家都可以说是你的模仿人,在你的敌人死光之前,不要停下来。”
罗斯觉得在艺术的自由和文学的尊严面前,没有隐私,没有道德,唯一区分输赢的,只有讲故事水平的高低。在这套规则之下,罗斯是唯一玩家,其他人都是npc。
而丽萨采用了和罗斯一样的方式,把罗斯变成虚构,变成文学,变成被观看、被分析、被编织的对象。
《不对称》并不是一本控诉之书,或者是一个MeToo时代揭露老白男罪行的书,因为作者丽萨所用的方法和武器,来自于菲利普·罗斯本人。她并不是一个掀桌的人,而是坐在罗斯的牌桌上,延续了罗斯非常擅长的那一场游戏。

《情人》
但是丽萨和罗斯有个很大的不同,菲利普·罗斯一生从未质疑过书写的绝对正当性,他觉得一个人有权书写一切人。但是丽萨迟疑了,怀疑了,在书里,爱丽丝怀疑自己作为一个马萨诸塞州的女孩,有没有可能凭空创造出一个穆斯林男人的意识?在小说里,埃兹拉跟她说,不必担心,写得好就行。
但是,这种自我怀疑,这种伦理困境,从来没有在爱丽丝的心里消失过,因为她从自己身上,看到了权力的不对称带来的痛苦与疲惫。她知道,写作的人和被写的人,本身的不对称是难以消解的。
所以,《不对称》最精彩的地方,不是揭露一个老作家如何控制一个未经世事的年轻女孩,而是写出一个年轻女人如何在被爱、被影响,被支配之后,从这个老作家身上学会使用同一种叙事权力,她并没有洋洋得意,或者单纯把这种叙事权力当作干翻全世界的武器,而是开始反问自己:当我也能书写别人时,我会不会重复这种不对称?
这种疑问,终究只是疑问,没有答案。
没有人能站在权力结构以外。这一点从两性关系到政治都一样,这也是历史上那些建立政治乌托邦的尝试总是失败的原因:我们不可能生活在一个完全对称的世界里。
我们不能假装每个人的经验、阶级、能力是一样的。某种程度上,假装不对称并不存在,反而更可怕,因为它掩盖了一种更彻底的权力集中。
假装权力消失了,就没有人需要为权力的使用负责,没有人可以被质疑,没有人需要被监督。宣布“阶级消除了”,然后呢?更可能发生的是集体性的暴力。权力没有消失,而是变得无处不在。

《情人》
放到一段感情里也是一样,不能去追求一种虚假的平等,把情感变成记账,在这里失去的,要在那里找回来。而是应该承认每个人都带着不同的经验与创伤进入关系,要做的是努力不让差异变成侵占对方的权力。
不能把爱情变成乌托邦,不应该假装关系里那些等待、羞耻、感激、亏欠、不安不存在,而是应该让它们浮上表面,成为两个人可以识别,可以讨论的事物。
所以,爱既不是政治,也不是政治的反面,而是在政治进入两个人关系最深处之后,仍然被我们称作爱的东西。
爱是在所有不对称都存在的情况下,我们仍然努力不让权力成为关系的全部。
04.
“你是我的新雪”
如果说,在《不对称》里,权力还是以一种温柔和暧昧的面目出现,那么在《凯罗斯》里,权力则会露出它残忍冰冷的一面。
《凯罗斯》的作者埃彭贝克,于1967年出生在东德,她的大部分小说都和东西德历史有关。《凯罗斯》出版于2021年,埃彭贝克也凭借这本书获得国际布克奖。
小说的开头是女主角卡塔琳娜收到两大纸箱,是去世恋人汉斯的档案,然后回忆回到1986年7月11日。
那一天下着暴雨,19岁的卡塔琳娜在东柏林的公交车站等车,偶遇50多岁的知识分子汉斯,两个人对视三次,命运的齿轮开始启动。
和《不对称》的主角埃兹拉不同的是,汉斯并不单身,他有妻子,所以他们的感情存在着更多的秘密和张力。在感情的一开始,汉斯就和卡塔琳娜坦白了自己已婚,所以这段感情完全取决于卡塔琳娜的意愿。
情感老手都知道,这看似是交出主导权,其实是以退为进,一种甩锅。但是卡塔琳娜太年轻了,她意识不到,反而觉得这个老男人把自己托付给我。
他们的感情和《不对称》一样,充满阳春白雪,汉斯聊音乐、戏剧、文学、政治,从巴赫聊到布莱希特,卡塔琳娜深深为之着迷。年轻女孩爱得那么深,不止是被老男人的魅力吸引,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这段感情太痛苦了。
她会想象汉斯的家庭,会患得患失,会小心翼翼,会偷看汉斯全家在海边度假,会因为撕扯和嫉妒内心痛苦万分。人总是会觉得,只要足够痛苦,就说明这段感情足够真实,足够刻骨铭心。
小说没有把汉斯写成一个迷恋年轻肉体的中年人,而是给予他一个非常有时代烙印的人生故事。汉斯童年时生活在纳粹吞并背景下的东欧地区,他父亲是纳粹体系里的知识分子,汉斯小时候还参加过希特勒青年团,这是那个时代所有德国男孩的命运。
汉斯青少年时期见过纳粹的暴行,见过集中营,见过万人坑,经历了彻底的幻灭,战后全家到了西德,父亲继续当教授,仿佛无事发生。汉斯非常痛苦,他无法接受西德人像一切罪恶没有发生过那样生活,于是他从西德跑到东德,来到东柏林,这里满目疮痍、到处是废墟和弹孔,汉斯觉得,这才代表真相。
汉斯成了东德的著名左翼作家和左翼广播人。当汉斯看到卡塔琳娜,他看到的不止是一个年轻的肉体,而是一个可以从零建立的东西,一个救赎和新生的机会:卡塔琳娜年轻、干净、没有被战争经验磨损,是东德培养出来的“新人”。
小说里,汉斯对卡塔琳娜说:“你是我的新雪。”意思是,你是还没有被踩过的雪,你是一个空的容器,我可以把我的文化和历史记忆装在你这个容器里,我可以填满你。

《成长教育》
对于汉斯来说,东德让他相信,父亲那一代德国人的罪可以被清算,历史可以重新开始;而卡塔琳娜让他相信,衰老、失败和理想的耗损也可以重新开始。
女孩年轻的身体和意识,像一个私人版的共产主义未来,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政治乌托邦。在一开始,他们的关系就和德国乃至欧洲的历史纠缠在一起。
05.
“延续导致毁灭”
然后,爱情逐渐变质。交往一年多的时候,卡塔琳娜出轨, 她去法兰克福剧院工作的时候,和年轻同事发生关系。
作者用像电影混剪的方式,写当卡塔琳娜和同事发生关系的时候,汉斯在柏林家里给卡塔琳娜写一封充满占有欲的情色信,他以为在用语言占有情人,但情人的身体在别处。
后来,汉斯发现了卡塔琳娜一些破碎的笔记,拼凑出这段出轨的经历,然后,惩罚开始了。爱情变成审讯。
汉斯要求卡塔琳娜交代所有细节,写日记,补充材料,要知道她做了什么,想了什么,要进入她的每一个念头,要卡塔琳娜把自己的欲望、谎言、羞耻、隐瞒全部说出来,整理出来,归档出来。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汉斯要求卡塔琳娜听录音机里的磁带,内容是汉斯录的,他用谈论高雅艺术的口气,冷静地,完整地用声音审判年轻的恋人。
汉斯一遍遍追问卡塔琳娜和男同事的细节:他把她的出轨定义成背叛,也定义成一种人格上的失败。卡塔琳娜必须一边哭,一边记下来,听完以后,她还要用打字机逐条回复,承认罪行,回应罪行。
后来还有第二盘、第三盘、第四盘……每一盘都是A面、B面,六十分钟。到最后,卡塔琳娜的回应不是在洗清自己的罪行,而是在帮助汉斯给自己定罪。
东德创作者特别会写这种政治恐怖和两性关系的复杂结合。《凯罗斯》完整讲述了权力的语法如何渗透人性,一个温柔的恋人,如何开始使用政治的语法,在私人关系里,变成国家机器的化身。

《窃听风暴》
汉斯作为一个曾经拥有政治理想的青年,一个想要赎罪的知识分子,一个反对权力的人,最后走到了自己的反面,成为了极权政治的化身。
很快,卡塔琳娜和汉斯交往两年,1988年7月,两个人去莫斯科过两年周纪念日,汉斯曾经把它叫做“蜜月”。但是经历出轨、磁带、审讯和惩罚之后,这个蜜月已经不可能再是单纯的蜜月了。
对汉斯来说,这有点像是朝圣之旅,因为红场、列宁墓、莫斯科地铁、苏联的纪念碑,这些东西在他眼里不是景点,而是真正的信仰所在。
听着汉斯介绍莫斯科的地标,卡塔琳娜也确实被打动了。她从小在东德接受俄语教育,学过苏联文学,学过社会主义历史。那些原本在课本上、宣传画上、课堂里的东西,到了莫斯科突然变成真实的街道、建筑、广场和人群。她也走进了汉斯年轻时候的梦想。
但是故事并没有从这里走向和解,反而走向了一个更深的阴影。
当时的东德秘密警察被称为斯塔西,资料显示,如果把所有兼职线人也算进去,东德每6.5人中就有一个线人,同事之间、朋友之间、邻居之间,可能都是互相监视的状态,家庭里,孩子可能在监视父母,丈夫可能在监视妻子。
小说最后,卡塔琳娜透过尘封的档案,发现汉斯既是斯塔西的非正式合作者,也是被斯塔西监视的对象。整个社会是靠一种共罪的系统来维系。施害者和受害者,服务于同一个事业,共享同一颗跳动的心,直到没有人能再分清自己是哪一个。
在莫斯科,汉斯意识到自己和卡塔琳娜关系的本质——他们两个都同时是施害者和受害者。
意识到并不意味着警惕和停止,反而变成了一种确认。汉斯觉得,现在我们是共罪的关系,我折磨你,因为你有罪,你出轨了,折磨你的我,同样是罪人。既然我们都被卷进来,都在受苦,那么我们就必须继续审判,深入审判,把所有的伤口挖开。如果说,我们之前的情感是靠爱维系,那么现在,就用恐惧和受苦维系。
从莫斯科回来之后,汉斯变本加厉,开始强迫卡塔琳娜庆祝一系列“不幸的周年纪念”。
卡塔琳娜去法兰克福的那一天,她出轨的那一天,她“背叛开始”的那一天。汉斯带卡塔琳娜去同一家餐厅,坐同一张桌子,点同样的食物,然后说:“还记得吗,就是在这里,一年前的今天,你的欺骗开始了。”
被折磨的卡塔琳娜开始主动要求听下一盘磁带,主动寻找惩罚,要求被绑起来,要求被打,仿佛只有他的惩罚,才能给她活下去的理由。她被重塑成一个需要审判才能感受到自己存在的人。

《窃听风暴》
在评判卡塔琳娜之前,别忘了她只有19岁,她的整个成人世界,几乎是汉斯一手建立起来的。当汉斯说她没有灵魂,说欺骗已经进入了她的血肉,她把这当成真相,她真的觉得自己和男同事的关系是错误的,而忘了汉斯才是一开始出轨的那个人。
而且她害怕被放逐,所以惩罚成为了两个人之间的连接,只要审判还在,关系就在延续。
于是,两个人试图建立一种没有隐瞒,透明的关系,就像东德社会想对国民实现的那样。但是越是如此,两个人反而离真相越远,书里写:“如果没有说‘不’的自由,诚实是不可能的。”
06.
“我们连失败都不属于自己”
当汉斯准备下一盘磁带的时候,卡塔琳娜背着汉斯,和女同学罗莎发展了一段短暂的恋情。卡塔琳娜问罗莎:“完整地说出真相,是不是必然导致毁灭?每段关系里,是不是都有自己保留的部分?”
罗莎说:”没有人能完全融入另一个人,差异本身就很美好。”
这是小说里最美好,最纯粹的一段感情,但是卡塔琳娜并没有因此离开汉斯,她说自己依然爱着汉斯。
两个人的情感继续,甚至看起来有些好转,汉斯一度不准备放磁带,也不想谈论卡塔琳娜的背叛,但这只是彻底崩溃前的回光返照,就和社会层面发生的事情一样。
镜头拉远,东德在柏林墙倒塌之前,已经暗流涌动:匈牙利开放通往奥地利的边境,越来越多东德人从那里出走;东德内部开始讨论改革;作家、知识分子都在议论“这个国家还撑不撑得住”。
爱情和时代再次平行。卡塔琳娜和汉斯试图重建关系,他们的爱情改革和东德对于社会改革的讨论是一样的:能不能保留好的部分,去掉坏的部分?能不能保留爱,去掉控制?能不能保留社会主义的理想,去掉审查、监控和谎言?
答案是很难,因为好坏的部分已经长在一起,你不能想象自己切掉肿瘤,或者一点点刮骨疗伤,最后清清爽爽,万事大吉。
1989年11月9日,柏林墙倒塌,以一种突兀和决绝宣告历史的变局。

《窃听风暴》
当自由到来的时候,很多人的第一反应不是飞翔,而是失重。卡塔琳娜去到西柏林的书店,看到昂贵到离谱的艺术书。她发现,西德的一本画册,可以抵东德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原来自由不是抽象的,是有价格的。自由是商品摆满货架,但你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来是穷的。自由是世界向你敞开,但敞开的方式是:你先成为一个消费者。
当时西德给涌入的东德人每人100西德马克的“欢迎金”,相当于现在小一千块人民币的购买力,其实不算少。
有个叫做100马克的网站项目,专门采访东德人当年用这100马克买了什么。结果大家并不买吃的,有人买滑板,因为觉得滑板很酷,有人买唱片,买发胶,买牛仔裤,他们买的是平行世界里,另一个自己的可能性。
但是小说里,一开始卡塔琳娜和她的父母都没有去领欢迎金。他们觉得那是糖衣炮弹,也像一种羞辱。
但是,个体的抵抗是无效的,很快,东柏林的街上开始卖可口可乐,旧家具、旧办公桌、旧文件柜被扔到街上,社会主义国家的室内陈设变成垃圾。红星、军帽、勋章,都开始在跳蚤市场出售。一个社会还没有来得及过头七,就已经被拆成纪念品和二手货。
卡特琳娜和她的朋友对此的反应是,她们开始偷东西,去商场偷香水、内衣、巧克力。因为当资本主义说一切都有价格,零元购就成了一种宣言,表示不相信资本主义这套。
但偷窃带来的快乐非常短暂。越熟练,越空虚。因为每一次成功都证明:这些东西也没有那么重要。商品不能填补卡塔琳娜失去的国家,也不能填补她失去的爱情。
对于汉斯来说,柏林墙倒塌的冲击更大,他本来就是从西德逃到东德,现在东德没了,他在东德的几十年人生完全作废,他在新世界无所适从。
汉斯的广播系统开始重组。他的书被搁置,他的工作失去意义。他曾经熟悉的文化机构、出版社、电台、剧院,全都被改造、解散或者商业化。1991年12月,东德广播系统解散,一万三千名员工被处理。汉斯等到凌晨三点半,终于拿到自己被解雇的通知。
在1991年跨越到1992年的那一秒钟,东德电台频率正式停止,电波消失,汉斯坐在卡塔琳娜的房间里听着那一秒钟,他说,死亡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某个东西停止存在。
卡塔琳娜和汉斯的关系也走到了尽头。

《成长教育》
他们还会见面,还会睡在一起,但已经不再像恋人,更像两个灾难幸存者的相互取暖。卡塔琳娜越来越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把生命绑在衰老的汉斯身上,她和年轻的男同学谈恋爱,并且怀孕。
汉斯知道孩子的生父不是自己,但是他说可以把孩子当成自己的,但卡塔琳娜坚持把孩子拿掉。卡塔琳娜引产之后,也逃出了汉斯的审判,有了自己的方向。
卡塔琳娜和汉斯彻底分开,她和父母去埃及旅游,在狮身人面像的爪子之间,她父亲说:“我们个人的悲剧,都不足以撼动世界。连失败都不再属于我们。”
时代在碾压过任何人的时候,是不会发出任何声响的。人们在被碾压前,有过绚烂的青春,耀眼的理想,刻骨铭心的恋情,有过无法向任何人启齿的秘密,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如此的充盈、复杂、让人着迷。
但是当被时代碾压之后,他们都变成了薄薄的一片,他们变成一箱尘封的档案,几十年不会有任何人打开。
但是好在还有爱,还有因为爱过,而忍不住回望。《凯罗斯》的最后,多年之后的卡塔琳娜打开已经去世的汉斯尘封的档案,重新阅读他的信、笔记、照片和磁带,走过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路。
她所做的,是在一个时代的废墟里,用双手刨出一段爱情的废墟;在一个国家的失败里,还原一个人的溃败。最后,她停在汉斯的坟墓前。把个人的失败还给个人。
从《不对称》到《凯罗斯》,两本小说在讲述年轻女孩和老男人恋爱的同时,写了大量爱和政治的同构。
爱和政治一样,都在争夺解释权。《不对称》里,埃兹拉给爱丽丝一个文学世界,也几乎替她解释什么是成熟、什么是写作、什么是值得被书写的生活。《凯罗斯》里,汉斯给卡塔琳娜一个历史世界,也试图替她解释什么是背叛、什么是坦白、什么是赎罪、什么是爱。
爱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它里面有权力,而是它会让你相信权力的意义,相信交出一部分自己,是为了进入一个更大的世界;忍受痛苦,是为了证明这段关系的真实。
但这两本书,没有把爱情简化成一场权力博弈,而是在说权力和爱可以同时存在。被塑造、被支配和被吸引可以同时存在。受伤和成长可以同时存在。
两个女性作者都在承认一个带着些许痛感与耻感的事实:伤害过我的你,也成了我的一部分。你带给我的痛苦和羞耻,我不想抹除,也不想否认,它们在我体内疯长,成为了别的东西,别的比你更强大、更茁壮、清澈的东西。
我带着你留给我的遗产,继续活下去,继续看见这个世界,继续爱,继续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