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城里活得像条狗
那封信我后来再没打开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信纸折痕越来越深,边角起毛了,我拿透明胶带粘过两道,粘完又后悔——翠翠的字被我挡了半截,那个“彪”字只剩上半部分。可我还是舍不得扔,跟照片和收音机搁在一个铁盒里。铁盒扣上那一瞬间,“咔”一声,像把什么锁里头了。
城里工地啥样?
我跟你说,就俩字:遭罪。
五点半起床,六点上工。夏天砖头晒得烫手,戴两层手套指尖还起泡。冬天水泥拌出来就结冰碴子,拿铁锹翻一上午手指头冻得像胡萝卜,屈都屈不利索。住的工棚是铁皮搭的,十来个人挤一溜通铺,汗臭脚臭混一块儿,晚上睡觉翻身能听见旁边人肚里的咕噜声。铺板上铺一层稻草,稻草底下是水泥地,半夜寒气往上蹿,脊梁骨像贴了块冰。
头一个月我差点扛不住。
马扒皮——工头姓马,外号就这么来的——天天催命,活儿干慢了张嘴就骂:“你他妈是来干活还是来蹭饭的?!不想干滚蛋!”有一回我累懵了,砌墙的时候灰缝留大了半指,马扒皮过来拿瓦刀背咣咣敲了两下:“拆了重来!”我蹲那儿一铲一铲往下抠水泥,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旁边老周递我一根烟:“新来的都这样,挺过仨月就好了。”
我没接烟,低头摸左手腕那根红绳。红绳被汗浸了又干、干了又浸,颜色褪了一层,木牌上那个“彪”字棱角都磨圆了。我拿大拇指搓着那字,心里头念:翠翠等着呢。翠翠等着呢。
就这么一天一天熬。
工地伙食差。白菜炖土豆,土豆炖白菜,轮流转。油水少得可怜,菜汤上飘几滴油花,工友拿馒头蘸着抢。有一回改善生活炖了锅排骨,十来个人疯了一样往上挤,铝饭盒叮当乱响。我没挤进去,最后捞了块骨头蹲墙角啃——骨头上肉丝刮得干干净净,就剩点筋头巴脑,嚼了半天咽不下去。那股子味儿让我想起翠翠送那饭盒猪肉炖粉条,宽粉吸饱了肉汤,五花肉颤巍巍的肥瘦相间。蹲在工地墙角水泥地上啃那块骨头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拿袖子蹭了一把,站起来接着干活。
工地旁边有个小卖部,老板娘是东北老乡,姓周,脸圆圆的,说话大嗓门。看我可怜,偶尔让我赊账买包方便面。有一回我去买烟——最便宜的那种,一块五一包——她找完零钱没撒手:“小伙子,你天天吃馒头就咸菜,攒钱为了啥?”
“娶媳妇。”我把烟揣兜里。
“媳妇在老家?”
“嗯呢。”
周大姐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煮鸡蛋塞我手里:“那可得好好干。现在这年头农村姑娘都往城里跑,你不赶紧把家底攒厚实了,人家凭啥跟你?光有感情能顶饿还是能顶冷?”
鸡蛋是热的,焐在我手心里。我没舍得吃,揣回工棚晚上掰成两半,一半就着凉水咽了,另一半留到第二天早上。
干了四个月,攒了两千六。每天下班我把现金从工装内兜里掏出来数一遍——十块二十的摞成一沓,拿皮筋扎紧,塞枕头套里头。工棚里丢东西是常事,老周上个月被顺了八十块钱,骂了三天。我睡觉的时候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硌得胳膊发麻,可心里踏实。
年底没回家。打电话给二舅,村部那台公用电话,二舅跑着去接的,喘得呼哧呼哧。“大彪?”他声音在电话里显得远,“咋样啊?”
“还行二舅,攒了两千六了。开春再干仨月,差不离。”
二舅沉默了一下:“家里都好。老母猪又怀上了,估摸开春下崽。”
“翠翠呢?”我攥着话筒,指节发白。
二舅又顿了一下。电话线里传来电流的嘶嘶声。“翠翠也还行,”他说得慢了,“就是她妈……算了,等你回来再说。”
“二舅你说清楚,她妈咋了?”
“电话里说不清。你好好干活,别分心。回来再说。”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忙音。我在电话亭里站了半天,外面下着雪,雪片子拍在玻璃上,簌簌响。
那几天干活老走神。砌墙的时候把水平尺搁反了,差点把整面墙砌歪了。马扒皮冲过来一脚踹在砖堆上:“王大彪你他妈脑子里装浆糊了?!”砖头哗啦倒了半堵。我没吭声蹲下去一块一块重新码。
过年前三天,收到一封信。
工头把信递给我的时候信封已经揉皱了——一路从老家倒了好几趟车,边角磨得起毛。信封上的字秀气,一笔一划写得认真,“王大彪收”四个字,光是“彪”字那一撇就拉得老长,像她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拆开的时候手有点抖。信纸折了三折,展开来:
“彪哥:
见字如面。家里都好你放心。我妈那事你别往心里去,钱胖子那边我已经回绝了。我跟我妈说这辈子就认准一个人,她骂我没出息,我说没出息就没出息吧。
你在外头注意身体,别光顾着省钱不吃饭。每顿好歹吃口热乎的。等开春你回来,我给你杀只鸡。
翠翠”
信纸边上有点皱,像被人攥过。最后那句“认准一个人”,笔画比别的字重,钢笔尖把纸都划透了,背面鼓起一道棱。那天晚上我躺在工棚里,手电筒压在被窝里照着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抠了十几遍。隔壁老周打呼噜震天响,铁皮棚顶让风刮得嘎吱嘎吱晃,我一点睡意都没有。最后把那页纸折好贴身放进口袋,心脏在纸面上扑通扑通跳,一下一下的。
过完年又续了仨月工。
五月份的时候手头攒了五千二。我算了又算——红砖八百块一车,盖三间房的量得四车,三千二。瓦片另算,五百够了。水泥沙子加一起七八百。剩下七八百买台二手彩电和三轮摩托,办席面的钱另留。够了。真够了。我把钱从枕头套里掏出来,一张一张在铺板上捋平,拿皮筋扎了三道,塞进贴身缝的布兜里,拿别针别了三道。
辞工那天马扒皮多给了一百:“你小子干活实在。以后有活儿还找你。”
我点头哈腰:“谢谢马工。”
坐上长途车那天,天晴。车窗外树全绿了,长白山越来越近,山顶的雪化了大半,露出青黑色的石头。我手心全是汗,隔着裤子把布兜里那沓钱按了一遍又一遍,硬邦邦的票子在,心里踏实得跟揣了块砖似的。
到家那天傍晚。
二舅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柴火“咔嚓”裂成两半,松木味儿飘了一院子。我推开院门蛇皮袋往地上一墩:“二舅!我回来了!”
二舅回头。他瘦了一圈,颧骨比以前高了,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小臂上青筋暴着。斧头往地上一剁:“还知道回来?”
“那必须的!”我拍了拍蛇皮袋,“二舅,钱攒够了!五千二!明天就联系买砖!”
二舅看了我一眼,表情不对。他把斧头别腰带上走过来,压低声音:“大彪,你先别急着张罗。翠翠她妈那边出了事。”
我脸上的笑还没收住:“咋了?”
“前阵子王桂芬去镇上查体,查出来肝上长了个东西。去省城看的专家,说得手术,住院加药费加手术费,凑吧凑吧得万把块。”二舅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沉下去了,“李老栓腿还瘸着,家里那点底子给李老栓看病花得差不多了。现在全靠翠翠撑着,她跟她妈说你别管,自己想办法。信里头一个字没跟你提吧?”
我整个人钉那儿了。五千二。我攒了一年的五千二。够盖三间砖房加彩电加三轮摩托的五千二。在翠翠她妈的病面前,够个零头。
我伸手进裤兜摸那沓钱,皮筋还扎着,厚厚的,温热的。可那热乎劲儿从指尖一点点退下去,快得跟开春化雪似的。
“二舅,”我嗓子干了,“翠翠现在在哪儿?”
“在家伺候她妈呢。你……”
我没等他说完,推上墙根那辆二八大杠就蹿出去了。
到翠翠家的时候天全黑了。月亮让云遮了,只有院子里一盏白炽灯亮着,灯泡上糊了报纸,光昏昏沉沉的。我没敲门,把车支在墙外头,踮脚往里看。
正房里亮着灯。窗户上糊的塑料布让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翠翠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她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一动不动坐了老半天,肩膀塌着,脊梁弯成一张弓。
忽然她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对着灯。我认出来了。那台熊猫牌收音机。铁皮外壳磕掉的那块漆在灯光底下反着光,底下电池盖儿上白胶布还缠着,三圈,严严实实。她拧开开关——“滋啦滋啦”响了两声,然后调到一个台,里头传出二人转。是《马前泼水》,朱买臣休妻那段。唱的人声嘶力竭的,收音机喇叭劈了,沙沙的杂音裹着调子。
翠翠就那么举着收音机,脸朝着窗户的方向。隔着玻璃和塑料布,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可她脸朝着我站的位置——我躲在墙外黑影里头,她看不见我。但我觉得她能感觉到。就像我站在工棚铁皮屋顶底下看月亮的时候,觉得她能看见我似的。
她举着收音机听完了整出《马前泼水》。一句没换台,一句没调音量。唱到朱买臣骑马走了、他媳妇在雪地里追的时候,翠翠把收音机搁下了,关了开关,“咔”一声。然后她把收音机抱在怀里,脸埋上去,半天没动。
我在墙外站到那声“咔”响了之后。然后转身推上车走了。脚蹬子踩起来的时候车链子“嘎吱嘎吱”响,在黑夜里头特别刺耳。我蹬得飞快,风从耳朵边上刮过去,凉得脸皮发麻。裤兜里那沓钱硌着大腿,一颠一颠的,像块活物一样撞着我。
回家的路黑漆漆的,月亮一直没出来。路上一个大坑没看见,前轮栽进去,车把一歪,我整个人从车上摔下来,膝盖磕在碎石上。我趴在路上没起来,脸贴着土路,闻到一股子干土的腥味儿。左手腕上那根红绳蹭在沙土上,沾了一层灰。
我翻过身,仰面朝天躺在土路上。天上一颗星星也看不见,黑压压的。我抬手摸了摸木牌——那个“彪”字让红绳磨了一整年,已经几乎平了,摸着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
二舅那句话说对了。你跟钱胖子差在“现成”俩字。我拿命换来这一年攒的“现成”,在生活面前,屁都不是。
可翠翠信里那句话,我贴在胸口上焐了一整个春天——“我跟我妈说这辈子就认准一个人。”我翻了个身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自行车扶起来。车把歪了,我拿膝盖别了两下正过来。
我骑上车接着往回蹬。裤兜里那沓钱还在,五千二,一分没少。可它忽然变得没那么沉了。重的是别的东西——翠翠脸埋在收音机上的样子,窗户上那个塌下去的脊梁,还有她信纸上钢笔尖扎透的那道棱。
“认准一个人”五个字,笔画底下那几道透光的窟窿眼,我拿手指头摸过多少遍。可那窟窿眼儿透进来的光,照不亮王桂芬的手术费。
到家的时候二舅还在院子里坐着。烟袋锅里火星子一明一灭的。他看我一身土、膝盖上蹭掉一块皮,没问。就拍了拍旁边的石头墩子:“坐。”
我坐下了。俩人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柴火味儿混着烟味儿,蚊子嗡嗡嗡绕着转。过了不知多久,二舅把烟袋磕了磕:“大彪,你想好咋办了?”
我望着黑乎乎的天:“没想好。但翠翠等我呢。”
二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那你记住,等人的人比被等的人更难熬。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
门“吱嘎”关上了。我坐在石头墩子上,手里攥着那沓钱,攥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鸟叫了,我站起来回屋。炕上那台收音机的影子还晃在脑子里——翠翠举着它对着灯,铁皮上那块磕掉的漆反着光,跟星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