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辣椒”两岁,干出一桩轰动半条屯子的糗事。
把二舅泡在搪瓷茶杯里的假牙,一把薅出来,硬塞进收音机的天线窟窿。
我刚踏进院门,就瞅见二舅在屋里团团转。老头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褂子,腮帮子瘪进去一大块,嘴一咧说话直漏风。
“大彪,瞅见我那副牙没了?”
我屋里屋外翻了一圈,啥也没找着。
翠翠抱着辣椒站在屋门口。她穿一身藏青厚棉袄,两条黑粗辫子挽在后脑勺,脸蛋被屋外的寒气冻得透着红。小孩小手攥着一团黑胶布,我凑过去一瞧,好家伙,收音机天线上面挂着那副假牙,一排排悬在半空,活像晾一串咸腊肉。
“辣椒!你咋把舅爷假牙挂收音机天线上面了!”
小家伙咧开嘴嘎嘎大笑,两颗小门牙跟两粒白芝麻似的,笑得浑身直晃。
翠翠把孩子往地上一放:“赶紧,给舅爷拿下来!”
辣椒哒哒哒跑过去,踮着脚尖往上够。人小胳膊短,怎么也碰不着,急得原地直跺脚转圈。
二舅慢悠悠走上前,弯腰伸手,一把把假牙从天线上拔下来。往嘴里一扣,腮帮子鼓了两下,咔哒归位,说话立马利索。
“妥了,找回来了。”
我瞅着他,打趣问道:“二舅,你就不数落这小兔崽子两句?”
二舅伸手,直接把辣椒扛到自己肩膀上。
“数落啥?我外甥家的娃,干啥都稀罕。”
辣椒骑在二舅脖子上,小手薅住老头灰白的头发使劲扯。二舅也不恼,咧开嘴乐呵呵笑,嘴里的假牙跟着一晃一晃。
2010年开春。
我跟翠翠结婚满四年。
日子不紧不慢,就跟长白山山涧溪水一个德行,夏天水流湍急,冬天冻得慢淌,总归是不停往前流。
娃小名叫辣椒。
模样随翠翠,大眼睛,眼珠子黑溜溜像颗葡萄。脾气完完全全随我,一股子死倔劲儿。
有一回,他非要自个儿穿鞋,左脚硬往右脚鞋里头塞,脚丫子挤得通红,还死命往里蹬。翠翠伸手想帮他拽出来,被他一把甩开。
“我自个儿穿!”
翠翠叉着腰站一旁,瞅着他瞎折腾足足五分钟,实在看不下去,叹口气。
“你跟你爹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豆腐掉灰堆,吹不得也打不得。”
二舅身子依旧硬朗,比前些年瘦了一圈,精气神却十足。
天天推着竹编的儿童车,带着辣椒满屯子瞎转悠。逢着熟人就扯着嗓子显摆:“瞅瞅,这是我外甥的大胖小子!”
末了必定补上一句:“这孩子长得随我!”
旁人打量打量圆乎乎的娃,再瞅瞅二舅满脸褶子的老脸,嘴上应付:“是,真像。”
转过身就偷偷跟翠翠学舌。翠翠听完笑得直捂肚子:“哪就像他了?俺家娃脸上哪来那么些皱纹!”
王桂芬跟我们一家子,算是彻底解开疙瘩。
那年秋天,她得了胆结石,在镇上医院住了小半个月。翠翠天天往医院跑,端水喂饭伺候。我来回跑腿,挂号、抓药、送饭,里外忙活。
一天夜里,王桂芬攥住翠翠的手,说话虚虚弱弱。
“闺女,以前是妈糊涂做错事。大彪这孩子实打实靠谱,比那钱胖子强百倍,也比那个当兵的有心。”
翠翠回家把这话学给我听。那时候我正蹲院子砌院墙,墙面已经抹到第三遍水泥。
猴三自己拉起一支装修小队伍,专门接镇上零碎的土建活儿。
有一回镇中学食堂翻修,老板原先找的我,处理厕所漏水。我正跟老板谈价钱,猴三悄摸从后门溜进来。
“我干,价钱往下让两百!”
老板瞅瞅猴三,又扭头看看我。
我把瓦刀往肩膀头上一搭。
“行,这活儿归你。到时候那两堵墙要是砌歪了,你可得自己回来找我刮大白收拾烂摊子。”
猴三吭哧吭哧干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一早,他蹲我家院门口,递过来一根卷烟。
“大彪,我服你。那墙我抹四遍,怎么都抹不平。”
我笑他:“当初翠翠砌那道歪墙,你拆七回才找平的那股狠劲儿哪去了?”
猴三把烟叼嘴里:“那是你媳妇砌的,我敢呲半句?自己砌歪,嘴上能骂自己,越骂手上越哆嗦。”
“往后再有活儿,咱们合伙。大头归你,小头归我,别再背地里抢买卖,多大岁数了,不嫌臊得慌?”
猴三鼻子一哼:“谁岁数大?你也就比我大三个月!”
老李头七十大寿,我过去敬酒。
老头坐在酒席主位,儿女孙子围满满一桌,热热闹闹。我端着玻璃杯走上前,老李头一见我就笑,伸手招呼我坐他旁边。
“大彪。”他攥住我的手,手上那截断指硬邦邦硌着我手腕,“早先在墙根底下,我教你的那些话,你还记着几句?”
我略一寻思:“盖房子先要打实地基,过日子得先看准人心。人心要是歪了,墙砌得再高,也是白搭。”
老李头听完,眼眶微微泛红,端起酒杯跟我一碰。
“记得住就好,记得住就没白教你。院墙现在抹第几遍了?”
“第三遍。”
“这回抹平没?”
“平了。”
两个人杯子一碰,酒一口干。老李头拿手背抹一把嘴角。
“你家媳妇,是个难得的好人。比墙金贵。”
翠翠的干洗店隔壁新开一家烧烤铺子。
一到傍晚,浓烟滚滚,食客喝多了扯开嗓子嚎歌,调跑得十万八千里。翠翠隔着一堵墙就嚷嚷。
“你们这哪叫唱歌,狼嚎都比你们中听!”
第二天烧烤店老板拎两串烤腰子送过来,算是赔罪。
翠翠大大方方收下,拿回家里摆桌上。
“白给的,不吃白不吃。”
我瞅着那两串腰子打趣:“人家赔罪送给你的,到头来反倒进我肚子,你算盘打得叮当响啊。”
她白我一眼:“咋,还亏着你了?天天搬砖砌墙,腰不累得慌?补补你。”
傍晚我收工。
翠翠抱着辣椒,站干洗店门口等我。
天上又飘起雪花。翠翠给娃裹上一件自己手工缝的蓝底碎花小棉袄,花色跟她年轻时候穿的那件差不离。
辣椒伸着两只小手去接飘落的雪花,攥在手心里盯着瞅,雪一化,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翠翠赶紧把他冻冰凉的小手塞回棉袄袖筒。
“化就化呗,明儿下雪再接着接。”
我锁好装修店大门,踩着厚厚积雪往家走。
远处长白山朦朦胧胧,山尖跟白茫茫的天色融成一片。家家户户烟囱冒出缕缕炊烟,直直往上窜,半空中被北风扯得七零八落。
我伸手摸胸口,那块刻着“彪”字的小木牌还挂在脖子上。挂绳换过一回,是翠翠拿红毛线亲手编的麻花粗绳,结实耐磨。木牌常年贴身摩挲,油光锃亮,摸上去跟块温润的玉石差不多。
晚饭过后,炕屋暖烘烘的。翠翠冷不丁开口问我。
“彪哥,你说咱俩往后会不会吵架?”
这话她不是头一回问。
我夹一筷子鸡蛋,翠翠炒的,今天火候拿捏得刚刚好,嫩乎乎,一点没糊。
“好端端咋想这个?”
她拿棉布给辣椒擦干净嘴角的饭渣,嘴角浅浅扬着。
“早先问,是心里没底;现在问,就是顺口问问习惯了。”
“吵就吵呗。吵完归吵完,你做饭,我刷碗。只求你炒鸡蛋别再炒糊就行。”
“那今天,炒糊没有?”
“今儿手艺在线,没糊。”
“那赶明儿我故意炒糊一回,叫你尝尝苦头。”
“就算炒糊了,我也吃得香。”
翠翠拿竹筷子轻轻敲我手背一下。
“油嘴滑舌,净捡好听的说哄我。”
屋外北风呜呜作响,拍得窗户哐哐直响。屋里灯泡晃晃悠悠,把我们一家三口影子投在土墙上,重重叠叠挤在一块儿。
翠翠靠炕柜边上坐着,手里拿竹签子织毛衣。辣椒窝在我怀里打盹,眼皮一抬一耷拉,困得脑袋直往下点。
我脑子里猛地闪出来多年前那个秋日。
一挂红彤彤的干辣椒挂在柜台边,翠翠站柜台后头,柔声说着:“慢走啊哥。”
那时候我总以为过日子,是奔着一个明确终点拼命往前冲。
活过来这些年才明白,日子哪有什么终点站,就是一程接着一程赶路。累了就歇一歇,歇够了接着往前走。她扛不住的时候,我多扛她一段;我身子乏了,她伸手拽我一把。
窗外雪越下越大,整座长白山被大雪裹得严严实实。
我把辣椒往怀里又拢紧几分。小家伙睡熟了,小拳头死死攥住我棉袄的布扣子,抓得牢牢实实。
翠翠织毛衣的竹签子忽然停住,抬眼望向我。
“彪哥。”
“嗯?咋了?”
“没啥,就喊喊你。”
说完低下头继续忙活织活,嘴角一直翘着笑意。
外头风声呼呼咆哮,屋内却是一团暖意。土炕烧得滚烫,炉子上铝壶咕嘟咕嘟翻滚冒热气。
窗台上摆着那台老收音机,天线断过三回,接了三回。这回天线光秃秃支向窗外,再也没有假牙挂在上头。
今天我没开收音机,也不必听那出《回杯记》。
戏里王二姐守在绣楼苦苦等人,等啊等熬到天亮。可我不用苦苦盼谁,该守在身边的人,全都安安稳稳待在这间热炕屋里。
长白山的大雪,一年落完又一年。
许许多多脚印被厚厚大雪埋住,不少山路被积雪盖得看不见。可扒开层层冻雪往下瞧,冻土底下,总有星星点点嫩绿的草芽,憋着一股子劲儿,等着开春回暖。
我跟翠翠,就是冻土底下那两株小草芽。风雪再猛,天再冷,也拼着劲儿,使劲往上面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