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这件事,一人一半
我们的爱情,究竟是爱上了另一个人,还是爱上了对方眼中那个“理想自我”的倒影?
《花束般的恋爱》,山音麦和八谷绢,两个在东京末班电车上偶遇的年轻人,发现彼此穿着同款白色帆布鞋,喜欢同样的作家,对“布为什么能赢石头”有着相同的困惑。他们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迅速坠入爱河,同居,然后在生活的砂轮下慢慢磨损,最终体面地分手。
从相遇的璀璨到分离的静默,刚好是一束花从盛开到凋谢的完整周期。

这部考验爱情的方式是残忍的,没有恶人,没有错事,麦从每周五陪绢看展览,到每周五在公司加班,这个过程的每一步都无可指摘,但每一步都在把他们往分手的方向推。
他们是如何相爱的?
麦和绢的每一次惊喜,几乎都源于“对方和我一样”。一样喜欢今村夏子,一样对天然气储气罐着迷,一样会在看电影时因为同样的细节流泪。恋爱中,在对方身上寻找的,往往是自己最满意的那个镜像。

绢爱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麦完美地反射了她作为一个文艺女青年的一切趣味和骄傲,麦爱绢,也是因为绢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肯定了他作为一个“独特个体”的存在价值。本质上是一场两个人的合谋演出。舞台上摆满了他们共同收集的文化符号——某本书、某部电影、某双帆布鞋。他们坐在这些符号中间,隔着桌子聊天,分享同一副耳机,以为听到了同样的旋律。但电影的声效设计早早地出卖了他们:左右声道的音乐,从来就不一样。
这不是爱情的错,在一个被消费主义和身份焦虑彻底浸透的社会里,连“灵魂伴侣”都成了一种可供选购的套餐。你只需要在交友软件上匹配到那个也喜欢某某导演的人,在咖啡店里聊几句最近读的小说,就可以迅速完成一次“深度连接”。这种连接如此便捷,如此舒适,以至于我们误以为这就是爱的全部了。
直到生活的重锤落下。

一个人不得已需要面对现实生活,而另一个人仍然有余力保持恋爱时期的追求。恋爱这件事,从此一人一半,其实原本也是一人一半,只是从前两半可以完美拼合,而此刻只剩下各自的一半。
“我们结婚吧,很多夫妻不都这样吗?没有爱情也能过下去。”
这句话出现在电影里的唯一目的就是告诉每一个观影的人一个清醒的认知,不要把爱情和婚姻混为一谈。
分手那场戏,拍得克制极了。两人在咖啡店里,看着隔壁桌一对年轻情侣笨拙地表白,就像看着五年前的自己。麦突然反悔,哽咽着说不如结婚吧。绢望着他,眼里有泪,但摇头。

这一幕的妙处在于,他们连分手的节奏都是同步的。这种同步,既是对他们曾经“灵魂契合”的讽刺,也是对“灵魂契合”本身的吊唁——我们如此相似,连不爱了的时刻都分秒不差,可这又有什么用呢?绢拒绝了,她拒绝的其实不是麦这个人,而是那个将爱情彻底“功能化”的未来。
花的美,恰恰因为它会死。如果有一朵永不凋谢的塑料花,你还会为它心动吗?所以真正的问题也许不是“如何让爱情保鲜”,而是“如何接受爱情的凋谢”。
电影拍得挺有意思的,用很多日常的小细节去讨论了甚至可以上升到社会驯化的话题,你刚想严肃地分析点什么,导演就给你看一双帆布鞋,你刚想感动地掉几滴泪,导演就让男女主角讨论“布为什么能赢石头”。这种举重若轻,让所有试图深刻的人都显得笨拙。

《花束般的恋爱》不是什么伟大的电影,它只是一个关于两个普通人谈了一场普通恋爱的普通故事。但这个普通故事里,装着我们这代人的全部困境——我们如何拥有花束?如何成为种植花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