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三都水族自治县,都柳江的春水绕着青石板寨路蜿蜒,江畔的枫杨树垂下绿丝绦,风一吹,便拂过水族村寨的鼓楼飞檐。十八岁的水妹攥着辫梢站在鼓楼前的晒谷坪,蓝黑色的百褶裙随着她的脚步轻摆,领口绣着的水书纹样在阳光下闪着细光,头上的银头簪坠着的小银铃,和她心跳的节奏撞在一起。
今天是敬霞节,水族村寨里最热闹的日子。祭祀的铜鼓声从寨心的铜鼓坪传来,沉闷而悠远,像从千百年的时光里淌来的韵律。水妹的阿嬷早就叮嘱过,敬霞节不仅是祭天祈雨的日子,更是寨里青年男女结缘的好时候。她捏着绣了半旬的蝴蝶纹荷包,指尖都沁出了汗——那是要送给阿朗的。
阿朗是寨里最会敲铜鼓的后生,眉眼朗利,打起铜鼓来,鼓点时而像都柳江的浪花跳荡,时而像深山的松涛低吟。上个月的端节,阿朗在铜鼓坪上敲鼓,水妹站在人群里看他,阳光落在他黝黑的额角,铜鼓上的太阳纹、鹭鸟纹在他手下流转生辉,那一刻,水妹觉得心里的春水,比都柳江的水还要漾。
铜鼓声忽然停了,寨老的嗓音在鼓楼里响起:“青年们,对歌寻缘咯!”水妹抬头,正撞见阿朗的目光。他站在铜鼓旁,手里还握着鼓槌,黑色的包头帕上绣着蓝边,和水妹的衣饰相映。阿朗朝她扬了扬下巴,唇边噙着笑,水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转身躲到了榕树后。
“水妹妹,躲什么?”阿朗的声音追了过来,带着铜鼓般爽朗的质感。水妹转过身,见他手里捧着一面小巧的铜鼓,鼓面錾着缠枝莲纹,比寨里的大铜鼓精致许多。“这是我阿爸给我的传家宝,”阿朗把小铜鼓递到她面前,“铜鼓纹是我亲手錾的,你看,这对蝴蝶,像不像你绣荷包上的模样?”
水妹低头看,铜鼓面上的蝴蝶振翅欲飞,翅膀上的纹路和她荷包上的分毫不差,甚至连翅膀尖的那点银线光泽,都被阿朗用錾刀刻了出来。她惊讶地抬眼,阿朗的眼神认真:“我知道你绣这蝴蝶,是想着水族的老话,蝴蝶成双,情缘不散。水妹,我想和你结下这情缘,像铜鼓上的纹样,世代不变。”
寨里的对歌声此起彼伏,木叶曲吹得缠绵。水妹摸着小铜鼓冰凉的鼓面,指尖划过那些凹凸的纹样,忽然想起阿嬷说的话:水族的铜鼓,是民族的根,也是爱情的盟。铜鼓历千年而不锈,就像水族儿女的爱情,经得住时光磨洗。她把绣好的荷包递给阿朗,荷包上的蝴蝶贴着他的掌心,“阿朗,我信铜鼓的盟约,也信你。”
阿朗接过荷包,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又把小铜鼓塞到水妹手中:“这面铜鼓,是我家的信物。我阿爷娶阿嬷时,用它敲了三天鼓;我阿爸娶阿妈时,用它錾了同心纹。现在,我用它跟你盟誓,往后岁岁年年,我的铜鼓声里,都有你的银铃响。”
敬霞节的仪式还在继续,祭祀的米酒香飘满村寨。水妹牵着阿朗的手,走到铜鼓坪旁的水车边。她头上的银饰随着脚步轻晃,银铃叮咚,和阿朗敲起的小铜鼓声响和在一起。阳光透过水车的轮辐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水妹的蓝黑百褶裙,阿朗的青布短褂,还有那面刻着蝴蝶纹的小铜鼓,在都柳江的波光里,凝成了一幅温柔的画。
后来,两人成婚的那天,寨里的老铜鼓被敲得震天响。阿朗穿着绣满水书纹样的新衣,水妹戴着阿嬷传下来的银冠,银冠上的银花、银蝴蝶随着她的动作摇曳,映着红烛,亮得晃眼。婚礼上,两人喝了交杯的糯米酒,又对着铜鼓唱起了水族的古歌,歌词里唱着铜鼓的来历,唱着水族儿女的爱情,唱着都柳江的水永远流淌,唱着铜鼓与银饰的盟约,要传过一代又一代。
婚后的日子,阿朗依旧在铜鼓坪敲鼓,水妹便坐在一旁绣帕子。她绣的纹样里,总有铜鼓的纹路和蝴蝶的影子,而阿朗的铜鼓点里,也总藏着银铃的节奏。寨里的老人说,阿朗和水妹,就像铜鼓和银饰,天生的一对,就像水族的婚恋文化,藏在铜鼓的纹样里,嵌在银饰的光泽中,在都柳江畔,在鼓楼檐下,生生不息,岁岁绵长。
每当暮色降临,都柳江的风裹着铜鼓声和银铃声飘远,水寨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阿朗牵着水妹的手走在青石板路上,小铜鼓被水妹抱在怀里,鼓面上的蝴蝶纹,在月光下像真的要飞起来。这是水族儿女的爱情,以铜鼓为盟,以银饰为证,在民族的传统里生根,在岁月的温柔里开花,如同那面历经风雨的铜鼓,永远敲打着深情的韵律,如同那满头精美的银饰,永远闪耀着幸福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