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们作何感想?“还好只有十一集…”这是我盯着电脑上第十集片尾黑掉的窗口后的第一感受。一集哭了不下三次,明明知道电视剧里都是假的,明明知道他们应该会在第十一集重逢(真的忘了结局了,但自认第六感敏锐),却像自己谈了场恋爱一样,心口压着大石头。
这一集,除了偶尔穿插用来互文隐喻的“庄早”戏份,几乎全篇都是“哲理”的分手戏。他们见面,分手,逃离,见面,约会,分离,一共严肃谈话整整六次!因为谈话总在进行,观众便会期待复合的可能。然而,如此日常化地细描恋人分手的整个过程,又如钝刀切肉,连筋带肉的生疼。
理子回过一次老家,老家就成了一种退路。于是,第十集一上来,她就当着哲平的面递交辞职信,要回老家经营家族旅馆。
关于理子的东京梦,在前几集或多或少有过涉及。先是为失落的哲平庆功,和他一起看的东京夜景;再是喝醉了酒站在围杆上对哲平说起自己的都市丽人梦;随后请求来访的父亲让自己为喜欢的人留在东京;回乡向姐姐妹妹吐槽东京的外来男人,火车站台上强撑着向父亲表示就算不为爱也要为了事业留在东京。
然而,最终,她还是要放弃东京梦了。回到父母身边,经营家庭旅馆,或许是受了情伤,却亦有逃避,退回到安全地带的含义。
为什么要逃避呢?我们喜欢的理子理应风风火火,一直向前冲的。
在早苗家楼下,难得主动一次的庄一郎也有同样的疑惑。他问早苗,为什么要调去中国工作?是在逃避什么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要先看看两段关系走到最后关头迎来的一次“大澄清”。
庄一郎问早苗逃避什么,早苗没有正面回答,她说,她不怕坦白,她背叛过他。庄一郎再问她和哲平发生过什么?早苗便不再答了。后来庄一郎直接去哲平家质问,惊讶于哲平和早苗没有发生过关系,于是他又追去机场,表示知道早苗和哲平是清白的,是自己背叛了早苗,伤了她的心,希望能再重新来过。但,早苗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作为拥有上帝视角的观众当然知道,哲平和早苗只有过亲吻,没有进一步行为。那么早苗为什么说自己背叛了庄一郎呢?因为她惊愕地发现自己重新爱上了哲平。让从小想做好女孩的早苗怎么在一个还爱着自己的人面前,说出“我爱上别人了”呢?如果只是肉体背叛,或许她都不至于如此难以启齿。
然而,庄一郎概念里的背叛,似乎并非如此。他是见过早苗伤心地烧掉和哲平的毕业纪念册的,也早在求婚时预感到某种危机,可是他依然认为没有到肉体层面的爱,还不能算背叛。或者说,作为男性,他更难接受的是爱着的人与别人有肌肤之亲?还是说,作为男性,他有一种自信,没有到肌肤相亲的程度,她的心他能夺回来?
这很有趣。
因为哲平似乎有相似之处。为让庄一郎明白情势,哲平少见地赤裸裸地说:“我没和她睡过。”可是说这话时,哲平有没有想起那个吻呢?吻算不算背叛的一种呢?
这不由让我们思考,哲平为什么在那夜吻了早苗以后,在后来为了早苗摁掉理子电话以后,在理子的一再追问下,都没有澄清那两晚发生的事。理子那样哭泣和伤心,他也并非无动于衷,可情愿说着“我没有撒谎,请相信我”,也不愿正面解释。为什么呢?
或许庄一郎,便是哲平。
哲平不觉得一个吻算什么,也许也认为哥哥不会觉得那算什么,所以他也自动过滤了向哥哥传递的信息,自然,他更不会觉得没有任何逾矩行为的男女共处一室有什么可以解释的。因而,直到理子决绝地提出分手,哲平才惊觉理子如此在意这件事,才在海边终于向她解释。那晚他的心情发生过挣扎:摁掉电话的一刻,他是心软了;但是因为心里有理子,所以后来他什么都没做(也就是拒绝了早苗)。
庄一郎和哲平都是结果论的。结果上,什么都没发生,所以,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庄一郎认为早苗也会这么想,所以他想当然以为可以挽回。哲平以为理子也会这么想,所以一次次地,明明相爱,两人却渐行渐远。
关于两性关系认知上的差异,渡边淳一在《男人这东西》有过这样的描述:
“对男性而言,性爱在某种意义上确是肉体行为… 只有给两性关系赋予更深刻的精神性,女性才会感受到愉悦和充实,达到精神与肉体统一、灵肉一致的境界。… ”
“男性会尤其在意女伴前任留下的肉体记忆… 女性是不折不扣的现实主义者,倘若她们对身边的男人感觉满足、感到充实,就绝不会时时回忆过去。…”
“但,和男人比起来,女性对于绝对的爱的希冀更加强烈,有时即使明知绝对的爱难以持久,但绝大多数恋爱中的女性都切盼至少能将其保持得长久一些,再长久一些。”
大师渡边淳一的看法并不绝对正确,但不妨碍给予我们启发,即在阅读同一件事时去考虑男女思维上的差异。比如,为何剧集里多次提到哲平的“好色”?理子甚至在冰箱上用无法擦除的笔写下红色的“哲平,好色”字样(还记得我们讲过的白衬衣口红吗?这类搭配都是关键线索)。且即便在第十集,气氛压抑到不可能是开玩笑的地步了,哲平在理子公开投诉他“谎话连篇,好色又愚蠢”时,也只否认了“谎话连篇”。
那么早苗也好,理子也好,真的是在逃避吗?她们在逃避什么呢?
如果我们简单梳理下“哲理”的六次对话中理子的发言,也许就有发现。
第一次。“喜欢和讨厌一个人都是一瞬间的事,而对一个人的信任不易重拾。”
第二次。“谎话连篇,好色又愚蠢。”
第三次。“我不再喜欢你了。”
第四次。“两年前毕业来到东京,我也有过和妹妹一样年轻人的憧憬:在东京有自己的事业,遇到美满的爱情。可是现在我知道,我只是人群中的小部分。”“一切都晚了,我好不容易下了决心。”
第五次。“记得不要感冒… 我好像感受不到就要再也见不到你了。”主动吻别。“哲平,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如果多年后我们在街上重逢,你要离我半径两百米的距离,答应我,要离我两百米的距离。”
第六次。“我不是讨厌你,我是讨厌我自己,不断怀疑你,不信任你。可是我不想再受伤了。我输给了自己。”
理子的怀疑错了吗?没有。哲平是做了不好的事。那理子为何要讨厌自己呢?
看起来如小太阳般明媚的理子,在不停怀疑自己的爱之恰当。还记得吗?温泉馆的理子曾说过的永恒,绘里子告诫过她“一旦爱便义无反顾,让对方喘不过气”,而在第十集,即便已经决定分手,她仍要说出不舒服的感受即没有得到对应程度的爱。还记得那个衬衫上的口红吗?她不是没有退让过,她也试着接纳爱情的磨合需要时间,然而退让与接纳反而放大了被辜负的感受。“我很累了”,是自我理智和自我情感不断天人交战,是自我和他人之间一次次的摩擦,审度,抉择后,依然得不到解答的无望。
理子砸碎仙人掌,或许是恨与怨的释放,更是对自己没有能力继续(培育)这段感情的沮丧。
剧集临近尾声处,理子要哲平带她回到初见的海滩。这样的设计曾一度让人担心这段爱情真要就此作罢。然而编剧极富爱心地在海滩之后,加了第二天的戏。第二天发生了什么呢?哲平早早来到办公室,已经辞职的理子的座位空荡荡的,然而,哲平的座位上却放着哲平借给过理子的围巾,理子的关心便签,和理子亲手做的便当。仿佛时光倒带般,观众虽未看见,却可以想见,在冲出办公楼,拦下出租车,点着烟奔向理子的哲平脑海中所浮现的情形,那里一定满是与理子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最初的日子;那里又必然有一段是关于昨晚。昨晚,瞒着哲平晚一天离开的理子,在做什么呢?在东京的最后一晚,她在厨房间,在衣柜前,在书桌上,忙碌着第二天哲平会在办公桌上发现的物件。哲平的脑海里必然有一个默默的,不舍的,仍在爱着他的理子。
或许爱情的基底确是友情。在最后的道别中,嘴硬的理子向哲平展现出从未有过的脆弱,她不再掩饰爱他胜过爱自己的事实,自责而无助地说着:“我不是讨厌你,我是讨厌我自己,不断怀疑你,不信任你。可是我不想再受伤了。我输给了自己。”如同在公司告别宴上替哲平解围一般,理子扛走了这段感情的重负。巴士的门终会关上,哲平却仍朝着不可能追上的巴士跑去。这让我们想起那个氤氲弥漫的海边夜晚,一枚戒指,男孩以玩笑的方式为女孩疗伤,两个陌生的年轻人相遇了。而这一次,理子掉入沼泽的呼喊,片桐哲平也不会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