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COS委托是乙女游戏女性玩家通过付费购买女性表演者反串演绎游戏中男性角色与自己恋爱约会的活动。通过对该购买行为进行深描,勾勒消费者的群体画像及该活动的行为逻辑,探索以COS委托为代表的新亲密关系对青年情感生活的影响,研究发现,在COS委托活动中玩家的动机与活动实践的后续影响形成了自洽的行为动机闭环,且女性玩家在COS委托的约会体验中,从交往主体、交往性质和交往权力三个层面重新构建了亲密关系的交往脚本。COS委托虽然能为参与双方提供短暂的情感满足,但其背后也存在着诸多亟待引起重视的社会风险,还需要学术界更深入的研究和社会更广泛的关注。
[关键词]COS委托;乙女游戏;情感消费;新经济行为
[文献信息]韩敏,龙相名.恋爱情感消费:乙女游戏女性玩家COS委托活动深描与探究[J].青年学报,2025(6):33-41.
近年来,乙女游戏的女性玩家与“纸片人”(即乙女游戏中受到女性玩家喜爱的男性角色)的虚拟恋爱行为引发了社会关注,并且这种虚拟恋爱行为走向线下,出现了COS委托的新趋势。这是一种让“纸片人”走进现实世界的线下消费行为,玩家付费给“委托老师”,指定其扮演游戏中倾慕的“纸片人”,以“男朋友/未婚夫”的身份陪伴消费者进行线下约会活动。小红书、微博、抖音、B站等青年群体聚集的网络社交平台上,COS委托的相关讨论越来越多。COS委托活动参与双方却均为女性,且该圈子呈现出一定程度的排斥男性倾向。承担角色扮演的服务者被称为“委托老师”,以“女扮男”形式提供线下约会服务。COS委托活动突破了公众对COSplay的常规认知——特定群体在漫展等特定场合进行的小众行为,该活动已开始进入餐厅、游乐园、手工馆、商场等公共场所。同时,社交平台上也有帖子批判COS委托活动,批评“委托老师”在公共场所着“奇装异服”,甚至引发圈内爱好者与普通大众的网络骂战。这个小圈子内部也因为合约或者服务质量等诸多问题引发了一些社会新纠纷。
知乎联合后浪研究所在“00后”、“95后”、“90后”人群中发起了一项关于年轻新职人的恋爱观调查,发布了《2023年轻人恋爱观报告》。数据表明,年轻人的恋爱意愿处于5分左右(满分10分),单身群体中有近半数对恋爱需求持可有可无的态度,年轻人的恋爱意愿越来越低了[1]。青年不谈恋爱、不愿结婚的生活已经成为当前社会的热点话题。
一方面是部分青年“不恋爱”、“不结婚”的低欲望生活;另一方面是青年亚文化群体的另类“恋爱购买”活动却在蓬勃发展。面对当前青年群体这种充满悖论的生活选择,本文聚焦青年亚文化群体的COS委托活动,探寻这种新经济行为背后所反映的青年亚文化群体的心理特征。
COS委托活动的消费者是乙女游戏的玩家,在一场委托活动中,女性玩家们“理想中的男友,借COSer的形象和身体,将罗曼蒂克的梦变成爱与被爱的现实”[2],具有将虚拟世界的亲密关系延伸到现实的“破次元”性质,因此本文将COS委托活动定义为突破次元的恋爱情感消费活动。
已有研究一般以“女性向游戏”来指称乙女游戏,主要聚焦游戏个案的内容、传播策略与效果等。有学者认为,“女性向游戏”可以满足女性玩家的情感需求,帮助玩家缓解压力和焦虑,提高玩家的幸福感和自我认同感[3]。还有学者提出恋爱游戏的本质是“白日梦”,是女性玩家理想化自我需求的体现,也寄托着女性玩家对于理想恋人的诉求[4]。
在智能媒介深度嵌入日常生活的今天,人们的社会生活,包括恋爱和婚姻等亲密关系都呈现出高度媒介化,有学者使用“中介化爱情”[5]来阐释这种现象。这种“中介化爱情”接受亲密关系的流动、可变和浅层化,大多数用户也将媒介技术作为隐秘与真实之间的一道“防火墙”。也有学者关注虚拟男友的男性情感劳动与女性的新型情感消费,认为虚拟男友与女性消费者之间生成一种兼具情感与商品属性的虚拟性亲密关系,女性消费者在情感消费的过程中挑战了传统的亲密关系性别脚本[6]。还有学者关注虚拟恋人情感劳动的异化,认为虚拟恋人的工作是具有更大自主性的网络情感劳动,它有“轻松”、“自由”、“高收入”的特点,然而这种劳动始终被束缚在平台经济和资本逻辑下,面临着更深刻的劳动异化[7]。
COS委托活动已经从线上的女性游戏玩家对游戏男性角色形象的迷恋,转向现实世界购买“委托老师”提供的扮演“纸片人”演绎的恋爱约会服务,成为一种社会经济行为。美国学者薇薇安娜·A.泽利泽关注经济活动如何影响美国的社会生活,她认为不需要担心亲密关系与经济活动的混合,而是应该考虑经济活动与亲密关系如何混合才能产生“更幸福、更公正、更有生产力的生活” [8]。
中国传统观念更注重爱情与情感的纯粹性,“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是传统的美好爱情愿景。传统中国婚姻的门当户对观念,不仅包含了双方的文化道德修养的对等,实际上也包含了经济要素的对等。然而,当人们谈论情感与爱情时,却特别忌讳将金钱等经济要素放在明面上进行商谈。人们认为一旦受经济因素的“污染”,这种情感与爱情就不纯粹了。时下的女性向游戏玩家的COS委托活动,改写了传统的两情相悦、自然生发的恋爱关系,她们通过购买,与“委托老师”扮演的游戏恋爱角色形象形成了有时间长度规约(取决于购买时间)、有价格标示的“恋爱”模式,这种“恋爱”重构了恋爱的传统内涵。
目前学界对这种类似的情感购买行为的研究,更多的是聚焦于“虚拟恋人”以及像本文研究活动中的“委托老师”等情感劳动主体,批判“虚拟恋人”劳动遭遇平台经济的资本逻辑的高度嵌入,从而面临更加严峻的异化风险。本文的研究重点由学界目前关注的情感劳动主体,拓展至高度媒介化社会的情感劳动另一端的消费者,将女性游戏玩家的COS委托活动视为恋爱情感购买行为,探讨这种新经济行为蕴含的青年情感生活新趋势和新意义。具体研究如下问题:
1.COS委托作为一种新兴的恋爱购买活动其行为逻辑是什么?
2.COS委托是否表征了当代青年建立亲密关系的新方式?这种新亲密关系对青年的情感生活带来什么影响?
本文采用局内人与局外人相结合的方法,通过参与式观察、深度访谈法获取资料。研究者在2023年8月28日以委托单主的身份购买了一位COSer一天的时间,与“委托老师”进行了约会活动,完整体验了一场COS委托恋爱购买活动,获得了“局内人”体验资料。从2022年5月开始,研究者关注各大社交平台COS委托相关话题并积极参与讨论,与多位COS委托参与者建立友好关系。通过其主页内容分析与进一步沟通交流确定了14位COS委托活动的精准消费者,并与她们进行了深度访谈。为了完整呈现COS委托活动,研究者还对两位“委托老师”进行了深度访谈。其中12位访谈对象接受了两次访谈,且有6位受访对象既是COS委托活动的消费者,也是提供服务的“委托老师”。本文合计访谈了16位COS委托活动参与者(见表1),通过MAXQDA软件进行访谈文本的编码分析。
女性向游戏的女性玩家一般在社交平台上寻找“委托老师”发布定制约会的帖子,选定心仪的“委托老师”后,通过私信或评论留言与“委托老师”取得联系,当双方达成初步的合作意向后,女性玩家以委托单主身份与“委托老师”就约会活动细节进一步沟通和交付定金。等到约定时间,委托单主就可以享受和体验这场预先设计的约会活动。乙游女性游戏玩家COS委托活动的总体特点如下。
(一)“单向性”恋爱者:COS委托消费者画像
COS委托活动是女性向游戏女性玩家的圈内活动,女性游戏玩家所钟情的男性游戏形象也是由女性“委托老师”反串扮演。由于COS委托活动高度排斥男性,因此研究者关注受访对象的性取向和现实情感状况。受访对象涵盖异性恋、同性恋、双性恋,甚至是无性恋等多种性取向。不论性取向如何,不少受访者都表达了对现实中男性不满甚至是厌恶与抵触等负面态度。受访对象的现实情感状况具有高度相似性,她们目前处于单身状态,具有恋爱欲求。因此,该恋爱购买活动建构的“恋爱”关系就性别来说是“单向性”的恋爱。
受访对象无论工作与否,都表示自己的经济状况比较宽裕,有较高的职业收入或者家庭的宽裕物质支持。女性玩家的付费构成主要包含委托费(即付给“委托老师”的劳务费)与约会支出两项。一般一天的消费在300—500元。COS委托消费者普遍认为该活动的价格虽然偏高,但也是一种可以接受的消费,她们认为体验感与价格是匹配的,因为这是圆梦活动。COS委托消费者普遍不愿意使用“性价比”来评价活动的价值,她们认为一场满意的委托活动的情感价值足以忽略其价格因素。
受访对象均为乙女游戏的重度玩家。COS委托活动的实际参与中,购买方与出售方还具有高转化性的特点,16位受访者中有6位有过从委托单主到“委托老师”的身份转变行为,另有4位受访者表示自己也有做“委托老师”提供委托服务的想法。近七成的活动参与者都对委托活动中从单纯消费的委托单主到提供服务的“委托老师”的身份转化表示出强烈的参与意向,购买方与出售方之间呈现出较高的转化性。
(二)“玩家共同体”:基于群体内信任的“剧本”共创
对委托单主来说,正式委托活动开始前的线上沟通阶段为“约会准备期”。访谈对象普遍多次提到,线上沟通确认过程中“委托老师”耐心、细致的沟通行为,令她们有“被包容”和“被重视”的体验感。“这是最好的约会开端。”(A2)委托体验从与“委托老师”初步沟通就开始了,在各大社交平台上达成初步委托意愿后,一般会加微信或者QQ等联系方式,然后玩家正式进入购买流程。一般来说,单主会先付给“委托老师”定金,再进行后续更多的细节沟通。买卖双方之间的“约定”环节并不涉及正式书面条款签订,其保障效力很低,但实际上买卖双方的守约行为比例却较高。“完全靠人品,三十块钱定金能干个啥”(B1),“很少有失约的,可能更多的是靠一种相同爱好之间的信任”(B2)。
可以说,COS委托活动实际上是一种基于游戏共同体的信任消费,是与靠金钱和法律作保的传统经济行为截然不同的新型消费行为。购买方的安全感,源于一种双方同属乙游爱好者的群体内部的信任感。
“定制化”也是双方沟通的重点,除委托活动日期、地点、具体活动等基础信息之外,更重要的是可以针对委托单主个性化的喜好进行细节沟通与定制。绝大多数委托服务都会有一个私人问卷环节,购买者需要填写一个详细的问卷,其中内容主要针对单主个人偏好展开,如“委托老师”当天COS角色的具体妆发设计、服装风格、香水气味、相处模式,希望被怎么称呼,对肢体接触的接受尺度,当天是否在生理期等问题。
与“委托老师”确认约会当天具体的活动细节,不仅是消费方与服务提供方之间的需求确认,更带有“共写约会剧本”的性质。有的玩家会将见面当天想合拍的手势舞短视频发给“委托老师”,有的玩家会提前表达自己对见面第一眼场景是否和想象中一样浪漫的重视,还有玩家会先给“委托老师”转账并提出需要“委托老师”当天承担“主动付款”的角色,以便更加完美呈现乙游角色的“霸总”人设。
(三)“被爱”活动:以委托玩家为中心的服务型恋爱活动
COS委托活动主要是线下的现实约会,委托玩家表示在活动过程中最大的感受是被照顾和被爱,“细节”、“无微不至”是访谈对象在描述约会当天对方行为的高频词语。
初次见面时,“委托老师”一般会为委托玩家准备小礼物,可能是约会常用的一束花、女生普遍喜欢的精致小首饰,或者是COSplay角色的相关周边。见面后,“委托老师”马上“入戏”,以委托玩家的男朋友或者未婚夫身份,帮忙拎包、打伞等,扮演起日常恋爱活动中的贴心男友形象。此外,不少玩家还提到,“委托老师”自己的包像一个“百宝袋”,会准备好各种物品,基本可以满足活动的可能需求,具有专业的“服务意识”。
约会活动的主要形式有:聊天逛街等常规性活动、亲密互动感强的情侣活动和小众而新鲜的体验类活动。其中,“强情侣感”活动包括合拍情侣视频或情侣约拍,甚至还有求婚以及在婚纱店试婚纱等。新鲜体验类活动较为多样,主要与委托玩家个人兴趣相关,如租跑车兜风、寺庙上香拜佛、陪打卡陌生城市的旅游地标等。
活动结束后,是被戏称为“付尾款”与“售后”的后续环节。访谈对象普遍表示,在正式委托活动结束后,“委托老师”依然会温柔地给予她们走出这场梦的时间,在后续几天内会在线上保持互动交流,直到消费者完全“戒断”约会影响。
关于委托活动的情感体验,访谈对象的感受可以概括为两大方面,即“梦成真感”和“被爱感”。对于委托玩家来说,“委托老师”装扮成自己最爱的乙游角色,具有“理想走进现实”的感觉,且这个“理想型”是一种以喜爱的乙游角色为基础、同时增加了游戏玩家个人喜好构建的“复合理想型”的恋爱形象。“其实我约的那个角色性格是有点傲娇那种,就是嘴上会说一些不那么好听的话,但做得比较多。我那个‘委托老师’跟我聊天的时候就是一点点傲娇+很多甜言蜜语。谁懂,我真的很喜爱!”(A9)这个“复合理想型”的恋爱形象能够精准地演绎角色,为委托玩家提供丰富的情绪价值——“委托老师”会耐心倾听玩家的倾诉、会反复称赞玩家今天很可爱很美、会流畅地接上聊天梗、完全以玩家为中心,使其在互动中得到幸福感,营造一种无条件被爱着的安心感。
(四)爱的疗愈:被爱中的自我治愈
研究者深挖访谈对象参与COS委托活动这一行为背后的多重动机,并与其就委托结束后的感受与影响进行复盘。经对比分析发现,在委托活动体验后,委托玩家们的初始动机与后续影响达成了闭环:需求得到满足,热爱与向往得到强化,潜伏的创伤也被治愈。
一场成功的COS委托活动能有效强化委托玩家对乙游角色的热爱和对自身择偶理想型的向往。委托玩家约委托的动机主要基于对乙游角色的喜爱,乙女游戏的设计逻辑就是“模拟恋爱”。COS委托将游戏中玩家与游戏角色的二次元亲密关系转为对乙游角色的现实接触体验,这不仅还原了游戏玩家喜欢的男性游戏角色,还增加了游戏玩家对爱情和恋人的个人想象。进而言之,“委托老师”扮演的恋人形象具有对二次元恋人形象的“超越性”和“补足性”。因此,这种“复合理想型”对乙女游戏玩家具有强大的吸引力。访谈中,不少玩家表示,一次成功的COS委托体验不仅强化了她们对角色形象的喜爱,还使以该角色为代表的“理想型”标准更加具象化。“我本身就偏爱年下弟弟这款嘛,夏鸣星也是这款,约的那次委托很贴角色……更爱小夏啦,就是我好像有感受到谈个这种类型的对象是有多好!”(A13)
COS委托的主体环节是一场线下的真实约会,对委托玩家而言,这种短时的约会体验确实能够在特定时间段内满足她们对亲密关系和互动的需求。委托玩家当前是单身状态,都有亲密关系的情感需求。COS委托活动中双方的默认相处模式为暧昧中或已确定关系的情侣,因此有不同程度的肢体接触互动行为。几乎所有委托活动的事前沟通环节,双方都会就“亲密尺度”的可接受标准达成一致。在实际的约会活动中,所有访谈对象都表示,约会过程中的“贴贴”让她们感觉良好,非常享受这种特定场景下的肢体接触带来的亲密感。
研究者在与受访者长期的互动交往中逐步建立了较高程度的信任关系,因此受访者也向研究者分享了更私人化的成长经历,部分受访者甚至在访谈中挖掘出了自己未曾注意到的隐藏心理创伤。对她们来说,COS委托活动之所以能够打动委托玩家,也正是因为该活动通过某些细节缓解、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治愈了这些隐藏的心理伤口。有玩家在谈到自己在委托活动中最喜欢的时刻时强调,“无条件地耐心倾听”是她印象最深刻的心动点,而这一点恰好治愈了她的童年。还有玩家直白表示,“委托老师”帮她重建了被失败恋情摧毁的自我价值认同感。
委托单主通过金钱购买现实的约会体验,并与“委托老师”共写剧本来定制当天的恋爱互动环节。这是玩家在COS委托场景内从三个层面重新构建恋爱脚本的尝试:定制全新的“中介化男性”以替代真实男性个体作为约会对象,以即时的购买—体验行为替代传统的循序渐进式的感情培养与互动交往,并试图以消费主体性来直接决定恋爱双方关系的主导性。COS委托活动重构恋爱脚本,挑战了三重传统亲密关系交往脚本。
(一)恋爱情感主体的变革:“中介化男性”代替现实中的男性
委托玩家群体具有“厌男”、“恐男”心理,她们对现实中的男性常有强烈的抵触心理,所以她们创设了“委托老师”这一“中介化男性”来代替男性,以此来满足自己对约会对象的情感吸引力与安全保障性的复合需求。
COS委托活动中的“委托老师”是一种“中介化男性”,也是一种“性别复合体”,以女性身份来扮演特定男性角色。荣格提出阿尼姆斯代表女性个体内部的男性原型,它是对男性特质、理性和力量的象征,整合阿尼姆斯的过程有助于女性更好地理解和接受自己的理性和男性特质。作为“中介化男性”的“委托老师”可以被看作是阿尼姆斯在委托活动中的一种现实具象化产物。
对COS委托玩家来说,她们对真实世界里男性的看法较偏激,“厌男”、“恐男”的描述在访谈记录中多次出现。在她们眼中,乙游中的男性与现实中的男性不可同日而语,存在明显的“割裂感”。这种“割裂感”源于现实生活与大众流行文本之间的反差,加之近年各大社交平台上诸多尖锐性别问题探讨的影响,当前女性青年群体中的“厌男”、“恐男”情绪已经呈现蔓延趋势。女性“委托老师”角色反串扮演的“中介化男性”形象,既满足了乙女游戏消费者对男性的亲密情感需求,又回避了现实中男性可能引发的诸多不适体验与认知。
委托玩家群体是拥有高度一致性别限制观念的群体,一致喜爱着游戏中的男性角色,也一致排斥现实中的男性加入活动,男性不论是作为消费者的委托玩家还是作为提供COS委托服务的COSer都不被接受,COS委托的服务提供者必须是女性。“委托老师”在COS委托行为中最终呈现出的是一种复杂的性别复合体,一种“中介化的男性”,兼具乙游男性角色赋予的性吸引力,也有女性性别身份带来的安全感。唯有身为乙游或COSplay爱好者的其他女性,才能取得委托玩家群体的信任。这种信任是基于同样身为女性的性别,以及拥有同样兴趣的“同好”这两重身份共同作用下所形成的牢固的信任,因而同时可以满足情感需求与安全需求的性别复合体“中介化男性”受到委托玩家们的追捧。
(二)恋爱性质的改写:即时消费的情感游戏
传统恋爱关系更注重天长日久的情感培养,COS委托则更类似于一种亲密关系的“极速体验模式”,委托玩家在几天之内走完“意向沟通—恋爱体验—结束关系”的完整流程。委托玩家用购买行为替换了正常的交往互动,约会被改写为一种即时消费行为。在访谈中,谈及父母对自己感情生活的期望时,父母常强调“适合过日子”和“踏实”,而受访者谈及自己对亲密关系的认识时更强调“真爱”、“心动”与“默契”。由此可见,在对亲密关系的认知上,长辈所代表的社会期望与青年女性群体自身的期望存在分歧,长辈着眼于长久稳定,青年自身则重视即时体验的满意度。
委托玩家之所以选择COS委托来购买一场即时的恋爱体验,除本身对乙游角色的喜爱之外,更是一种对自身现实情感需求的新型满足方式。她们正视并承认自己有现实互动与情感慰藉的需求,但苦于工作学业繁忙、交友圈太小、自身性格内向或心理上“恐男”等因素,很难在现实生活中真正去培养一段常规意义上的亲密关系。COS委托活动以其短平快的特点与极其优质的恋爱体验感,正好可以满足该群体对“即时”且“高质”的陪伴与恋爱体验需求。活动陪伴方面,玩家将COS委托中的“委托老师”视为一种“万能搭子”,完全以委托玩家为中心的服务模式决定了“委托老师”能够有效发挥陪伴作用。不论是较常规的逛街、吃饭、唱歌、看展,还是一些小众活动,如去一个陌生城市旅行、租跑车兜风等,“委托老师”都可以悉心陪伴。
恋爱体验方面,COS委托作为一种模拟约会活动,其营造的情侣感是玩家最重视的方面之一。现实恋爱除了甜蜜陪伴与亲密互动外,还不可避免地有争吵冲突。COS委托因其脱胎于恋爱向乙女游戏,这也决定了委托活动本身可以跳过漫长而复杂的恋爱与见家长环节,直接进入最向往的求婚或试婚纱体验场景。“在数个年代之后,亲密关系与经济活动肯定会出现新的结合形式。然后,所有新的结合形式都会进行关系、媒介和经济交易的匹配工作。”[9] COS委托的出现,无疑是对薇薇安娜·A.泽利泽对未来亲密关系和经济活动互动发展预言的一个现实例证。COS委托活动,摒除了常规亲密关系发展所需要的漫长时间投入与情感付出,数百元的金钱是其唯一的成本,购买到的是活动陪伴、情感慰藉、亲密互动等多重复合性恋爱体验,这是当前乙女游戏中女性玩家痴迷于该活动的重要心理动因。
(三)情感消费者的主导幻象:经济场域的价值功能外溢
薇薇安娜·A.泽利泽在《亲密关系的购买》一书中讨论了亲密关系与经济活动的互动关系。从书名的双重含义入手,将“Purchase”解读为亲密关系付费(Pay for),同时又可理解为掌控(Grasp),强调了付费与权力的紧密关系。COS委托活动中,情感消费者通过付费也获得了关系的主导性。正如薇薇安娜·A.泽利泽所说,“谁付钱将是一个关键的问题,其体现了关系的性质”[10]。委托单主在委托活动中的主导权,实际上来自经济领域的价值功能外溢,女性玩家们试图以掌控消费的主体性来逆转传统亲密关系中女性的客体地位。消费者的角色赋予了委托玩家对活动的支配权,她们不但可以决定约会活动的种类、时长等细节,还能控制双方关系中另一方的穿搭、性格和双方的相处模式。在委托场景当中,委托单主是这场约会的唯一导演。但值得警惕的是,这种主导权和掌控感本质上是单主与“委托老师”共同构建的“幻象”。
“被宠成小朋友”是受访委托玩家们描述自己感受时的高频用语。“小朋友”处于需要被照顾的弱势地位,而受访者对被宠爱、被照顾表现出相当高的接受度,甚至将这一点看作“心动”的原因。这种描述也反映了女性玩家内心深处对女性在亲密关系中“被保护”的情感弱势地位的高度认可。这种心理与当前弥漫于青年女性群体中的“大女主”情结大相径庭,这也反映了当前女性群体对于性别亲密关系认知的矛盾性。现实中的“大女主”主动付费购买做“小女生”的情感体验,这种要求“委托老师”对“霸道总裁”式角色的扮演,表面上是女性作为消费主体对男性人设的主动凝视与塑造,但这种被塑造的“霸总”人设中是否依然潜藏着“传统小女人”的依附心态呢?看似“大女主”的行为背后,隐藏着委托玩家群体自身女性主体意识的分裂悖论:“大女主”式社会人格与“小女生”式潜在人格在活动场景内外完成了实质上的主导权交替。
当女性玩家们投入COS委托这个模拟恋爱的现实活动中时,她们觉醒的自我主体性与活动过程中展现出的潜意识的自我客体化行为之间存在巨大的撕裂。大部分玩家对此无所知觉,但也有极少数女性玩家表示,这正是她们的无奈之处。在这场情感消费的主导幻象中,她们可以短暂地沉浸在完美约会的美梦中,抛却过去、不问现实,亦不惧未来,至于委托结束后的现实,访谈对象如此描述:“谁在乎呢?我先享受今天再说。”(A13)
COS委托活动反映了青年群体正在情感匮乏的现实中探索属于这一代人的全新解决方式:不再寄希望于传统的长期稳定的情感支持,而以“短平快”的直接方式来满足陪伴与亲密关系的需求。提供委托服务的“委托老师”能为现实中“厌男”的女性搭建一个安全的亲密接触约会场景,对女性来说,这是她们以付费主体性对传统恋爱脚本的挑战实践。这既是诉诸自我的内化治愈实践,也是该群体应对情感匮乏时代的直接回应,更能体现该圈层内女性之间互帮互助、为对方提供情感价值。参与双方在COS委托这场恋爱情感购买和服务活动中,皆为女性向游戏的深度用户,在对男性形象的情感投射中,双方都获得了较高的情感满足。相当一部分购买了这种情感服务的消费者会转化为情感服务的提供者,这就是基于对女性向游戏的男性角色的深度痴迷。然而,COS委托活动在为参与双方提供短暂情感满足的同时,也存在诸多风险。
首先,是情感价值异化风险。作为一种情感消费活动,引入雇佣关系的情感互动可能会导致青年群体的情感观被异化。当情感可以被购买、金钱交易和真心交付混为一谈,女性青年玩家们沉浸在这种片段的、即刻的情感体验中,这也表征了部分青年对待情感生活的新趋势——她们不再期待传统的爱情与婚姻,不再相信细水长流的相处与长情的力量,任由经济价值观念侵蚀情感生活。
其次,是这种趣缘群体圈内的情感消费观念和行为的外溢带来的社会风险。网络上由COS委托生发出的讨论甚至已经突破了其脱胎的乙游背景带来的恋爱情感边界,开始侵入友情甚至亲情在内的更广泛的情感领域:有人雇外形姣好的博主扮演自己的爱豆,以闺蜜的身份陪玩;有人发帖寻求温柔善良的中年女性扮演自己的妈妈,试图弥补自己不被母亲理解和善待的遗憾。相关话题的讨论显示,委托活动提供的服务可能会从“委托男友”扩展到“委托闺蜜”、“委托妈妈”,越来越多的青年认可甚至尝试去追求这种畸形的经济与情感交织的交易实践。
再次,非正式消费和服务协议一旦发生纠纷,司法渠道有时难以解决这些问题,存在较大的法律风险。在访谈中研究者发现,这些COS委托活动参与者往往将小圈子内部约定俗成的规约作为行为准则,双方的约定缺乏真实有效的法律依据,属于主观性很强的双方约定,当纠纷出现时,法律渠道往往难以发挥作用。
由于研究者的局限,本文在受访对象的选取上有一定样本偏差,受访对象实际上都是成功的COS委托活动的参与者,那些在委托活动中受挫甚至被伤害的女性玩家往往会选择在网络上“隐身”。2024年流传的全国各省份COS委托评价共享文档的火爆显示,COS委托活动实际上存在相当程度的乱象。以COS委托活动为代表的趣缘小群体的行为从线上转入线下,从小群体爱好转入社会公共领域,这种溢出对于青年趣缘群体和社会所带来的各种风险,还亟需学界更深入的研究和社会更广泛的关注。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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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韩敏,西南大学新闻传媒学院教授;龙相名,西南大学新闻传媒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