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第一章 · 灰紫色的人间
苏晚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像被人用擀面杖抡过。
她躺在一片斜坡上,草扎着裸露的小腿,痒里带着刺。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把眼睛完全睁开,然后看见头顶的天是灰紫色的。
那个颜色很难形容。不像傍晚,也不像阴天,更像是有人在纯灰色的画布上薄薄地抹了一层紫葡萄汁,均匀地、没有纹理地铺满了整个穹顶。没有太阳,没有云,光线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分不清方向。
苏晚撑着坐起来,珊瑚绒睡衣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左边那只拖鞋不见了。她低头看脚,脚趾缝里卡着几片细长的草叶,泛着很淡的银光。
她站起来。
山坡下面的原野一望无际,草是蓝绿色的,风一吹就整片整片地往一个方向倒,波光粼粼的,像海底的世界被翻到了地面上来。空气里有股甜味,淡淡的,闻久了让人犯困。
苏晚站了大概十分钟。脑子全是空白,只剩下一个朴素的念头:这里不是地球。
她把仅剩的那只拖鞋脱下来攥在手里,光着脚开始往前走。
蓝绿色的草只到脚踝,底下一层银色的细丝踩上去软软的,像一层活的棉垫,每一步都有轻微的陷落再弹回来。走了一刻钟左右,原野有了起伏,有些地方草突然矮下去,露出黑褐色的泥,泥里嵌着碎石子,硌得脚心生疼。苏晚把睡衣下摆撩起来扎在腰间,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脑勺那阵钝痛一颠一颠地跟着。
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草从脚踝长到了膝盖。叶片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刮过小腿留下一道道白印,不流血,但火辣辣地刺痒。她低头扫了一眼,两条小腿上密密麻麻全是交错的白痕。伸手挠了挠,指甲缝里沾上蓝绿色的汁液,甜味浓了十倍,熏得头更晕了。
她在路边一棵树下停下来歇脚。
那棵树很奇怪。树干灰白色,光滑得像打磨过的大理石,没有树皮。叶片全是银色的细丝,比地上那层更粗更长,密密地垂下来,风一吹就轻飘飘地晃,像千万条银线。树荫底下的银丝铺得太厚了,整片地面都是软的,像天然的床垫。
她靠着树干滑坐下来,闭了一会儿眼。
闭眼的瞬间,声音忽然清晰了起来。风穿过银丝树叶的声音像极细的铃铛响,连成沙沙一片。远处有什么在叫,短促的"叩叩"声,隔一会儿响两下。更远的地方有一种很低的嗡鸣贴着地面传过来,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苏晚猛地睁开眼。
四周什么都没有。蓝绿色的草,灰白色的树干,银丝在头顶晃悠悠地飘。安静得像幅画。
她扶着树干站起来,腿有点软。两三个时辰没喝水,嘴唇干得黏在一起,喉咙里像塞着粗砂纸。舔了舔嘴唇,舌尖尝到铁锈味,下嘴唇不知什么时候咬破了,一小块干涸的血痂黏在上面。
继续走。
原野慢慢过渡成低矮的林地,灰白色的树越来越多,银丝树冠连成一片,把天光筛成碎影洒在地上。林间很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光脚踩在银丝层上"噗、噗"的,像踩在雪地里。
走了一阵,她听见身后有响动。
"沙——沙——"
很轻,和她自己的脚步声错着节奏。她走一步,那声音隔一拍才响。苏晚停下来竖着耳朵听。停了十来秒,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头顶银丝的铃铛细响。
她又走了几步。
"沙——沙——"
更近了。苏晚猛地回头。蓝绿色的草丛在晃动,有一片银丝被压塌了一小片,像有什么东西刚刚蹲在那里。但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心跳从嗓子眼蹦到了天灵盖。她攥紧了手里的拖鞋,指节发白,整个人僵了至少一分钟。
然后她开始跑。
光脚踩在银丝上像在沙地里冲刺,每一步都陷进去再拔出来。银丝枝条从头顶垂下来抽打着脸和肩膀,锯齿草割在小腿上,但她顾不上。跑出去大概两三百步,树渐渐疏了,眼前豁然开朗。她冲到林地边缘,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肺里火辣辣的,喉咙里铁锈味更重了,心跳震得耳膜嗡嗡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地安安静静的。银丝树冠在灰紫色天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风一过整片整片地晃动。什么都没有追出来。
苏晚直起身,眼前一黑,晃了晃才站稳。两条小腿从膝盖往下全是红一道白一道的划痕,左脚掌外侧擦破了一片皮,混着泥和草汁,脏兮兮的。
她盯着那双泥乎乎带血丝的脚看了一会儿,想起去年夏天跟朋友去海边,踩在细白沙滩上拍照,配文是"夏天该有的样子"。
现在这个鬼样子。
用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汗——可能还有别的什么,反正袖子湿了一大片。然后她抬起头。
林地之外,原野重新铺展开来。远处出现了建筑的轮廓。
那些建筑很奇怪。有的很高很尖,尖顶歪着,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撞过;有的矮墩墩圆滚滚,墙上开着不成比例的小窗,像一张张憋气的脸。所有墙面都在缓慢地变换颜色,从灰蓝到浅紫到淡淡的粉,贝壳内壁那种光,一层一层淌过去,看得人眼晕。
苏晚看着那些颜色变幻的建筑,忽然觉得所有的疼都涌上来了。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蓝绿色的草蹭着额头,银丝留下极轻的凉意。甜味混着泥土和草汁的气味,一阵一阵地飘。
她蹲了好一会儿。
再站起来时腿麻了。她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手里还攥着那只拖鞋。
走了没多远,身后有人"咦"了一声。
苏晚猛地转过身。
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老太太。矮矮的,佝偻着腰,深褐色粗布褂子,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成小髻。皮肤是肉色,五官也是人的五官——只是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着一条细缝。
苏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老太太的竖瞳一下子张大了。她盯着苏晚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嘴唇翕动了两下,然后慢慢地、用又像稀奇又像困惑的语气说:
"你是人?"
苏晚咽了口唾沫:"我是。"
"活人?"
"活的。"
老太太往前凑了一步。身上有草木灰的味道,混着一点酸甜的底味,像发酵过的果子。她伸出枯瘦的手飞快地在苏晚胳膊上捏了一把,缩回去,竖瞳缩得更细了。
"还真是活的。"老太太嘀咕了一句,又上下打量那件柴犬睡衣,"你这是穿的什么?粗布不像粗布,绸子不像绸子,花里胡哨的,倒像鬼界那边婆娘们裹的鳞衫子。"
苏晚低头看了看睡衣上那只咧嘴傻笑的柴犬,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老太太又凑近了点,仰头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半天:"你是从罅隙里掉下来的?"
"什么?"
"天上那条缝。"老太太伸手往上指了指。苏晚顺着她枯瘦的手指看过去,灰紫色的穹顶上果然有一道细细的痕迹,弯弯的,像指甲在玻璃上划的一道白印,不仔细根本注意不到。
"那缝有时候会裂开,隔几年一回,往下掉东西。去年掉下来一块这么大的——"她比了个脸盆大小的圆,"——嘭地砸在镇口的路上。前年掉下来一截树桩子,烧得焦黑,老王捡回去劈了当柴烧,烧出来的火是蓝的,烤饼倒比平时香。"
她顿了顿,重新看向苏晚:"但掉下来个活人,老婆子还是头一回见。"
苏晚觉得腿有点发软。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待了一会儿。蓝绿色的草蹭着额头,那股甜味又飘过来了。
老太太也没催,就站在旁边等。过了一会儿苏晚听见她蹲下来的声响,粗布褂子窸窸窣窣的。
"姑娘,"老太太的声音忽然放软了,"你是从哪儿来的?"
苏晚抬起头。老太太蹲在她面前,琥珀色的竖瞳里映着灰紫色的天光,表情说不上是好奇还是担心。
"很远的地方,"苏晚说,嗓子哑了,"……我回不去了。"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回不去就先不回。走吧,跟老婆子回家喝碗热汤。你这一身花的——让镇上人看见,保准围着你看到天黑。"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老太太已经转身走了,背影矮矮的,脚步却很快,粗布鞋踩在银丝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跟了上去。
镇子比她想的要热闹。走了没多远,两边就开始出现零散的房屋,墙面颜色变幻,光从内部渗出来又收回去,像沉在水底的贝壳。街上三三两两走着人。他们的皮肤有深有浅,从肉色到灰蓝到浅浅的青,眼睛大多是琥珀色的竖瞳,也有少数圆瞳的,颜色偏深褐。有些人脖子上挂着一串莹白色的珠子,拇指大小,微微发亮。
苏晚走过的时候,好几个人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蹲在门口削木头的男人抬起头,竖瞳定定地看着她,刀悬在半空。两个拎着篮子的女人在路中间站住,互相碰了碰胳膊,咬耳朵说了句什么。一个光脚的小孩追着一只圆滚滚的灰色小兽跑过,跑出去几步又刹住,扭头盯着苏晚看,嘴巴半张着。
苏晚低着头,紧紧跟在老太太身后。光脚踩在石路上,石头是温的,缝隙里长着那种微型水母一样发光的东西,被踩到就缩一下,又慢慢弹回来。
"别看他们,"老太太头也不回,"镇子上几十年没来过生人了,看稀奇呢。到了。"
她在一栋矮墩墩的房子前面停下来。墙面是淡淡的藕粉色,正往灰蓝色过渡。门是旧木门,上面钉着几块补丁一样的铁皮。门框上方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
上面画着一只杯子,杯口冒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算是热气。没有字。
老太太推开木门,一股混着草药、粮食和发酵甜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暗,墙上有几盏小灯,温吞吞的橘色光晕,是那种莹白色珠子嵌在墙上的凹槽里。正中央一张方桌,四条腿不一样长,垫着碎瓦片找平。桌后面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坐。"老太太指了指方桌旁一条三条腿的凳子,自己走到锅前,拿长柄木勺搅了搅。
苏晚坐下来。凳子晃了一下,她用脚踩住地面稳住。光脚踩在泥地上的触感很实在,踏实得让她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老太太背对着她,从墙角的陶罐里舀了什么倒进锅里,又抓了一把绿莹莹的碎末撒进去。腾起一股更浓郁的香气,酸甜的,带一点辛,闻着就让人胃里开始叫。
"老婆子姓周,"老太太一边搅汤一边说,"镇上人都叫周婆。这间铺子没招牌,就画个杯子,意思是有热汤热水卖。过路的、赶集的,渴了饿了进来歇脚。"
她转过身,把一只粗陶碗放到苏晚面前。碗里的汤是浅金色的,飘着几片绿莹莹的叶子,热气扑在脸上。
"喝吧,"周婆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琥珀色的竖瞳安静地看着她,"喝完再说。"
苏晚端起碗。粗陶的质地温厚,碗沿有一小块缺口,刚好贴着下唇。她喝了一口。
烫。但紧接着一股暖意从喉咙滑下去,一路落到胃里,整个人像被一只温和的手从里面撑开了。甜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变成淡淡的酸,尾调是一点点辣——很轻的,像姜但比姜柔和。
她又喝了一口。
周婆一直看着她喝,等她放下碗才开口:
"罅隙几十年裂一回,掉东西下来。但从来——"她顿了顿,"从没掉下来过一个活人。"
苏晚捧着碗,碗底的余温透过粗陶传到掌心里。
"我是不是回不去了?"她问。
周婆没有立刻回答。珠子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晃着,竖瞳缩了一下,又放开来。
"不知道,"周婆说,"老婆子活了一百多年,没见过你这种事儿。"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木架子前翻了一会儿,摸出一双半旧的布鞋,走回来放在苏晚脚边。
"先穿着。光着脚不像话。"
苏晚低头看着那双布鞋。深灰色粗布面,针脚密,鞋底厚,上面沾着一点干掉的泥。她把脚伸进去,大了一点点,但走两步应该不掉。
"周婆,"她说,把粗陶碗捧在手心,"我得在你这儿住几天……行吗?"
周婆看着她。琥珀色的竖瞳里映着珠子灯橘色的光,像两颗温温的琥珀。
"后院有间空屋,收拾收拾能睡人。镇上客栈要收钱的,你这一身花的,也没见你兜里有半个子儿。"
苏晚低头看了看柴犬睡衣,又摸了摸空空的口袋,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轻的,像薄冰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谢谢您。"
周婆摆摆手,转身又去搅那口锅。木勺碰着锅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屋外的灰紫色天光从门缝漏进来细细一条,打在泥地上,像一道安静的伤口。
苏晚坐在三条腿的凳子上,穿着大了一点的布鞋,捧着空碗,看着周婆佝偻的背影。
外面那些颜色变幻的房子,蓝绿色的原野,银色的细丝,灰紫色的穹顶,竖瞳的人——所有这一切还像一层薄薄的膜裹着她,触得到,但没透进去。
不过汤喝下去了。胃里暖了。
她想,先住下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