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天,深圳有一场发布会,主题只有四个字:爱是永恒。
发布的不是手机,是"人"。她一米六八,他一米八三,仿生硅胶的皮肤,体表恒定在三十七度。全身八十八个关节,头部装着十九个舵机,每分钟眨眼十五到二十次,微笑的时候,嘴角上扬八毫米。长相可以定制,记忆加密存储,能识别二十多种情绪。售价从十一万九千八,到九十九万。发布会当天,全渠道订单超过了一万三千台。商品页上写着:仅限成年人购买。
说实话,我的第一反应不是警惕,是欢喜。我一向对新的科技怀着好感——那八毫米的弧度背后,是多少工程师熬红的眼睛。而且你想,一个永远耐心、永远在线、永远把你放在第一位的伴侣,不好吗?不吵架,不冷战,不会在你最累的那天说错话。有个念头几乎是自己冒出来的:这样的话,还谈什么恋爱,结什么婚呢。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停了大约十秒。
十秒之后,我想起一双手。冬天里递过来的、凉凉的一双手。我们大概都握过这样的手——它不恒温,一到冬天就凉,紧张时出汗,生病时发烫。可是奇怪,我们握住一双手,常常不是因为它温暖,恰恰是因为它凉。凉,说明它需要你。
机器人的三十七度是出厂设置。
人的温度,是递过来的。
于是我慢慢想明白,那十秒的欢喜和之后的迟疑,中间隔着的是两个词:可控,与不可控。
定制伴侣是"可控"的极致。你选它的眉眼,选它的声线,选它的性格,它便如约而来,永不走样。人性是向往可控的——我们装空调、订闹钟、买保险,都是在跟世界的无常讨价还价,这没有什么可羞愧的。
可是德国有位社会学家罗萨,写过一本小书,叫《不受掌控》,说的正好是另一面:不期而至的雪,偶然瞥见的夕阳,电台里忽然放起的一首老歌——那些真正触动我们的时刻,没有一个是可以预约的。他甚至说得更重:生命的活力与真正的经验,只在与"不受掌控之物"的相遇中发生;一个被彻底掌控的世界,是沉默的。
沉默的世界里,回声再逼真,也只是回声。哲学家韩炳哲在《爱欲之死》里说,爱指向"他者"——那个你无法征服、不按你的剧本行事的人。当我们把伴侣定制成自己喜好的形状,我们抱住的其实是自己。他管这叫同质化的地狱:到处都是自己,所以到处都没有爱。
更早的时候,布伯把人间的关系分成"我与你"和"我与它"两种。一台为你出厂、为你设置、为你存在的机器,做得再像人,在结构上永远是"它"。而布伯说,凡真实的人生皆是相遇——相遇的意思是,对面站着一个不属于你的人。
如果说哲学听起来还有些高远,心理学的发现就落到了摇篮边上。做过"静止脸实验"的心理学家特罗尼克,后来把母亲和婴儿的互动一帧一帧拆开来看,结果让他自己也吃了一惊:哪怕是最健康、最亲密的母婴,真正"同步"的时间,平均只有三成上下。其余的时间都在错开——孩子在笑,母亲走神了;母亲凑过来,孩子扭头了。而孩子的安全感,恰恰不是来自那三成的同步,是来自错开之后一次又一次的修复。孩子由此在还不会说话的年纪,就学会了一件受用一生的事:断开是暂时的,裂缝是补得上的,我伸出手,是有用的。
一个回应精确到毫秒、永不出错的伴侣,恰恰取消了修复。没有裂缝,也就没有补裂缝时那种笨拙的、发烫的诚意。我们对人的信任,从来不是在一帆风顺里建立的,是在"他惹了我、又回来找我"的来回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人类学家莫斯研究了半辈子"礼物",结论朴素得像我们的老话:礼尚往来。礼物必须回赠,回赠又引出下一次馈赠,关系就靠这一点"还不清"活着。中国人说人情,说亏欠,说"欠你一个"——亏欠从来不是负担,是关系还在呼吸的证据。而机器人不需要你的任何东西。你无法亏欠它,它也无法亏欠你,电用完了充电,坏了走保修。一段谁也不欠谁的关系,有一个更准确的名字,叫服务。
写到这里,我想停一停。
因为我并不想嘲笑那一万三千张订单。
麻省理工的特克尔教授,为了研究机器人与人,在养老院里做了十五年田野。她记下过一位七十二岁的老太太,米丽娅姆,曾是波士顿有名的设计师,儿子刚刚与她断绝了往来。老太太坐在那里,轻轻抚摸一只海豹模样的机器人,神情安宁——那个时刻,某种联结确实发生了,她确实得到了宽慰。只是,机器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儿子离开了她,她只好向机器寻求安慰,而在特克尔看来,这同样是我们对她的又一次抛弃。那本书的副标题,是一句问话:为什么我们对科技期待更多,对彼此却不能更亲密?
这次发布会上还有一个细节,我看到的时候,心里被轻轻按了一下:厂商启动了一项公益工程,面向空巢老人和失独家庭,用3D面容建模和声纹技术,复刻他们最思念的那个人。你可以说它像科幻片,也可以说它是一门生意。但对一位失独的母亲来说,深夜里那张脸开口叫她的名字——你舍得说那是假的吗。
孤独是真的,需要是真的。科技只是诚实地回应了需要,这没有错。错的从来不是那盏灯,而是我们渐渐忘了,灯是为了等人点的。
所以我想,问题不在"机器人好不好"。它可以很好——像一盏为晚归的人留着的灯。灯是好的,灯不是家。家是那个本可以不等你、却等了你的人。机器人的爱是出厂设置;人的爱,是一次又一次可以撤回、却终究没有撤回的决定。它爱你,因为它不能不爱你。他爱你,是因为他明明可以不。
趁着冬天还没有来——去握一握身边那双会变凉的手吧。它不恒温,不精确,常常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不在状态。可正因为这一点点的不受掌控,它每一次主动伸过来,都是礼物。
三十七度的恒温,很好,已经很好了。
只是人间的温度,从来不是恒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