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看言情小说的女生,容易被浪漫洗脑,变得不切实际,甚至甘愿依附男性。”这是互联网上一个常见的论调。“言情小说”简直成了原罪,女权主义者批评它巩固父权制,文学批评家它俗套肤浅,大众文化理论家认为它是麻痹女性意识的“精神鸦片”。
珍妮斯·拉德威的《阅读浪漫小说》偏偏唱了反调。
这位美国学者花了大量时间,走进美国中西部一个化名“史密斯顿”的小镇,和几十位热衷于读浪漫小说的女性读者聊天、做问卷、观察她们的阅读习惯。
她去问了一个非常基本的问题:她们到底为什么要读这些书?
这本书1984年出版后,就成了文化研究领域的里程碑。四十多年过去,它不但没过时,反而越来越有现实感。汉译版本豆瓣8.7分,七千多人评价,将近一半的人打了五星。今天我们讨论“甜宠剧为什么上头”“追星女孩在追什么”,本质上都在重复这本书讨论过的问题。
拉德威发现,那些沉迷浪漫小说的女性读者,不是被洗脑的傻白甜。她们中的大多数是家庭主妇,每天围着丈夫和孩子转,承担着大量无偿的家务劳动和情感劳动。她们的生活被切割成碎片,随时准备回应家人的需求,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
书里引用了一个观察:在这个(类)父系家庭中,由于无人被委以关心她们的责任,她们因此感到身体上的疲顿和情感上的空虚。
浪漫小说对她们而言,首先是一种补偿。现实中得不到的关注和呵护,在书里可以得到。一位读者在访谈中说,阅读浪漫小说让她们在传统的方式之外又多了一条可获得情感满足的途径。
拉德威在书中写道,浪漫小说可以被称作 “补偿性小说” ,因为阅读这一行为满足了女性的一些基本心理需求,而这些需求是被文化及其社会结构诱导出来的产物。到这里基本就成死循环了:社会漠视女性的无偿家务→文化诱导女性的心理需求→阅读“补偿性小说”→“补偿性小说”被理论家批判……看着都让人绝望。
换句话说,浪漫小说是一瓶“情感止痛药”。它不能根治现实中的匮乏,但在疼痛袭来时,能暂时缓一缓。这也是为什么阅读带来的满足感往往很短暂,读完一本,很快又需要下一本。因为现实没有改变,情感的匮乏仍然存在。
浪漫小说看起来充满了“霸道总裁爱上我”式的父权结构,男强女弱、英雄救美。但拉德威发现,优秀的浪漫小说有一个共同特征:男主人公最终会被改造。
一开始,他可能是冷漠的、强势的,甚至粗暴的。但随着故事推进,他会在女主人公的影响下变得温柔、体贴、懂得关怀。故事最终抵达的,不是一个女人依附于男人的结局,而是一个男人被女人“调教”成理想伴侣的过程。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乙女”游戏(即玩家扮演女主角,和多个男性角色发展恋爱故事的剧情游
戏,目标受众是女性,比如《恋与制作人》)的爆火,当现实中无法觅得良婿,谁不想要一个电子宠物去养成理想男友呢?
浪漫小说的深层逻辑,其实是女性利用这一文本来实现自己的欲望,创造一个关注、理解并满足女性情感需求的理想世界。它把关于爱和人际互动的女性价值观,与关于竞争和公共成就的男性价值观对立起来,并且至少在理想的浪漫小说中论证了前者对后者的战胜。
这恰恰说明了浪漫小说的双重性。一方面,它确实在重复父权制的叙事框架;另一方面,它又在框架内部悄悄塞进了女性的不满和诉求。
拉德威提醒,批评的注意力必须从孤立地考虑文本本身,转移到阅读背后那些复杂的社会事件上。
也就是说,不能只盯着小说里写了什么,还要看读者用这些小说做了什么。
浪漫小说给了女性一个短暂的喘息空间,让她们在繁重的家务和情感劳动中偷得浮生半日闲。但这种补偿是短暂的、私人的、消费性的。读完之后,现实处境没有任何变化。女性仍然要回到那个让她们感到疲惫的家庭结构中去。
更复杂的是,浪漫小说在提供慰藉的同时,也可能在悄悄巩固它本该质疑的东西。有评论者指出,浪漫小说的深层逻辑并非真正鼓励女性反叛,反而以一种隐蔽而温柔的方式,巩固了既有的权力结构与性别角色定位,让女性在享受阅读乐趣的同时,不自觉地加深了对现有不平等结构的内化与认同。
这大概是浪漫小说最让人纠结的地方:它既是抗议,也是适应;既是逃避,也是疗愈。
拉德威在书的结尾提出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女性的精神需求如何获得正当安置?她呼吁,我们应制定相应的策略,让浪漫小说的读者能够认识到那些不满及其成因,并学会如何鼓励她们在现实的社会关系场所中表达出那种抗议。
这本书最终指向的不只是“言情小说好不好”的问题,而是女性在现实生活中那些无法被安放的情感需求,到底应该怎么办。
下次再看到有人捧着言情小说读到深夜,也许可以少一点评判,多一点理解。因为ta在读的,可能不只是别人的爱情故事,而是自己生活中暂时缺席的那份关注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