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刘绍棠谈孙犁的婚恋

文/陈晓峰

一点说明

1995年，我在该年第6期《名人传记》杂志，发表长文《孙犁与五位女性》，文章叙述了孙犁一生中与两位妻子和其他三位女性的感情纠葛。随后，吉林《文摘旬刊》和江苏《周末》报分别作了六千余字的摘转，人民日报社《大地》月刊选发了其中一个片断：《孙犁与梅的恋情》。这年8月，我亲赴天津，想当面征求孙犁先生的意见，未能如愿。遂转赴北京，拜访了著名乡土文学作家刘绍棠，征求了他的意见。回陕后，我根据刘绍棠的谈话，整理成《听刘绍棠谈孙犁的婚恋》一文；寄刘绍棠征求意见时，他对文中两处说法，作了改动，并在文后批示：“事实应进一步核对，暂时不要发表。”如今，整整30年过去了，刘绍棠和孙犁，俱已成故人。今天重读此文，仍觉得有很大的参考价值，故将此文整理出来，以飨读者。

2025年8月23日

早先，只知道著名乡土作家刘绍棠，对当代老作家孙犁的作品喜爱非常，推崇备至；也知道刘绍棠在创作上，深受孙犁的熏陶与影响。可是，我并没有想到，刘绍棠对孙犁的个人生活，也有着非同一般的了解。今年8月中旬，我有机会在他的书斋聆听他的一席谈话，深深感到，刘绍棠也真不愧为孙犁的一个知音啊！

我的《孙犁与五位女性》发表后，有人认为，该文揭示了孙犁多姿多彩的感情世界，有一定的认识价值；但也有人认为，披露这些东西，有损于孙犁的形象。刘绍棠的一番话，使我得到很大的安慰，而且，从他的谈话里，我了解到了不少更新鲜、更宝贵的材料，所以，这里简要记下他谈话的大致内容，作为纪念。

发表留存

孙犁的第一位妻子，亦即他的结发之妻，姓王，年长孙犁5岁（其他资料上则说大3、4岁）。这是一个典型的旧时代的妇女，从小就裹了足。解放后，她与孙犁生活在天津，虽然放了足，但走起路来，还是不太稳健。由于这是一桩包办的婚姻，加上孙犁由于求学和后来的离家参加抗战，因而与妻子相聚时日并不多，于是，也便有了感情上的隔膜感。又由于妻子年长孙犁5岁，因而孙犁从妻子身上，更多地感受到的是一种大姐式的关怀，而很少对其产生那种夫妻间的激情。战争年代，孙犁工作在外，多次打算离婚。但回到家中，发现妻子把家务料理得很好，又与父母双亲处得极为融洽，因此又无法开口（刘绍棠的这些话，使我明白了孙犁为什么说他最喜爱的短篇小说是《光荣》，而不是他的代表作《荷花淀》）。这桩婚姻，就这么维持下来了。

由于精神上的苦恼，也由于脾气任性，孙犁时常在妻子面前发脾气。可妻子总是能够体谅，象一个大姐姐似的，极能宽容，使孙犁又无可奈何。所以，孙犁说，他与妻子，“欢乐之时少，相对愁叹之时多耳。”

关于孙犁的第二个妻子，刘绍棠谈得更为具体、细致。

这位女性姓张，原是一富家小姐。40年代后期，进入北京大学中文系学习，与诗人李瑛是同学。1951年毕业后，分配至《人民文学》杂志社做编辑。当时，刘绍棠正以小说活跃于文坛，因而与其有过接触，深感其为人的爽朗、热情和大方。张女性后与《解放军文艺》杂志社一南方籍的同行相恋而结婚。

“文革”爆发后，张女性因家庭出身及有海外关系之故，而受到冲击，导致离异，被下放到江西一所五、七干校劳动锻炼。其夫亦调回南方，任某省报副总编。

发表留存

正是在此期间，孙犁的老伴去世了。由于生活过于单调寂寞，孙犁产生了续弦想法。后经老作家魏巍介绍，与此女性相识。先与其书信联系，而后将其调入天津，共同生活了起来。然而，由于性格及志趣上的种种差异，两人间时起风波。

张女性出身于富裕之家，故从小养成大手大脚的生活习惯，这与孙犁的勤俭节约的习性，刚好相反。另外，张女性相貌出众，性格开朗、热情，好交朋友，不甘于寂寞的生活，这又与性格内向、疏于交往、喜欢安静的孙犁格格不入。因此，矛盾与风波也便难免会出现了。所以，他们共同生活不足三年，即分手了。张女性与孙犁分手后，即调回南方，在一出版社当编辑，并与其前夫破镜重圆，生活在了一起。

孙犁的两度婚姻情况，基本就是这样。

此外，绍棠还谈及孙犁在婚外的其他几次感情纠葛。

孙犁是个感情十分丰富而又十分敏感的人。年轻时，他曾对本村一个尼姑，产生过一种特殊的依恋之情，后来，他还依据这段感情体验，写成了短篇小说《钟》。50年代后期，由于政治生活中的风风雨雨，也由于原有婚姻的不如意，更由于写作上的过度劳累，孙犁病倒了。在北京红十字会医院看病时，他曾与该院一常州籍的女护士产生了恋情，这一关系，一直保持到他在颐和园养病时。50年代末，孙犁转赴山东青岛海滨养病，又与该地疗养院一年轻护理员产生恋情。当时，孙犁已是40多岁的人了，正步入了一个男子的更年期，因而思想和精神，波动较大，不太稳定，所以，发生上述感情纠葛，都是不足为怪的。

虽说，孙犁在爱情生活上，不怎么成功，但他对爱情却有一个独特的见解，即：男女相爱，应注重精神上的恋爱。也就是说，男女双方只需从对方的言谈举止、乃至神态上，感觉出对方在爱着自己就行了，而无需去将这层纸捅破。这种爱情观，也反映在他的作品里。他的中篇小说《铁木前传》和长篇小说《风云初记》中，对爱情的描写，都是这样：若即若离，朦朦胧胧，含蓄而深沉，读来别有一股味道。......

刘绍棠靠在藤椅上，缓缓地、不紧不慢地叙述着。听着他的叙述，我心中不禁暗自感叹：看来，知孙犁者，还是刘绍棠也！因此，我将自己的顾虑（即《孙犁与五位女性》会有损于孙犁的形象）告诉了他。刘绍棠用一种肯定的语气说：“这没有什么！这是孙犁个人的历史嘛！你们韩城不是有个司马迁吗？司马迁写史，就是本着历史的本来面目去写，所以真实、可信，有认识价值。研究一个作家，也应该这样。......”

听着刘绍棠那坦诚直率的话，我心中很有感触：我好象对孙犁先生更了解了，我也好象更了解了刘绍棠本人，他不仅是孙犁的知音，更是一个对人坦诚相待、肯于向你交心的热情率真的人！

1995年8月19日草

作者简介：

陈晓峰，男，1964年出生于陕西蓝田县的白鹿塬上。1984年毕业于渭南师专中文系，长期在陕西韩城矿区某职工子弟学校任语文教师，现已退休。目前系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丁玲研究会会员。已在《陕西日报》《教师报》《荷花淀》《名人传记》《丁玲研究》等报刊发表文章60余篇，结集出版了散文、评论合集《迟开的花》。主要作品有《黄河岸边村落》《五月槐花地》《孙犁与五位女性》《新时期荷派文学的兴盛与沉寂》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