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的恋爱
(二)
黛玉和宝玉是同年相遇的;她和他的关系从儿童伴侣的日常生活中深植起来,然而却又不是单纯和谐的“两小无猜”的形象。一个是贾雨村所说的“夙慧”,一个是冷子兴所说的“生来乖觉”;颇和某些著名的古代故事相似,两个孩子初次相逢就都对对方起了惊异之感,无名地震撼了自己的灵魂,彼此觉得似曾相识。
不幸的发生是在于环境。正当两个孩子“昼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止同息;真是言和意顺,似胶如漆”的时候,“不想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而且啊,这宝钗有一个金锁,宝玉有一块玉,正应了“金玉姻缘”的预兆。因此,黛玉一看见宝玉在宝钗房中互相鉴赏的那两件婚姻象征物,她就说:“早知道她来,我就不来了。”这本是说,“既有了我,为什么又来了一个宝钗呢?”黛玉的“小心眼儿”便从这里开始萌长起来。别人劝宝玉不吃冷酒,黛玉感到为什么你先时不听我的劝告呢?别人分宫花给各位姑娘,黛玉感到大家挑剩下的才轮到我自己。宝玉身上悬挂的荷包扇袋被外面小厮们讨了去,黛玉以为是他把自己所做的东西随意给了别人。
其实宝玉对她却是“凭我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收拾的干干净净,收着等姑娘到来……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我替丫头们想到。”
这正是宝玉和黛玉童年的初恋时期。书中曾有一段记录——
黛玉自在床上歇午,满屋内静悄悄的,宝玉便上来推她。
“你且到别处闹会子再来!”黛玉只合着眼。
“我往哪里去?见了别人就怪腻的!”
“你就既要在这里,那边去老老实实的坐着,咱们说话儿!”
“我也歪着!”宝玉说。
“你就歪着!”
“没有枕头,咱们在一个枕头上吧!”
黛玉听了,睁开眼起身,将自己枕的一个推给他;二人对面倒下。宝玉只闻得一股幽香,从黛玉袖中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宝玉便将黛玉衣袖扯住,要瞧笼着何物。他说:“这香味奇怪。”
“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奇香不成?就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的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泡制……”
宝玉笑道:“凡我说一句,你就拉扯上这么些!不给你个利害,也不知道;从今儿可不饶你了!”说着翻身起来,将两只手呵了两口,向黛玉膈肢窝内两肋下乱挠,黛玉便笑的喘不过气来,说“再不敢了!”
宝玉笑道:“饶你饶你,只把袖子我闻一闻!”说着便拉住了袖子,笼在面上,闻个不住。黛玉夺了手道:“这可该去了!”宝玉笑道:“去?不能!咱们斯斯文文,躺着说话儿。”说着,复又倒下,黛玉也倒下,用绢子盖上脸;宝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鬼话。……
像这样纯真美满的场景,在宝黛恋爱史上是绝无仅有的。黛玉自幼惯于孤独,她除了宝玉外,不觉得需要别人之存在。宝玉却太不孤独,永远有许多女孩子围绕着他。宝黛二人之相处,很少没有第三者之闯入的;尤其难堪的是“一语未了,人说宝姑娘来了”。
因此黛玉并不是以为宝玉给自己的太少,而是以为他分给别人的太多;纵然在很明朗的童年之爱中,黛玉也常感到被扰害和需要防范的痛苦。
黛玉很快地跨入了迂回痛苦的恋爱第二期,从史湘云之闯入开始,到宝玉挨了父亲痛打送手帕给黛玉为止,是宝黛二人恋爱故事的高原时代,也是红楼梦写作主题中的主文。
声明:以上内容源自《红楼梦人物论》,王昆仑,岳麓书社,201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