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我十九岁，曾经跟同学们一起下乡到某县某村参加社会正义教育运动。
记得那天，我到三队工作组报到后，新闻编导出身的大组长上上下下打量我老半天，那神情分明是在琢磨，让她干点啥好呢？最后微笑着说：“你就负责发展团员吧！”
我很惊讶，困惑极了：我自己还不是团员呢！
组长淡淡地指点说：“你是不是团员，有你的环境；和指导别人，做发展工作。是两回事。”
于是我矛塞顿开。
我做发展工作的基础，是首先做好青年工作。我就借组织青年搞好元旦和春节文娱活动之机动员三队的年轻人积极争取入团。很快就收到了十多份申请书。其中一份署名李铃的娟秀字体，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格外熟练的书法比我写的字漂亮多了！可以想像，在四十余户村民，15岁至25岁的小三十人里，这个李铃，应该是个最聪明的人。
于是我很快通过三同，了解到，她，李铃，正在跟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玩伴陷在一场没有前途的恋爱中……为什么呢好心人说，还不是因为出身问题？她，是地主出身；而那个男孩子，爸妈都是贫农……运动一来，那男孩子不敢往一块凑了……
听这话音儿，李玲似乎没有退缩，而且，这个生产队就只有一户地主，这女孩子胆子够大的！
第二次组织文艺活动后，我简单地说了一句：“交过申请书的进步青年别忘了写思想汇报啊”我这话说的，跟我们班团支书相比，幼稚得多了，这种意思哪有明说的？可工作组并没有批评我。
几天以后，我陆续收到七八份思想汇报。仔细阅读，还是李铃的汇报最打眼，她竟然提到了毛主席和周恩来的出身，给她力量，这真是不同凡响——其他的几份，错别字连篇，语句不通的就不必说了，而如果缺乏基本的政治觉悟就不大好办了……
一天午后，我在工作组驻地近旁的老槐树下跟她谈了第一次话，大意是，你已经谈到了你为什么要争取入团，团组织认为你的入团动机是正确的，想永远跟党走，听毛主席的话，为了工农大众的社会主义江山永不变色，都对。下一步，再写思想汇报的时候，要注意结合自己的阶级出身谈谈你向身边贫下中农学习优秀品质的收获和体会……
真是响鼓不用重锤。过了有十来天，她亲手交到我手上的第三份材料就很切合我的提示，谈到了贫农子弟柱子哥怎样光脚淌水上学，怕雨水弄脏了布鞋，不怕石子硌脚，性格是多么坚韧懂事。还有 许可养鸡的那几年，柱子妈曾经给过她俩鸡蛋，供她买了一个正经的笔记本，让她一个无母的孤儿感受到母爱的温暖……我边读边想：这柱子不就是她的恋人吗？从一年级上小学就是同学；柱子妈不就是全村第一个不用媒人、自由恋爱的新女性，现在是贫协妇女委员候选人的那位妇女吗？
实例虽不够庞大，但确实是实在而真诚的。我曾经在工作组内部讨论贫协委员候选人时，为这位爱吃驴肉的妇女说过赞赏的话……
针对这份材料，我拿出了专业功夫，指导她注意写文章的基本结构“文章法”，例如要有个中心意思，要有个服务于中心思想的例证1,2,3。最后要有个呼应开头的提高一步认识的有力结尾。
再交上来的材料，不但完全是篇像样的文章了，而且内容也相当出乎我的意料。她提到了那次队里一位女青年鼓动全家特意包饺子招待工作组吃派饭，是故意让工作组犯错误的拙劣表演；（她是怎么知道的？那天我拒绝了这顿饺子，并没有跟任何人说）。还提到了村里的五保户是多么可怜，极其肮脏的环境卫生状况特别需要青年们组织起来予以帮助解决，不能只是唱歌跳舞……（这几乎就是对我组织的青年工作进行了无私无畏的批评）
这样一份饱含思想厚度的材料，我不敢私藏，立即连同以往的几份，交到了工作组大组长手上。
全体组员传阅。
大家一致认为，可以批准她入团了！
大组长含笑表扬了我工作很有成绩。
而我心理暗想：那位父母曾经自由恋爱而结合的柱子，如今是不是可以勇敢无畏地把和李玲的恋爱继续下去了？
——多年以后，这句问话仍然不时从脑海深处腾跳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