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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小满，家在临汾底下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小村子。今年三十了。
我出生的时候村里还没通水泥路，下雨天出门一脚踩下去泥能没过脚踝。我爸我妈都是农民，种地、打零工，一年到头歇不了几天。我妈最常说的就是“咱家没那个条件”，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听得耳朵起茧子，也听得心服口服。确实没那个条件，我爸腰不好干不了重活，我妈一个人撑大半个家，能把我和我弟养大、供我们念书，已经拼了命。
小时候不觉得苦，村里孩子都差不多。穿表姐剩下的衣服，书包破了洞补补接着用，零钱是没有的。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差距，以为全世界的小孩都这样过日子。
后来到镇上念初中，开始看见不一样的人。班上有个女生，她爸在单位上班，她妈不上班。她每天穿着干干净净的白球鞋，文具盒里笔永远用不完，周末能去县城逛商场。有一次她请我去她家玩，我站在她家客厅愣住了。她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书桌、自己的台灯。我回家盯着我们家那张吃饭写作业共用的桌子，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高中到县城，差距更明显了。班里有人用最新款的手机，有人放假去外地旅游，有人讨论以后出国还是去北上广。我在一边听着，插不上话。我能想的最远的事是考个大学、找份工作、别再让爸妈种地了。他们聊的那些对我来说像另一个世界。那时候我隐约感觉到，我和他们之间隔着什么东西。
后来考上大学，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坐了一整夜大巴到省城。我爸把我送到学校门口，把那袋被褥递给我，说了句“到了”，转身就走了。校门口全是开车送孩子来的家长，我拎着那个编织袋站在中间，觉得自己好像走错了地方。
大学四年，是我最难熬也最开眼界的四年。难熬的是日子。我一个学期生活费两千多，身边同学一个月就花这么多。他们出去吃火锅喝奶茶看电影，我躲图书馆看书，因为图书馆不要钱。他们买新衣服新鞋子，我那双鞋穿了三年，鞋底磨平了下雨天进水，拿报纸塞着继续穿。他们放假出去玩，我放假去打工，端盘子发传单，什么都干过。
开眼界的是看见另一种活法。室友小优，家在省城，独生女，爸妈都是体制内。她每月的生活费够她买衣服、做头发、出去旅游、报各种兴趣班。她爸妈已经给她准备好了房子，她从来不用想以后怎么办。我聊的是这个月还剩多少钱、下个学期生活费怎么凑、毕业以后能不能留在城里。有一次下雨天，我那双磨平了底的鞋进水了，脚泡了一整天。回到宿舍脱了鞋，袜子拧得出水。
小优看见了，问我“你鞋坏了怎么不买双新的”，我说“还能穿”。她“哦”了一声，没再问。她说的是真心话，因为她真的不知道有人在穿进水的鞋。我回的也是真话，因为那双鞋确实还能穿，只是会湿而已。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和她活在同一个宿舍、同一间教室、同一个校园，可我们像两个物种。
她是公主，是被从小养在温室里的花，阳光水分营养都是准备好的。
我是丫鬟，是路边自己长出来的草，风来了扛着雨来了淋着，没人浇水也能活，可活法和人家完全不一样。
我们同在一个空间里，可我们过的不是一种日子。
那时候我开始谈恋爱。男朋友也是农村出来的，我们在一起没什么像样的约会，情人节在学校旁边的小馆子吃碗面就算过了。
他从来没给我买过奶茶，十几块钱一杯的东西，他就是不买，我也从来没觉得应该要。
我们都习惯了，穷着过的日子，不讲究那些。直到有一次宿舍聊天，有个女生说她男朋友每个星期都给她寄零食大礼包，每周发红包，各种节日礼物从来不落。最让我震惊的是，她说那个男生每个月坐车来她学校，给她洗内裤洗袜子，她身上穿的用的全是那个男生买的，连电话费都是那个男生交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全是骄傲，然后看了一眼我说：“男生不给你花钱就是不爱你，你就是一个可以被白嫖的赔钱货。”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脸上烧得慌。因为我回想了一下，我那个男朋友连一杯奶茶都没给我买过。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原来我在别人眼里，是一个不值得被付出的女生。
人家是公主，男朋友倾其所有对她好。我是丫鬟，连一杯奶茶都不配。
我想过是不是他抠，想过是不是他不够喜欢我，想过来想去，最后落在了最熟悉的一个答案上。
是不是我的问题？是不是我不配？是不是我就不该有这些期待？
小时候家里穷，看到别的小孩吃零食，我不哭不闹，因为我知道哭也没用，我妈不会买。
看到别人穿新衣服，我不说想要，因为我妈会说“咱家没那个条件”。想要什么东西，第一反应不是“我想要”，而是“我不该要”。
慢慢地我学会了在所有的事情上从自己身上找原
得不到是我不好，不配是我不好，没有是我的错
在任何关系里都是这样，出了问题先想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所以那个女生说“你就是个赔钱货”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认同的。
我觉得她说得对，我就是不值钱。因为在我的认知里，别人对我不好，那一定是我有问题。
我没有那个“公主”的气场，不会理直气壮地要求被爱，不会理所应当地接受馈赠。
后来我开始看书。女性主义的书、独立女性的书、原生家庭治愈的书，波伏娃、上野千鹤子、伍尔夫，都翻过。
读的时候觉得自己懂了
女人要独立，要经济自主，要有精神世界，不要依附于任何人。书里说你本来就值得被爱，不用讨好谁，不用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那些书写得太清楚了，清楚得好像照着做就行了。
可关上书回到现实，根本不是那回事。
书里没告诉你一个月生活费八百块的时候怎么经济独立，没告诉你父母老了没退休金全靠你一个人的时候怎么精神自由。
书里说得真好，可放下书我还是那个我，还是那个第一反应“是不是我的错”的我。
思想跑太快了，现实跟不上，知道什么是对的但做不到，每一天都是清醒的煎熬。
眼界打开以后最残忍的东西
你看到了差距，也明白了差距是怎么来的，可你改不了。
毕业以后我在省城试了半年。租城中村单间，一个月九百，没窗户。试用期三千五，转正四千二，月底算账剩不到一千。存一年一万，十年十万，付个首付得攒到四十岁。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我在省城念了四年书，毕业拿四千多工资，住没窗户的房间，省吃俭用攒不下钱，图什么呢？
回了临汾。在县城找了份文员工资三千八，一个月能存一千多。
比在省城攒得多，日子反而喘得过气了。可我清楚我回来的不是那个村子了。我的身体回来了，脑子没回来。
知道外面有什么，知道县城和城市的差距有多大，知道同龄人在过什么样的生活。那种知道是回不去的。
见过了光再待在暗处，不再是因为不知道有光，是因为够不着。
到了三十岁，身边同龄人的路基本都看清楚了。
我开始认真想结婚这件事，想得越多越发现，在县城这个地方，我其实没什么选择。
先说我看见的男生。在县城婚恋市场里，农村出来的男生大多数都是一个样子。
底子薄、收入一般、家里帮不上忙，可又不得不结婚。
不装不行，媒人开口就是房车彩礼，达不到连面都见不上。
我认识一个男生，在工地开挖掘机，月薪四千多，跟人介绍自己说“做工程的”，说家里准备了房，其实是爸妈的老房子腾一间。他不这么说连坐下来的机会都没有。后来结了婚，女方发现真相吵了半年离了。
这样的男生太多了，从小老实本分不会吹不会演，可到了婚恋市场上老实本分反而成了短板。
那些会说话的会包装的能过关，可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彩礼是借的房是贷的体面是撑出来的，结了婚全露馅。
女方觉得自己被骗，男方觉得自己被逼，日子就是过不下去。
他们的处境我懂。站在他们的位置上想一想，一个农村出来的男生，父母没有退休金没有积蓄，自己一个月挣四千多，在县城没房没车，彩礼拿不出来。
如果相亲的时候把实话说出来，哪个姑娘会跟他？媒人直接就不给介绍了。不装就没有入场券，装了又是个无底洞
借的钱要还，撒的谎要圆，结了婚更要命。可他们能怎么办？
不结婚，家里催，村里人说闲话，三十了还单着就是“没本事”。
结吧，结不起。装吧，装不下去。卡在那儿，两头受气。
再说女生。我身边留下来的女生，基本都在重复同一个循环。
二十五岁之前不急，觉得还能挑。
二十七八开始慌，发现条件好的早被挑走了，剩下的全是差不多的。
等到三十，有人将就着结了，有人还在单着。她们不是不想找，是找不到好的。
在县城这个圈子里，真正条件好的男生要么在大城市没回来，要么被条件更好的挑走了，剩下的就是那些收入三四千、家里没什么底子的，嫁了大概率要一起还债。
嫁吧不甘心，不嫁吧年龄越来越大。我有个发小，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相了三年亲。每次回来都跟我说差不多的话“这个没房”“那个工资太低”“这个条件还行可人太油了”。她不是眼光高，是怕。她妈一辈子没工作伸手要钱看脸色，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不想活成她妈那样。可她挑来挑去能挑出什么呢？天花板就这么高，再怎么挑也跳不出去。
在县城婚恋市场里，我发现连“挑”的资格都没有。wo
真正条件好的男生，我够不着。他们要么在大城市找了条件相当的姑娘，要么被本地那些条件更好的女生抢走了。
我们这些普通农村姑娘，连被介绍给他们的机会都没有，媒人自己就先筛掉了“这个条件一般，配不上人家。”那我是在跟谁竞争呢？
一边是那种从小被家里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生，就是小优那样的。她们从小到大没缺过什么，物质上有父母托底，精神上被爱滋养，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就是松弛的、从容的、配得上的。她们不用刻意争取什么，站在那里就是被选择的优先项。她们的好是写在脸上的，也是刻在骨子里的，二十年的富养攒出来的。另一边是那种从特别苦的农村环境里一路杀出来的女生，比我能吃苦、比我能豁出去、比我有野心。她们的家庭条件比我还差，可她们有一股狠劲，要么拼命往上爬，要么拼命让自己看起来值钱，目的性特别强，想得到什么就一定要拿到。她们的好是争来的、抢来的，也是一路拼出来的。
这两类人，一个赢在起跑线，一个赢在拼劲，她们才是那个池子里的竞争者。
而我呢？我两边都不占。家里没托举过我，我又没有那股豁出去的劲。读书让我开了眼界，却没有给我跨越阶层的能力。我卡在中间，高不成低不就，既没有公主的底气，也没有斗士的勇气。
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普通到在婚恋市场里连个标签都贴不上。我竞争不过那些被富养的女生，也竞争不过那些更拼的女生。我剩下的选项，就是跟我差不多的普通男生，同样的农村出身、同样的县城收入、同样的家庭负担。我们凑在一起，不是谁配不上谁，是两个人加在一起还是不够。好人和好人加在一起，顶不住现实。
可我见过那些更好的生活了。我见过小优的从容，见过别人被男朋友宠成公主的样子，见过大城市里年轻人不用为彩礼发愁的活法。我都见过了，可那些东西够不着。这种“够不着”的感觉，比穷还难受。穷的时候不知道有好的，还能心安理得地过。知道了却拿不到，每一天都在提醒你你差得远。
所以我单到了三十。不是不想结婚，是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把自己交出去，不甘心过一眼看到头的日子，不甘心读了那么多书、看了那么远的世界，最后还是要走进一个跟母亲差不多的婚姻里。可我不甘心又能怎样呢？我不甘心也改变不了什么。我还是那个普通姑娘，拿着普通工资，没有好条件，没有拼劲，没有运气。我的不甘心，只是在消化一场我自己改变不了的局面。
我自己也相过几次亲。有一个印象挺深的，在县城工厂上班，话不多，第一次见面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他很老实，跟我说他爸妈身体不好家里没什么积蓄以后结婚可能帮不上忙。他说的时候眼睛看桌子，声音越来越小。
我知道他是怕说实话把人吓跑。可那天我反而觉得踏实，因为他没骗我。
我们聊了一段时间，他不浪漫不会送礼物，但每次约我都准时到，聊的都是怎么攒钱怎么过日子。我想学个技能多挣点钱，他第二天就帮我打听了培训班的事。
可我们没成。不是我不喜欢他，是两家坐下来谈的时候才发现他根本拿不出彩礼。后来他主动说“咱俩算了吧，我也不想让你跟着我过苦日子”。他走了以后我坐了很久，他是好人我也是好人，可好人和好人加在一起还是不够。
我以为我在挑，其实我根本没得挑。在县城这个圈子里，我的选择范围就那么窄，窄到翻来覆去就是同样出身、同样收入、同样困境的人。那些看似“选择很多”的假象，是因为媒人今天介绍一个明天介绍一个，可扒开看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相了十个，和相了一个没什么区别。
这就是环境给我们的选择。男生被逼着撒谎，女生被逼着挑剔，到最后谁也没捞着好。男生背着还不完的债，女生在不甘心里耗着。真正买单的，就是我们这些普通人。我们谁也怪不了，可谁也没放过谁。
但是我知道日子终究是活给自己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