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是人,不是北极熊。”
Tangstory 43岁 天津人
自由职业 未婚未育
人在年轻时候阅读的文字,会悄然塑造人格的某一面。除开青春期的阅读,我有一部分人格经历,是被大学时代遇见的互联网文字深刻浇铸的。曾惊诧于什么样的人能写出如此情感充沛的文字,缠绵彻骨又透亮如星。
二十多年前,我初入互联网,用路由器拨号,在艰难爬上网之后,总有一个一定要去的地方,那是一处自建的QQ论坛,网页极难打开,每次要加载十几分钟,背景图是岩井俊二的电影,论坛叫“把所有垃圾在我这里变成糖”。
那是我和tangstory的相遇。
痛觉和欢畅
这次和糖聊,我有个很想问她的问题,因为在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周身缠绕着“莉莉周”的气质。如同岩井俊二的电影,并非每个人都会有的成长痛,类似牙齿会酸软,骨骼会抽筋,与旷野相遇,与旧日割席,被很多人遥远地爱着,身处在人群也仿佛格格不入。用时兴的话说,是一种属于上个世纪”梦核“的迷幻。
我问她:“你现在身上还有那种东西吗?”
她说:“我本来以为我没有了,已经很佛系平和了,但现在的对象在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说我是个心事重重的人。即使社交面具修炼得很好,可能原生的东西会一直都在吧。”
我和糖线下见面的次数并不太多,大概五六次或七八次,但每次印象都极深。她早年齐刘海黑长直,企图以最”女鬼“的面貌示人,后来是商务精英,宛如再造。最近几年不常见了,我印象最深的是2012年,我们在南锣鼓巷,外面下着细雨,走过一只蹒跚大鹅。糖从外面进来,她又高又细,踉跄地走在南锣鼓巷的石板路上,比那只鹅更摇晃,踏过一地稀碎的狼狈,但真实可亲。
这是我在她的文字城池和中二迷幻之后见过的一种真实,是她稚拙和天真的一面,包括笑出穿透力的声音。
即使她说,大概有些痛觉会用一生治愈。但生活不是由痛觉组成的。
然而生活也不是欢愉。她在《silent all these years》里写过一句足以让我铭记一生的话:生活总比狂欢长。
文字和爱恋
文字力的种子,早在识字初期便已埋下。
糖出生在一个双职工家庭,小时候父母没有多少陪伴的日子,她也没有什么朋友,于是阅读陪她度过了孩童时代。她家离天津少儿图书馆很近,当年图书分类也并不细致,看了许许多多不属于小孩的成熟读物。她认为“语言习惯和思考方式其实是还没把字认全的时候建立起来的。”
至于创作,多数时候她都是“为了一碟醋包的饺子”,将一瞬间的念头或是梦境,用一个故事延展开。而带着爱的写作是一种“充能”,“即使一天写6000字也能活蹦乱跳。”
糖写过非常多爱的故事,用文字解构了相遇、相亲与离别。她最近谈了恋爱,对象是个漂亮姑娘,谈及对于爱的看法,她说:“在我的世界里,爱分为两种(指狭义意义上的爱情),一种是创作的时候,爱如神一般,是人类想象出的一种寄托形式,我作为教徒为神明传颂圣典,类似于传销头子,爱可以是极端的、畸形的、不切实际的,这正是其煽动性的体现。但在生活里,说一句政治不正确的话,我认为爱是非常小概率才会发生的,存在于本身已经很好的两个人之间的奢侈品。”
她随即又解释道:“至于如何定义什么叫‘很好’,在‘生命、自由、金钱、爱情’这道排序题中,我和女朋友不约而同都把爱情排在了最后,但我们一致认为,这不是因为爱情不重要,而是因为,只有当一个人拥有了生命力、主体性、自由的灵魂与自食其力的物质基础,然后才能把握住爱情。”
糖自言她变得“很好”的契机,是在回天津之后捡到了一只小猫。小猫小时候很亲人,会蜷缩在她身边,发出婴儿一样平静的呼吸,她的生命同样平静地蜷缩在小猫的呼吸之间。去年秋天,她和恋人去蓟县独乐寺的时候又捡回一只奶牛猫。
那天下着大雨,小奶牛猫蜷缩在糖的腿上睡觉,她俩在车里,一切都很美好,外面是雨声。
糖说,那一刻,仿佛就是爱里的免死金牌。
关系并不来自某块金牌,但那些细微的感受,从“我”走向“我们”,确是让人逐渐完整的过程。
“以前我是一只北极熊,北极熊是没有办法在浮冰上繁衍的,如果想要繁衍就要找到大陆,但随着全球变暖,北极冰川融化,北极熊需要在海里游很久,才能找到一块浮冰略作休息,但这块浮冰终究不是大陆。”
我问她:“现在你找到大陆了吗?”
她笑道:“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是人,不是北极熊。人可以造船,船足够带我去任何地方。我现在能爱,大概是因为我准备好遇见她了。”
来处和天涯
《活受罪》和《长相守》以天津为背景,天津是她出生长大,现在又回归到家乡。至于天津给她的烙印,糖说:“天津不养i人,即使i人如我,到了外地也能成为捧哏。”
小时候她住在外婆家,就在大悲院的附近,到了夜里有很多人在寺院门口乘凉。而她会穿过寺庙去上厕所,中老年坐在路边,小孩在石狮子上爬来爬去。于是在她的印象里寺院不是许愿的地方,而是生活的一部分。在完成故事时,她很自然地把这些生活场景融入了情节环境中。
在回天津之前,她在北京朝九晚六,在结构下生活得繁忙紧凑,却也没有不适应。把她带回天津的是一场疫情,和一位朝夕相处的同事突患胃癌的猝然离世。
无常很近,但家并不远。如她所说“人生每一个重大决定,其实伴随着一个原因。”
自由职业后,糖发现这是自己的天选职业,能够睡眠充足,情绪消耗大减,一切仿佛都沉淀下来。
这种睡够了觉的平静,有一种很原始的质朴。
“小时候我在房间看《尘埃落定》,看着看着天就黑了,我就自己一直坐着,直到天彻底黑下来。从傍晚到天黑的过程,就是人生的底色。好像孤独,但也安宁。生命也许真的就是一颗尘埃。”
在脆弱、喧哗、痛觉、爱意、自我与他我纷纷扰扰后,是平静,是落点,是《长相守》结尾余音长长的那句话。
走回来处,去向天涯。
2026.1.22