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梅下遇旧人
苏轻芜攥着油纸伞的竹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江南的梅雨季总来得缠绵,淅淅沥沥的雨丝织成帘幕,将顾家别院的青灰瓦檐晕成一幅淡墨画。她今日来,是受祖母所托,取当年母亲留在顾家的一箱旧物。
“苏小姐,这边请。” 顾家的老管家引着她穿过回廊,脚下的青石板缝里冒出青苔,沾着湿漉漉的潮气。转过月洞门时,一阵清雅的梅香忽然漫过来,不是园子里常见的红梅,而是更清冽的白梅香,像极了多年前在京郊别院闻到的味道。
她下意识顿住脚步,目光越过雨帘,落在不远处的梅树底下。那人穿着一件玄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手里正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光透过雨丝,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是叶轩廷。
这个名字在苏轻芜心底压了五年,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看似轻软,碰一碰却满是重量。她记得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京城的永安桥上,他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而她躲在桥洞下,看着那抹玄色身影越来越远,直到被人群淹没。
“苏小姐?” 老管家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您怎么了?”
“没什么。” 苏轻芜收回目光,声音有些发紧,“旧物…… 在哪处?”
“就在前面的偏厅,我这就去取钥匙。” 老管家转身离开,回廊上只剩下她一人,雨丝落在油纸伞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忍不住又朝梅树那边望去,叶轩廷已经转过身,目光隔着雨帘与她对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波澜,仿佛只是见到一个寻常故人。苏轻芜却觉得心跳骤然加快,她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绣鞋尖,那上面绣着的缠枝莲,还是当年他亲手为她挑的花样。
“苏轻芜。” 他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低沉而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握着伞柄的手颤了颤,终究还是抬起头。叶轩廷已经走近了些,玄色锦袍的下摆沾了雨珠,他手里的琉璃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映得他眼底有了些温度。
“五年不见,你倒是没怎么变。” 他说,目光落在她的发间 —— 那支银质梅花簪,还是他当年送她的及笄礼。
苏轻芜别过脸,避开他的视线:“叶大人认错人了,我只是来取旧物的。”
“认错人?” 叶轩廷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你左耳后那颗朱砂痣,我总不会认错。”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苏轻芜的心里。她猛地转头看他,眼眶微微发红:“叶大人当年弃我而去,如今又提这些做什么?”
雨下得更密了,叶轩廷往前走了一步,将琉璃灯举到她头顶,替她挡住些雨丝。“当年之事,并非你想的那样。” 他的声音放轻,“我今日来顾家,也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 当年我写给你的信,被顾老夫人扣下了,我一直没能送到你手里。”
苏轻芜愣住了,雨水顺着油纸伞的边缘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刺骨。她想起五年前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 “叶轩廷是个好孩子,你别怨他”,想起今日来之前,祖母塞给她的一个锦盒,说 “等见到叶轩廷,再把这个给你”。
她慢慢打开随身的锦袋,取出那个雕花木盒。叶轩廷看到盒子的瞬间,眼神亮了起来 —— 那是他当年亲手做的,盒盖上刻着一对交颈而眠的鸳鸯。
“这是……” 苏轻芜的声音带着颤抖。
叶轩廷伸手,轻轻拂去盒盖上的雨珠:“里面是我这些年写给你的信,还有一枚玉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眼睛里,“轻芜,我从未想过要弃你而去。这五年,我一直在找你。”
雨丝还在飘,梅香却更浓了。苏轻芜看着叶轩廷眼底的认真,忽然觉得那些积压了五年的委屈和怨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抬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湿意,却没发现,自己的嘴角已经悄悄弯了起来。
“那…… 这些信,你现在读给我听,好不好?” 她轻声说。
叶轩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底的温柔像化开的春水:“好,从第一封开始,一直读给你听。”
琉璃灯的光笼罩着两人,雨声、梅香,还有他低沉的读信声,交织成江南雨季里最温暖的画面。青石板上的青苔,仿佛也在这一刻,染上了几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