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谁没有过年少轻狂?愿处在感情漩涡里的每个人,都能理清其中的麻达。(注:麻达是方言麻烦事,难解决的困难事)
父亲英年早逝。在他葬礼上,村里一位长辈念祷文,念着念着突然仰头喊了一句:“老天爷,你可是碰上什么解决不了的麻达,要军师给你参谋里?这么好的人,你怎么早早就收走了?”
满院子人都在哭。我在人群里跪着,忽然觉得父亲没有走,是被借走了——借去天上出主意了。
父亲这辈子替别人拿过无数主意。村里谁家地界不清、婆媳拌嘴、红白喜事该走什么礼数,都来问他。母亲常说:“听你爸的,他说的都对。”我小时候不服气,觉得父亲不过是比别人多读了几本书。后来才明白,他不是聪明,是把每个人的命都放在自己心里过了一遍,才开口。
可父亲有两件事从不替人做决定——一是婚姻,二是学业。他说:“路得自己走,摔了才认得疼。”
唯独在我这儿,他破了例。
我年轻时认识两个人。一个叫勇,我的竹马,母亲和他母亲是手帕交,我俩同一年出生,口头订过娃娃亲。勇是学霸,考了石家庄陆军学院,到部队不久就升职。我喜欢他,或者说,我喜欢他身上的光——那种向上走的、不认输的、让少女心怦怦跳的劲儿。
另一个,是我现在的先生。他帅气、排场,父亲对他喜爱有加,亲自教他绘画,和他谈天说地。可那时候我觉得他太“稳”了,不像勇那样让人心潮澎湃。
父亲从不明说反对勇。他只是有一天自斟自饮时,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丫头,勇就如这烈酒一样,能叫你醉,也能叫你疼。”
我当时没听懂。后来他换了个比喻,说勇是果汁,先生是白开水。“嫁勇,”父亲说,“你可能是娇滴滴的公主,也可能是惨兮兮的女仆。嫁武(先生名字),一辈子顺遂平安。”
我还是没全信。年轻的时候,谁想要白开水呢?
后来父亲突然走了。葬礼,先生没来。而勇一直陪着我。我后来才知道,他父母不赞成我们在一起,他父亲失手伤了他,脑震荡加失血性休克。1993年,通讯交通都跟不上,他出院时我已经跟着勇去了部队。
再后来,我和勇订了婚。第三个月,他出任务时车祸殉职。
我的人生在短短几年里塌了两次。父亲走了,勇也走了。我站在二十几岁的路口,手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父亲生前那句话,像一盏快灭的灯,幽幽地亮着。
是先生把我从那个废墟里捞出来的。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日复一日地在我身边,像白开水一样——不烫,不冰,喝下去没有惊心动魄的味道,但活命。
如今我们结婚三十年,儿女双全。他看什么都阳光明媚,常说:“我站在路上,向前看,比我过得好的千千万,向后看,不如我的万万千。我在中间,美得很。”
我偶尔会想,如果勇没有殉职呢?如果我们在那之前领了证呢?那个“如果”像一颗没落地的棋子,悬在我心里很多年。
但每次端起水杯的时候,我就懂了。
果汁是甜的,但有保质期,会坏。装果汁的杯子又好到哪里呢?烈酒是辣的,但烧心。只有白开水,你每天喝,不觉得它特别,可一天都离不开它。
父亲用五十三年的命,替我把三杯水都尝过了。他破例替我做了一次决定,然后走了。他走的时候大概想:丫头往后的人生,我陪不到了,但我给她选的那杯水,够她喝一辈子。
葬礼上那位长辈喊“老天爷要军师”,我现在信了。父亲这辈子替人参谋了太多事,老天爷大概真遇上了什么麻达,急需他上去出主意。
只是我偶尔还会想——什么麻达能急成那样?连看我喝上那杯白开水、过上好日子,都不肯多等几年?
但父亲大约会在天上捋着胡子说:“傻丫头,我都给你选好了,还用看什么?”
嗯。我看懂了。
白开水,一辈子,稳稳的,淡淡的,但活命。
爸爸,谢谢您给我一个很好很好的爱人。这杯白开水,我端稳了。
如果你也有这样一位"军师"一样的父亲,
如果你也曾在果汁和白开水之间犹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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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我们都能端稳属于自己的那杯水,
稳稳的,淡淡的,但活命。
照相那些事——藏在黑白相纸里的岁月
那个为我兜底的长者走了
减法生活:真正的珍惜,是学会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