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省城的饺子馆
窗玻璃上哈了一口气,抹开巴掌大一块,里头的画面清清楚楚。
翠翠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个男的,深蓝色羽绒服,短发。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两盘饺子,冒白汽。她说一句话,他听一句,表情认真。没有拉手,没有对眼,就那么面对面坐着。
可我心里头那根弦还是绷了一下。因为桌上那两盘饺子——全是猪肉白菜馅的。翠翠最爱吃这个。这世上知道她爱吃猪肉白菜馅饺子的男人,可不止我一个。
我在窗外站了二十多分钟。雪花片子落在肩膀上,凉得我缩了一下脖子。中间翠翠笑了两回。头一回那男的说了什么,她弯了一下嘴角,动作幅度小得跟没笑似的。第二回是她自己说了什么,说完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牵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那个笑不一样。我在屯子看了她三年,什么笑代表高兴、什么笑代表客气、什么笑代表心里有事——我门儿清。饺子馆里那个笑,像是还人情的笑,不是处对象的笑。
可就算是还人情,她在他面前那个样子也让我心里头酸溜溜的。酸归酸,我没冲进去。蹲门口抽了根烟,烟头在雪地里摁灭了,才掀帘子进去。
饺子馆里热气腾腾的,老板娘嗓门亮堂:“几位?坐里头暖和!”我没理她,直奔翠翠那桌。翠翠抬头看见我,整个人跟被钉在椅子上了似的,手里筷子“啪嗒”掉了一根,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地上去了。
“彪哥?!你……你咋在这儿?”她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脸上表情跟过年时候村口放炮仗突然炸了差不多。
“来接你。”我拉开她对面那把椅子坐下。
王建军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眉眼跟照片上差不多,就是比那会儿黑了点,眼角多两道纹。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头没敌意,倒像在打量一个听说了很久但头回见面的人。
翠翠慌了,手指头绞着桌沿:“彪哥你听我说——”
“饺子还有没有?”我打断她,把她掉的那根筷子捡起来在自己袖子上擦了一下,从她盘子里夹了个饺子塞嘴里。猪肉白菜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油水滋出来,挺香。“还有半盘呢,你不吃我吃了。”
翠翠呆住了。王建军也呆住了。
我嚼完那个饺子,又夹了一个。“翠翠,”我边嚼边说,“你俩刚才聊啥了?”
“彪哥!”翠翠急了,声音都带哭腔了,“建军哥找我是说他离婚的事,他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跟他啥也没有!就是见一面!”
“我知道。”我把第二个饺子咽下去,“我要是不知道刚才就冲进来掀桌子了。我在外头看了快半小时才进的。你要是跟他有啥,你俩不会隔那么远坐,他走的时候不会就握了个手。你笑那个样子我也认得——还人情的笑,不是处对象的笑。”
翠翠嘴张着合不拢,看着我一口气说了这一大串,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啥时候学会看相的?”
“天天蹲街对面看你开店,你啥表情我看不出来?”
王建军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比我想的哑一些:“你就是王大彪?”
“嗯呐。”
他站起来,把手伸过来:“听翠翠提过你。说你不赖。”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他手挺大,攥得紧,不是客套那种。松开的时候他说:“我下个月就回驻地那边了。翠翠说你对她好,比她爹对她都好。你好好待她。”
他说完穿上羽绒服,冲翠翠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拉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饺子皮吹得晃了晃。门帘落下,看不见了。
翠翠坐那儿看着门口发呆。我坐回去把她那半盘饺子端过来全拨自己碗里,一口一个往嘴里塞。她又气又笑:“你咋饿了八辈子似的!那是我的!”
“你都跟别人吃了,这半盘归我。”
“王大彪!”翠翠伸手要来抢,被我拿胳膊挡住了。她抢了两下没抢到,忽然停住了,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筷子。“彪哥,”她声音低下来,“你真的……不生气?”
我把嘴里那口饺子咽下去。“气。气你跑这么远吃饺子不叫我。”
“我说正经的!”
我也认真了。拿筷子点了点那盘饺子:“翠翠,两个人过日子不怕有过去,就怕把过去揣在怀里捂热了不放。你捂没捂,我三年前看不出来,现在能看出来。你今天这顿饭吃完了,以后还捂不捂?”
翠翠没说话。低头看着桌面,桌上有一小碟醋,她拿筷子尖蘸了一下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不捂了。”她抬头看我,“彪哥,你这人嘴笨心不笨。以前我觉得你傻,现在觉得你傻得刚刚好。”
“那明天跟我回去?”
“明天?”她想了想,“行。你今晚住哪儿?”
“没住的地方。我从车站出来直接找到这儿,还没找旅馆。”
“那你先跟我回我表姐那儿。她搬走了房子钥匙还在我这儿,今天最后住一晚上,明天退房。”
那天晚上她表姐的出租屋里暖气烧得足,热得我把棉袄脱了只穿毛衣。翠翠在厨房烧水,我坐沙发上环顾四周——这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码着几个纸箱子。厨房传来水烧开的咕嘟声,翠翠端了个搪瓷缸出来递给我:“喝点热水暖暖。”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子发麻。翠翠坐对面那把椅子上,抱着膝盖。两个人大半夜都没说话,就听见暖气管道里咕噜咕噜流水声。
后来她开口了:“彪哥,你咋知道我在这儿?”
“你妈说的。”
“她给你地址了?”
“嗯。她说你来看表姐,可你表姐年前就搬走了。”
翠翠低着头抠椅子扶手上一块翘起来的漆皮。“我妈她也真是……不会撒谎还要硬撒。”
我“噗”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
翠翠抬头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彪哥,今天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没冲进来掀桌子。谢谢你信我。”
我把搪瓷缸放下。“我也没干啥。就是蹲门口抽了根烟,想了想——你这么老远跑一趟,要是连顿饭都吃不安生,那我也太不讲究了。”
翠翠破涕为笑:“你现在讲话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
“跟二舅。他骂了我二十多年,我好歹学会两句。”
那天晚上她睡床我打地铺。地上铺了层褥子,褥子底下是瓷砖地,凉气往上蹿,可我睡得挺沉。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往我身上搭了件衣服,棉袄,带着她的味道。我没睁眼,翻了身继续睡。
第二天一早赶上最后一班回镇上的长途车。车上就我俩,暖气不好使,冻得直哆嗦。翠翠靠我肩膀上裹着我的棉袄,脸埋进领子里,只露个额头。车窗外的雪停了,路边的树全白了,电线杆子挂着冰溜子。对面偶尔有车灯晃一下,把她脸照亮一瞬。
“彪哥,”她闷闷地说,“我跟建军哥说了咱俩的事。”
“嗯。”
“他说祝福咱俩。”
“那挺大度。”
“彪哥,”她抬起头,鼻尖冻得通红,“你昨天说的那个‘过去揣在怀里捂热了不放’,是跟谁学的?”
“自个儿琢磨的。挨揍挨多了自然就开窍了。”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脸埋回棉袄领子里,闷声说了一句:“你变了。”
“变啥了?”
“变聪明了。”她吸了一下鼻子,“但还那么傻。”
我没接话。心里想的是——我哪是变聪明了?我是被生活捶出来的。老李头墙根底下说的那番话、二舅院子里蹲着抽的烟、赵大拿合同上摁的红手印、钱胖子骑摩托撂下的狠话——挨的揍多了,人自然就开窍了。
车到镇上天又黑了。送翠翠回她租的房子,她掏钥匙开门,门锁拧了半天才开。“锁芯冻住了,”她回头看我一眼,“彪哥,明天……跟我回家看我爸妈吧。”
“去就去,又不是没去过。”
“这次不一样。”她推开门,屋里灯亮了,橘黄的。她站门口冲我笑,眼睛弯弯的,“这次是正式上门。”
我也笑了。“行。那我明天剃个头刮个脸,买两瓶好酒。你妈要是还拿扫帚打我,你得拦着。”
“她不会打你了。”翠翠靠在门框上,“她那天把钱拿回去以后,跟我念叨过——说你这人虽然穷,但穷得有骨气。”
“姨真是这么说的?”
“我编的。但她心里肯定这么想。”
翠翠“啪”把门关上了,隔着门板喊了一句:“明天九点!别迟到!”
我站在门口笑了半天。街对面的路灯亮着,照在雪地上泛着一层黄光。转身往回走,踩着自己的影子咯吱咯吱响。路过门市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窗台上那台收音机安安静静搁着。
忽然想起一件事——结婚的时候,收音机得摆在新房里。到时候拧开开关,还能听见《回杯记》。王二姐坐绣楼,唱得热闹喜庆。
可有个事我当时没意识到。二舅说的“炕席擦了灰底子还在”——我自个儿底下那层灰,我一直以为擦干净了。直到结婚那天晚上,我才发现——有些灰糊在底下太多年了,你以为擦了,伸手一摸,还在。
但那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