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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张爱玲,我的婚恋观被重塑(二)

  • 2026-09-19 22:35:26
读张爱玲,我的婚恋观被重塑(二)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

—— 张爱玲《天才梦》
读爱玲笔下这些关于情爱里的试探、拉扯与遗憾,常常觉得脊背发紧,说不清是通透,还是彻骨的寒凉。总忍不住好奇:这个能把人性看得如此透彻的人,自己究竟会走过怎样的一生。
我顺着故事往文字深处走,翻开几部自传性质的作品,才终于触到那些凉薄笔触的来路——从衰败旧宅里的孤寂童年,到颠沛流离的少女时代,再到直面地剖开自己的爱恨情长,字字句句,都是她真切活过的痕迹。

是那个凋零、残败的家,喂养了她,也囚禁了她。

《雷峰塔》是张爱玲自传体小说的第一部,以化名沈琵琶的少女为自我投射,写尽了她四岁到十八岁,困在上海衰败封建大家族里的童年与少女时代。
儿时的张爱玲和姑姑张茂渊(左)、母亲黄逸梵(右)的合影
故事开头就是很小的时候,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和姑姑收拾行李出洋留学。那时候她还不太懂离别是什么,只知道家里的女主人走了,偌大的宅子一下子更空了。沈家是早就败落的官宦人家,外头看着还是体面的,深宅大院,丝绒幔帐,逢年过节亲戚往来也都摆着排场,可关起门来过日子,到处都是冷清的。
父亲是个旧式少爷,整天躺着抽鸦片,昏昏沉沉的,对家里的事不上心,对姐弟俩也淡得很。高兴的时候问两句话,不高兴就懒得搭理。母亲是接受过新思想的人,受不了这种死气沉沉的日子,也受不了丈夫的颓废和大家族里的勾心斗角,索性走得远远的。留下琵琶和弟弟,跟着家里的保姆何干过日子,像两个没根的孩子,在亲戚仆役的眼光里长大。
小时候的很多事,书里都写得细细碎碎的。比如一大家子人吃饭,妯娌之间笑着说话,话里却都带着刺;比如长辈们背地里算计家产,面上却一团和气;比如家里的仆人间也分帮结派,看人下菜碟。琵琶不爱说话,就安安静静在旁边看着,年纪小小的,就把人情里的虚伪和凉薄看了个遍。她的敏感和早熟,不是天生的,是在这个宅子里,一天天耳濡目染磨出来的。

美好的人生值得等待。可能得等上很长的时间,遥遥无期。

后来母亲从欧洲回来,与父亲离了婚,继母进了门,日子就更难了。继母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就是个普通的、有点刻薄的世俗女人。她会明里暗里挑姐弟俩的错处,会在父亲耳边说闲话,会把家里的好东西都往自己手里拢。父亲本就偏心,又被吹了枕边风,对姐弟俩越来越苛刻。有时候只是一点小事,就会招来一顿责骂。那时候的琵琶,在家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处处小心翼翼,像寄人篱下的客人。
真正的决裂是在她十几岁的时候。因为和继母起了争执,父亲不问青红皂白就发了火,把她单独关在宅子里的一间空屋中,不许她出门,也不许人多管。那段日子是真难,她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生了重病发高烧,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差点就病死在里面。全靠保姆何干念着旧情,偷偷摸摸给她送点吃的、找些药,才算熬了过来。
也就是在那时候,她打定主意要逃走。在何干的帮忙下,她趁着家里看管松懈的时候,偷偷跑出了那座住了十几年的宅子,去投奔已经回国的母亲。踏出大门的那一刻,她才算真正从这座“雷峰塔”里逃了出来。
书名叫《雷峰塔》,其实说的就是这个封建大家族,更是压在旧时代女性身上的父权秩序。它看着高大体面,像一座塔一样护着里面的人,可实际上密不透风,压得人喘不过气,吞噬掉孩子的天真,也困住了女人们的出路。她后来写文章那股子冷静到近乎凉薄的劲儿,说到底,都是在这座塔里,一点点熬出来的。
逃出那座老宅之后的人生,就写在《易经》里。依旧顺着沈琵琶的日子往下讲,从十八岁逃到母亲身边,一直写到二十二岁从香港辗转回上海,是她青年时代里最动荡、也最磨人的几年。
刚从父亲家逃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是揣着指望的。总觉得母亲是读过新学、见过世面的人,和迂腐的父亲不一样,投奔了母亲,就算是有了真正的家。可真住到一起才发现,母亲的家里,也同样没有多少温度。母亲过惯了西式的精致生活,手头并不宽裕,性子又骄傲敏感,母女俩同住一个屋檐下,处处都透着客气与生分。她教琵琶西餐的吃法、穿衣的规矩,教她怎么在上流社会的场面上不出错,却很少问她被关起来的那半年怕不怕、难不难受。给生活费的时候,总带着点施舍的意味,多花了一点就要看脸色;母女俩说话,也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看着近,其实远。她从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里逃出来,又落进了另一种清冷的拘束里,说到底,还是寄人篱下的心境。

孝道拉扯住的一代又一代,总会在某一代斩断。那种单方面的爱,每一代都对父母怀着一份宗教似的热情,却低估了自身的缺点对下一代的影响。

那时候她人生最大的盼头,就是去英国留学。这是母亲早就答应过她的,也是她拼死也要逃出老宅的底气——她想走得远远的,靠读书挣出一条完全属于自己的路。可世事总不遂人愿,战事一天天吃紧,海路不通,英国是去不成了。辗转商量了很久,最后改了方向,去香港大学读书。十八岁的琵琶,就一个人拎着简单的行李,坐船南下,去了完全陌生的香港。
香港和上海是全然不同的两个地方。空气永远是潮热的,街边种着高大的树,街上的人说着听不懂的粤语,连风里都带着海的味道。港大的校园里更是各色人都有,同学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一样的出身和脾气。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家过集体生活,不用看长辈的脸色,不用揣度仆人的心思,不用处处小心翼翼,反倒比从前松快了不少。
她在这里认识了同宿舍的印度女孩比比,性格热辣鲜活,爱说爱笑,满脑子新奇的主意,和她的沉静寡言完全是两样,两个人却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那两三年的读书日子,大概是她青年时代里少有的安稳时光。她读书格外用功,成绩一直拔尖,还拿到了学校的奖学金。她心里憋着一股劲,想把书读好,将来能有份像样的出路,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日子。
只是钱的事,永远是她心里的一根刺。母亲给的生活费有限,她样样都要省着算着花,买件新衣服、吃顿好的,都要在心里掂量很久。和母亲的通信里,话题也总绕着钱打转,母女间那点本来就不厚的情分,在一笔笔账目里,越磨越淡。
平静的日子没能持续多久。太平洋战争一爆发,炮火很快就烧到了香港。日军开始攻城,炸弹时不时就落在市区里,港大的课说停就停了。校园里人心惶惶,学生们有的躲进防空洞,有的被组织起来帮忙守城、去临时医院做看护。她也跟着人群一起,在防空洞里熬过一个又一个轰鸣的夜晚,亲眼看见炸弹把不远处的楼房炸成废墟,看见前一天还坐在一起吃饭的同学,转眼就受了伤、没了命。
从前在老宅子里,她见惯的是大家族里勾心斗角的凉薄;这一次在炮火里,她实打实见识了乱世里人命的轻贱——平日里再体面的人,在生死跟前,都只剩最本能的求生模样。 没过多久,香港就沦陷了。日军进了城,学校彻底办不下去,她的学业就这么半途而废。街上乱哄哄的,物资奇缺,米面粮油一天一个价,日子难挨得很。
她想回上海,可兵荒马乱的年月,船票一票难求,路上还处处是风险。母亲远在上海,除了信里几句不咸不淡的叮嘱,什么实际的忙也帮不上,更没说过要托人接她回去。找船票、凑路费、打听门路,所有的事都要她自己跑、自己扛,受了多少冷眼和委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也就是这段颠沛流离的日子,把她身上最后一点少女的娇气彻底磨没了。遇事不再抱多余的幻想,不再指望谁能来救自己,只知道咬着牙硬扛,扛过去就算赢。
折腾了好几个月,她总算弄到了船票,和比比一起,冒着风险坐船回了上海。离开的时候,是抱着满心期许的姑娘,想着去外面闯出一片天;回来的时候,学业中断,前途未卜,心里已经装了半世的沧桑。
《易经》的故事,也就停在她重新踏上上海码头的这一刻。 想来“易”也藏着一层意思——人生最无常的,就是这一个“变”字。本来好好的前程,说断就断了;本来以为的依靠,说凉就凉了。几年的漂泊,几场战乱,世间几番人情冷暖,把她从旧宅子里那个敏感早熟的小姑娘,熬成了一个对世事看得透透的人。或许她后来写小说的那股子冷静到近乎凉薄的劲儿,那些对乱世、对人性的精准拿捏,都是从这几年的颠沛里,一点点熬出来的吧。
如果说《雷峰塔》与《易经》写的是她怎么被出身和时代推着往前走,那在《小团圆》里,她终于自己站在了人生的台前,却也一头栽进了那段最被外人议论、也最让她耗尽心神的感情里。
刚回上海的那几年,日子是清寂的。学业断了,前路模糊,和母亲的关系依旧不咸不淡,她大多时候就闷在屋子里写东西。稿子一篇篇投出去,慢慢有了回响,年纪轻轻就在文坛闯出了名气。可外人眼里的才华与风光,填不满私底下的冷清。
她从小就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凡事自己扛,可骨子里还是缺一点暖意,缺一个能真正看见她、懂得她的人。 也就是在这时候,邵之雍出现了。对应到现实里,就是胡兰成。
他读了她的文章,专程找上门来,一见面就滔滔不绝,说懂她文字里的好,懂她藏在字句背后的心思。换作旁人,或许只当是场面奉承话,可她不一样。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认认真真地懂过她。父亲眼里她是个可有可无的女儿,母亲眼里她是个要花钱养活的累赘,亲戚仆役只当她是个敏感孤僻的小姐。眼前这个男人,隔着纸页就看穿了她的凉薄与柔软,几句话就说到了她心坎里。 所以哪怕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有妻室,为人风流,甚至在时局里的身份也不清不楚,她还是陷进去了。
不是糊涂,也不是什么恋爱脑,是长到二十多岁,第一次尝到被人捧在心上、被人理解的滋味。就像在黑夜里走了太久的人,哪怕只是一点微弱的火光,也忍不住伸手去抓。 书里写他们相处的日子,细碎又真切。他坐在她的房里聊天,从文学说到世事,一说就是一下午;他给她写很长的信,说尽温柔的话;她也会放下所有的防备,像个普通姑娘一样,为他的一句话开心半天,也为他的摇摆暗自神伤。
可哪怕在最投入的时候,她心底也始终存着一丝清醒。她知道这份感情不稳,知道这个人靠不住,可她还是愿意赌这一次。 后来的事,和所有预料中的一样不堪。时局一变,他落魄跑路,辗转到外地,身边却从来没断过别的女人。她千里迢迢跑去看他,满心以为是患难与共,推开门却看见他身边早有了旁人。那种失望不是歇斯底里的,是一点点冷下去的。她没吵没闹,安安静静待了几天,把自己剩下的钱都留给了他,转身就走了。
从此之后,这段感情就算是画上了句号。她没有到处诉苦,没有撕心裂肺,也没有说过对方一句坏话。疼是真疼,可体面也是真的。就像她自己写的,爱过一场,是自己选的,输了也认,犯不着把自己拖进泥里纠缠。
很多人说《小团圆》是她的爱情自传,我倒觉得,这更像她对自己的一场彻底复盘。她写这段感情,没有美化自己的痴情,也没有刻意丑化对方的薄情,就像写她小说里的男男女女一样,站在旁边,平静地看着当年的自己,看着那份掺杂着心动、依赖、侥幸与失望的感情,连一点自怜的情绪都不肯多留。
看完这本书,我对张爱玲的偏见彻底没了。以前觉得她怎么那么傻,看上那么个人。现在理解了。从小缺爱的人,别人给一点温暖就会抓住不放,就会当成全部。而且她太骄傲了,就算知道选错了,也不肯承认自己看错了人,硬撑着走下去,哪怕头破血流。
这也让我想到,一个人在感情里是什么样,很多时候和童年经历有关。从小被好好爱过的人,在感情里会更从容,因为她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不会别人给颗糖就跟着走,也不会因为害怕失去就一味妥协。从小缺爱的人就容易在感情里卑微,容易被一点点好打动,也容易受伤,因为她太想抓住那点温暖了。
但她厉害的地方在于,就算受了那么多伤,她也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把自己活成一个悲剧。她把那些经历都变成了写作的素材,把自己受过的苦、见过的不堪,都写进了书里。虽然写出来的东西冷冷的,但至少她找到了一个出口,没有被困在里面。

关于人性和爱情的一点胡思乱想

看得多了,慢慢会发现,张爱玲写的不只是男女那点事,她写的是人性。
我觉得她最厉害的地方,是她写出了人身上那种"清醒的自欺"。
什么意思呢?就是她笔下的人物,大多不是糊涂人,她们心里什么都明白。白流苏知道范柳原不想结婚,葛薇龙知道乔琪乔靠不住,九莉知道邵之雍花心,娇蕊知道佟振保不会娶她。她们都知道,但她们还是要做。
不是傻,是自己骗自己。心里明明知道答案,但不愿意承认,非要抱着那一点点侥幸,觉得自己可能是例外,觉得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
以前我觉得自欺是个贬义词,觉得人就该清醒,就该直面真相。但看了这么多故事之后,我开始觉得,自欺可能是人性自带的一种保护机制。
如果什么都看得太透,什么都算得太清,那下一次可能就没有勇气去爱了,也没有勇气去尝试任何有风险的事,或许因为懦弱错过了一个美好的人,难道你明知道这段感情可能没结果,你就不开始了吗?
不行的。人要活下去,要去爱,要去投入,多多少少都需要一点自欺欺人。需要相信自己是特别的,相信这次不一样,相信会有好结果。哪怕最后证明是错的,至少过程是真的。
所以张爱玲写这些女人的时候,不是在批判她们傻,也不是站在高处嘲笑她们。她是带着理解的。她懂那种明知道不对还是要往下跳的心情,她懂人就是这么回事,道理都懂,但就是做不到。
这是我觉得她和别的作家不一样的地方。很多作家写爱情,要么写得特别美好,要么写得特别批判,好像在说"你们看,这些恋爱脑多蠢"。但张爱玲不,她就平平静静地写出来,告诉你人就是这样的,人性就是这样的,有弱点,有局限,有不堪,但也有真实的温度。
还有一个感受,就是她其实一直在做一件事——给爱情祛魅。
我们从小到大接触的爱情叙事太浪漫了,影视剧、小说、歌曲,都在说爱情有多美好,有多伟大,能超越人世间一切伟大力量。但张爱玲把这个面纱掀开来了,告诉你爱情里面有算计,有权衡,有经济账,有虚荣心,有很多不那么光彩的东西。
刚开始看的时候会不舒服,会觉得"那爱情还有什么意思"。但看多了反而觉得,祛魅不是坏事。
把爱情从神坛上拉下来,让它回归它本来的样子——它只是人生众多事情中的一件,它很重要,但没有重要到可以代替一切;它很美好,但也有现实的、琐碎的、甚至不堪的一面。
祛魅之后,再去谈恋爱,再去选择结婚对象,就不会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不会要求对方是完美的,不会要求一段感情永远轰轰烈烈。会更平和,也更踏实。
那祛魅之后的爱情还有价值吗?我觉得是有的。
知道了人性的弱点,知道了感情会变淡,知道了婚姻里有很多琐碎的烦恼,还是选择和这个人在一起,还是愿意投入去爱——这时候的选择,才是真正清醒的选择。不是被荷尔蒙冲昏头脑,不是被浪漫叙事裹挟,是看清了全部真相之后,依然觉得"我愿意"。
这样的感情,可能没有那么惊心动魄,但更结实,更长久。
还有一点,张爱玲笔下的爱情,大多和"懂得"有关。范柳原说白流苏"懂"他,九莉觉得邵之雍"懂"她,娇蕊和佟振保之间也有一种互相懂得的默契。
为什么"懂得"这么重要?因为人本质上是孤独的。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身边人再多,能真正理解自己的也没几个。如果有一个人,能看穿你所有的伪装,能懂你没说出口的话,那种吸引力是非常大的,大到可以让人忽略很多现实问题。
但"懂得"有时候也是一种错觉。自以为对方懂我们,其实可能只是他比较会说话,比较会察言观色。或者说,他懂的只是他想看到的那部分我们,并不是全部的自己。
而且就算真的懂,也不代表就能好好在一起。懂得和相处,是两回事。
这些想法不一定对,只是东想西想的胡思乱想,但确实是以前没有想过的角度。
今日七夕,向织女借一点巧,把平凡的日子织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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