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那时候就觉得,
两个极度清醒,惯于利己的人,甚至自私的人,太适合搞在一起了。
谁也不亏欠谁,不需要牺牲,不用担心做坏人。
理智稳定情绪,
携手是锦上添花,强强联手,
分开是缘分到此,愿赌服输。
我曾不解,问粒粒怎么不协商着去同一个地方。
粒粒当时笑得坦荡。
“为一人去另外一个城市?那你把人生计划放在哪儿?活着只图恋爱?傻逼吧你。他要是为我放弃了前路,我反倒瞧不起他。”
在全世界失恋后才慌忙搞钱的年代,
他们清醒得可怕,
钱是一定要搞的,爱不爱的,随缘去吧。
异地那几年,他们有着属于自己的浪漫。
每月轮流奔赴对方城市见面,还特意租了布局相仿的出租屋,家具摆放如镜像复刻,视频通话时,仿佛共处同一间酒店。
旁人听闻这段相处模式无不瞠目结舌,粒粒却格外骄傲,说他们像一对默契特工,无需多言,彼此心知肚明。
后来工作愈发忙碌,奔波太累,又换了一种维系感情的方式。
完成了大项目,就为对方买一份贵重礼物。
走到后来,又变成无声的较量,你送一份惊喜,我便加倍努力,用更贵的回应。
粒粒家里堆了好些没开封的礼盒,不像是日用品,倒是像一座座见证彼此的奖杯。
变故发生在疫情。
粒粒回武汉过年不幸中招,父亲也一同病倒。
远在北京的军军,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科普了病毒风险,叮嘱她按医嘱吃药。可紧跟着的下一条消息,问的却是项目进度和返岗时间。
病痛放大了脆弱,粒粒第一次对着军军发了脾气。
她说,我生着病,家里老人也躺着,你不关心我,只盯着我的工作?你到底是我男朋友,还是我的领导甲方?
军军说,我就算着急,也帮不上什么忙。隔着这么远,我能做的只有提醒你别耽误正事。
后来粒粒和我们复盘,她从来没想过要军军千里奔回,只是想要一句知冷知热的宽慰。
那段时间,同事领导都在打听她的近况。唯独她最亲近的恋人,眼里只有她的事业。
武汉解封后,粒粒回到上海,恰逢公司裁员降薪。
父亲身体反复不适,疑似后遗症,常年往返医院,她上海武汉两头奔波,索性辞职,回武汉休整。
踏上返程高铁的那一刻,分手的念头就冒了出来。
好像一脚踏回故乡,
她就彻底失去了博弈的底气。
如同金盆洗手的侠客,再没有和旧人饮马江湖的资格。
她发了分手短信。
军军说,那你自己想清楚。
粒粒说,勿回。
随即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那段日子,粒粒在外人面前始终云淡风轻。
她总说,自私的人最大的好处,就是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说翻篇就能翻篇。
我们顺着她的话奉承,
夸赞她豁达通透,没人忍心戳破这份刻意伪装的平静。
数月后,军军专程从北京回到武汉。
他红着眼找粒粒求和,甚至提出,不如直接领证结婚。
粒粒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可两人的缘分,终究败给了家庭。
军军出身单亲家庭,粒粒父母始终坚决反对。
军军母亲也从未认可粒粒,初次见面就态度强硬,直言以儿子的条件,能找到更好的伴侣。
军军问,两边家长都不同意,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粒粒答得笃定,我又不是嫁给他们。
只是事情没想象的简单。
工作生活里的难题,他们都能迎刃而解。
唯独念不好家里的经。
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武汉火车站进站口。
两人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互道一句保重,然后转身,谁都没有回头。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体面告别。
几年后,军军母亲身体欠佳,他选择回到武汉定居,入职了不错的公司。
粒粒找了份清闲的工作,空余时间接私单,日子过得松弛自在。
身边同龄人陆续结婚生子,只剩他们默契地维持单身,像一场无声的较劲。
他们依然微博互关。
那些日常动态,彼此心照不宣,从来都是写给对方看的。
后来军军发过一条长微博。
他说,可能是自己一直不结婚,母亲时隔多年再度提起粒粒。可他始终忘不掉当年的芥蒂。粒粒去他家时母亲的冷漠,母亲把粒粒送的礼物转送给亲戚,这些心结堆积,让他要怎么回头。
粒粒看完,痛肿了眼睛。
她也从未放下当年的难堪。
父亲当众摔掉军军登门送来的昂贵保健品,红木盒子滚下台阶散了一地.,敞开大门破口大骂,母亲举着撑衣杆像门神一样堵在楼道,不准他上门。等到后来,父亲脾气收敛些,母亲也偶尔叹气说“那孩子其实挺有本事”,态度算是松动,只是一切早已为时已晚。
那些羞耻与隔阂,又要怎么消失呢。
也就是那天粒粒刷到了军军的新动态。
他官宣恋爱,这一次,是奔着结婚去的。
她没有哭闹,只是默默注销了微博,卸载了软件。
她说:我也可以安心了。已经不错了,我们都是自私的人,还能被对方惦记这么久。
可是啊,
自私的人,哪里会为别人耗这么久。
“其实吧。现在想想,和军军分得也不算可惜。”
粒粒眺望了一下远方,见小男友还未到来,拿出镜子,整了整嘴上的口红。
“我要强了一辈子。也无数次设想过,倘若我们那时候重新走到一起,再次面临长辈碰面,谁也无法保证冲突不会重演。”
“感情嘛,能试着修复,可当时留下的尴尬裂痕,我真的很难消化。我也以为相互喜欢就能携手对抗全世界。现在想想,还是幼稚了。当年我们尚且年轻,已经扛不住一轮家庭施压。时隔多年,矛盾又怎么会凭空消失。重来一次,最后依旧落得两败俱伤,那就一点儿美好都没留下了。”
我大概是能懂她的。
他们从异地恋爱时期开始,习惯势均力敌,从未单方面妥协过。
事业在比拼,礼物也在较量,连情感拉扯都暗藏着输赢。
主动低头等同于认输。
她默默等候,等着军军拿出调和两家矛盾的可行方案,等着他扫清所有阻碍走向自己。
她理所当然认为,应当由对方率先迈出步子。
只是没想过,屏幕另一头的人,可能也怀揣一模一样的期待。
两个人隔河相望,都盼对方搭梁,
日复一日观望,任由期望在沉默里流失。
“如果当年你主动联系,两个人静下心商量如何缓和长辈的成见,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我问。
粒粒缓缓摇头。
“很多个夜晚,我都在反复假设这个可能性,慢慢才想通透。我们太高估爱意的力量,严重低估两代人根深蒂固的偏见。我父母最初就不认可他,他母亲也无法接纳我。几十年固化形成的观念,不是一两次促膝长谈就能扭转的。过了这么多年,我们只是年龄增长,长辈心中的看法,很难发生改变。”
“军军他能够接受相亲,开始新的婚姻我也是理解的。
粒粒语气坦然,听不出幽怨。
“异地恋这么多年,依靠社交软件交流,看起来是念念不忘,其实隔着数不清的阻碍。牵挂总是找不到出口,总是悬在半空,真的好消耗人。我没有办法无限期困在一段看不到前路的等待里。”
“他新遇见那个的女生,没有错综复杂的家庭恩怨,不会反复卷入无休止的争执,她看上去就是听话温柔的人,和她一起是一条轻松许多的路。他停止和我耗下去是对的,抓住一份安稳有什么错。换作是我,长年看不到转机,也耗不住。”
“毕竟嘛。我和他都是自私的人。”
粒粒笑了笑,夹一口菜,怕弄花口红,嘴长得巨大,像要吃人。
“不聊他了。我小男朋友来了。”
一个20出头的锡纸烫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嚷嚷着要喝精酿。
“去买三升回来,多的你自个儿留着买烟抽。”
粒粒按着手机,约莫是给他转了账。
锡纸烫喜笑颜开的跑了,没办法又返了回来,乖巧的问。
“宝宝你喝酸奶不?我去帮你找找。”
粒粒说了声随便,挥挥手打发他走开了。
瞧着锡纸烫跑远的背影,粒粒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是掌控全局的松弛,也是隔岸观火的疏离。
我碰碰她杯子:“啧,嫩有嫩的好。”
“哈哈。你别暗搓搓的。”
粒粒提了一杯酒说。
“我这样自私的人,只谈谈恋爱就够了。太旗鼓相当的,容易让我惦记着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